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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夕陽 “你可真夠討人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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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夕陽 “你可真夠討人厭的。”

嘉菉碗一放,人沖出去找了一圈,最後在小菜園裏發現了田酒。

夜幕低垂,夕陽最後一線餘暉金黃,遠遠地燒紅一片霞光,村裏雞鳴狗吠,炊煙飄遠。

菜園子搭著工整的木頭架子,爬滿各種藤葉,垂下來一條條細長的豇豆、黃豆、絲瓜,在晚風中送來淡淡的蔬果香氣。

田酒和大黃並排坐在架子下面的土梗上,背對著他,小小一團,影子歪歪扭扭。。

群山朦朧氤氳,她的發絲邊緣卻帶著清晰的淡淡金光。

嘉菉停住腳步,不知怎的,忽然覺得她看起來有些過分安靜,安靜地叫人生了憐惜。

他慢慢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你在看什麽?”

“太陽。”

田酒抱著膝蓋,烏黑水亮的眼睛倒映著遠方燦爛的落日光暈。

夏日的昏暗傍晚,她整個人都在發光,像尊小菩薩,嘉菉在心底這樣想著。

他不自覺地想要再靠近她一點,想要看清她側臉上的淺淺絨毛。

他身體慢慢往前,往前,將將聞到清新的皂莢香氣……

“汪!”

大黃突然吠了一聲,從後面撲過來,帶著土的爪子拍在嘉菉肩上,力道之大,嘉菉身體都跟著一歪,差點跌進地裏亂爬的冬瓜藤裏。

“你幹什麽!”

嘉菉坐好,擡手就想給大黃一下子,大黃躲也不躲,圓溜溜的黑眼睛直視著他。

他再一擡眼,田酒正轉過臉瞅著他,一人一狗眼睛一眨不眨,壓迫感十足。

嘉菉手一撤,背到後面,故作無事:“今天大黃立大功了,我不跟它動手。”

田酒眼神輕飄飄掃過他,揉揉大黃的耳朵:“真動起手來,指不定誰贏。”

“我……”還能打不過一條狗?

可一看見田酒的眼睛,他的話咽了下去。

好一會,嘉菉輕聲問:“你怎麽了?”

田酒攬住大黃的脖子,下巴擱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又看向山影裏緩緩下墜的太陽。

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你不開心嗎?發生什麽事了?”嘉菉追問。

田酒只搖頭。

“到底怎麽了?”嘉菉急得都快站起來了,“該不會是田豐茂吧?趁著我不在,他又沒皮沒臉地煩你了?”

田酒長出一口氣,終於搭理他了,但沒回他的話,只問:“不拉了?”

嘉菉神色一頓,尷尬感又爬上來,他撓撓頭:“肚子不疼了,那草藥很管用。”

“確實管用,也幸虧你巴豆放得少,不然現在肯定還在茅坑裏蹲著呢。”

田酒一巴掌甩在他冒青茬子的腦袋上,響亮地“啪”一聲,田酒收回隱隱發麻的手掌,齜牙一笑。

嘉菉腦袋上疼得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等反應過來田酒的話,頓時如五雷轟頂。

“你知道了?”

“對啊,知道了。”

田酒面無表情,用力揉著大黃的狗頭,大黃低聲嗚嗚嗚地叫喚,不敢怒不敢言。

“你可真有骨氣,去搶人家桂枝姐的東西,我沒給你錢嗎,想要什麽東西不知道自己在鎮上買?”

田酒開頭語氣還算平靜,說到後面火氣也上來了,又惡狠狠按了下嘉菉的腦袋。

不得不說,冒了頭發茬之後,摸起來是真紮手。

嘉菉沒躲,任由她在自己腦袋上作亂,忙著解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當時一上頭,就抓了一把巴豆……”

“還一上頭,你怎麽不一上頭去犁兩裏地呢?”

田酒收回手,掌心又麻又癢,她低頭看了眼,手掌被紮得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紅。

嘉菉註意到,一把捉住她的手,揉了揉:“你沒事亂按什麽?”

“跟你有什麽關系。”田酒說話不客氣。

“你說呢?你按的是我的腦袋,”嘉菉下意識頂嘴,頂完又覺得語氣強硬,找補道,“這事是我不對,對不住,你別生氣了。”

“哪件事是你不對?”田酒抽回手問。

嘉菉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立刻道:“不管哪件事,都是我不對。”

夕陽最後一絲光線湮滅,被層層疊疊的遠山淹沒,透出蒙蒙的昏黃光芒,星子越發地亮起來。

田酒桃子似的小臉肅著,雙眼明亮,在幽藍夜色中,顯出別樣的漂亮來。

不像平時那樣溫良無害,而是帶著直刺人心的鋒芒。

嘉菉雙眼發直,望著她微怒的小臉移不開眼:“田酒……”

“那你可真夠討人厭的。”

田酒辮子一甩,幹脆離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嘉菉才艱難抽回目光,一低頭,大黃狗眼往上一翻,露出半個月牙似的眼白,怎麽看都像是在嘲諷。

“你也笑話我?”

大黃張開嘴,舌頭耷拉出來,晃悠悠地一顛一顛回去了。

嘉菉站在原地,吹了好一會夜風,可紛亂無章的思緒仍舊裹挾著他。

這幾天發生太多事,一件事連著一件事,剪不斷理還亂。這一切,到底該怎麽算?

