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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我不會在你暫時無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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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我不會在你暫時無法抉擇……

蘇繆眼疾手快, 在滿潛高挺的鼻梁鋤地之前接住了他。

手中人的肩骨撞到了蘇繆的肚子,也不知道這貨吃什麽長大的,骨頭硬的出奇。蘇繆掌心隨意摸了一下, 就摸到了滿潛薄薄衣料下的腹肌。

這個過程快到蘇繆本人都沒反應過來,滿潛的上衣就已經被蹭了上去。他懵了一下, 隨後看見身旁的輸液管,在這玩意把他們兩個纏死之前扶起了滿潛。

聞聲趕來的醫護們幫著架起這個不聽話的病人, 其中一個匆匆對蘇繆說:“你一走他就醒了, 也沒按鈴, 不知道怎麽就自己爬了起來, 找門口的兩個小孩問了你的去向就過來了。誒呀,也不怕傷口崩開。”

蘇繆收回手,泰然自若地說:“他皮糙肉厚, 摔不壞。”

心裏卻天馬行空地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位嘴碎的老院長說小滿對痛覺的感知比別人更敏感一些, 當時自己聽過就忘了, 沒想到現在還記得……這小子身材真不錯,怎麽練的, 不是說自己天天待圖書館學習麽。

滿潛喘了口氣, 似乎在忍痛, 他在護士的幫助下坐上輪椅, 擡頭看蘇繆:“……哥。”

蘇繆“嗯”了一聲。

“剛剛做了一個很不好的夢, 醒來很害怕,”滿潛低了低頭,似乎有點委屈, 隨即,他好像才註意到蘇繆身後的許淞臨似的,把話咽了回去, “一會再和你講。”

許淞臨陰鷙地看著這一幕,無聲嗤道:“惺惺作態。”

原先斑駁的血跡在細心的清洗下已經看不見了,滿潛重新回到病房的時候,已經能靠著床頭的支撐勉強坐起來了。

蘇繆草草打發了不甘心的許淞臨,推卻了他借口要留下來幫忙“照顧病人”的友好請求,回到病房時,看見滿潛正端著一本醫院書櫃裏用作裝飾的書在看。

柔和的陽光打在滿潛的側臉,顯得他又安靜又乖巧,蘇繆心裏原本漫無目的的不安定感也因此平息了一些。他坐下來。

“坐累了就躺一會。”他說。

滿潛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在這家充滿了冰冷器械與茍延殘喘的病患的醫院裏有一種別樣的生命力:“不累,哥,我想多看看你。”

蘇繆:“有什麽好看的。”

“很好看,”滿潛說,他的聲音還帶著許久