可想再多,晚飯也是要在一張桌子上吃的。

香噴噴的板栗燉雞,還有一盤子炒雞和一盆拍黃瓜,別說吃,只聞著就夠香了。

可一頓飯卻吃得沈默,安靜地甚至能聽見廊檐下大黃吧唧嘴和啃骨頭的動靜。

既明自然察覺到兩人的異樣,遞給嘉菉一個眼神。

怎麽回事?

嘉菉哀怨地看向田酒,田酒正在啃雞腿,小嘴吃得油亮,食欲似乎比往常還要旺盛。

哪像他食不下咽,只能吃下一碗飯。

嘉菉看著她,註意力完全被她生動的吃相吸引,完全忘記還有個既明在等他的回覆。

三個人一個吃,一個看,一個邊吃邊看。

田酒誰也不管,吃飽把碗一放,自去洗澡,洗完早早進了屋子。

既明和嘉菉蹲在轆轤井旁邊洗碗,嘉菉長籲短嘆,既明又問:“到底怎麽了?”

“她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

“知道中午的巴豆是我放的。”

“……”

嘉菉憂郁地說完,忽然覺得不對勁,一轉頭,迎面就是一瓢冰涼的井水。

既明一側嘴角提著,一字一頓道:“你可真能幹。”

嘉菉抹了把臉,整個人都清醒了,天靈蓋發涼:“哥……”

“別叫我哥,我沒有你這麽蠢的弟弟。”

既明快速刷完自己的碗,直接起身走開,剩下一大盆碗筷都留在原地沒動。

明明平時都是一塊洗的……

嘉菉又抹了一把臉,認命地彎下腰刷碗。

夜色慢慢深了,小院子裏安靜下來,蟲鳴悠長,直到一陣放輕的腳步聲響起。

大黃咻地一下擡起頭,機敏地看過來,看清來人後,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

既明放輕腳步走近堂屋,堂屋裏黑漆漆的,他靜靜聽了會,確認人睡了,悄然把關好的紗窗慢慢推開。

就著月色看到嘉菉熟睡的臉龐,他微微一笑。

半夜,嘉菉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嗡嗡嗡”的聲音來回環繞,直接把他從睡夢中吵醒了。

這一醒,他才發覺臉上手上又燙又癢,周圍的嗡嗡嗡聲大到他像是進了蚊子窩。

嘉菉趕緊起床點燈,這才發現紗窗大開著,屋裏蚊子亂飛,嗡嗡嗡地圍繞他的床飛來飛去。

要了命了,難道他睡前忘了關好紗窗?

嘉菉一邊撓臉,一邊抓蚊子,不知道折騰了多久,蚊子沒解決完,倒是把他的睡意給解決了。

他坐在床上,撓著臉發了好一會呆。

更清醒了,他拿著燈在屋子裏轉了一圈,轉到供臺前,撥了撥邊緣開始發黃的荷花,絲絲香氣飄入鼻端。

嘉菉把燭火放到櫃臺上,燭光照亮田酒阿娘的牌位。

嘉菉嘆:“大娘,我想跟你聊聊,成不成?”

牌位:“……”

“既然你不說話,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嘉菉又等了等,才開口道:“你說我為什麽會來你家呢?這周圍那麽多村子,我怎麽就來了田家村呢?田家村那麽多戶人家,我怎麽就跟田酒回來了呢?回來也就回來了,怎麽田酒又偏偏和趙家人認識?這到底又是為什麽?大娘,其實我覺得田酒人也挺好的……”

他絮絮叨叨,田酒在裏屋翻來覆去,總聽見堂屋窸窸窣窣的動靜。

既然睡不著,順帶起個夜。

她一推開房門,黑暗中只有供桌一圈亮著,田酒睡眼朦朧中,看到人影晃動,嚇了一大跳。

“啊!”

嘉菉:“啊啊啊啊啊!”

叫聲驚醒了大黃,它跳起來仰頭長吠:“嗷——”

好一陣雞飛狗跳,田酒按住嚇得亂跳的心臟:“你幹什麽呢?”

嘉菉正趴在牌位旁,嘴巴張著,旁邊的燈火照亮他半張臉和牌位,如果他沒尖叫的話,看起來真挺嚇人的。

“我……我沒幹什麽,我就跟你娘嘮嘮嗑。”

田酒揉了揉耳朵:“你說什麽,我剛才好像沒聽清。”

嘉菉:“我就是被蚊子咬得睡不著,起來跟你娘聊聊。”

田酒:“……神經。”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還是尿尿比較重要。

上完茅房回來,嘉菉已經坐回床上,手裏拿著燈,田酒終於看清他一臉的紅包。

“你這臉怎麽回事?你睡覺不關門嗎?”

山裏夏天本來就蚊子多,可也沒見誰被咬成這熊樣。

“關了,”嘉菉撓撓臉,可憐兮兮地,“沒關窗。”

“……”田酒無言以對:“睡吧,睡著就不癢了。”

說完她就要回房,嘉菉叫住她:“田酒。”

“什麽?”

“你這就不管我了?”

總是擡著下巴傲氣淩人的人,這會話裏竟帶了點不自知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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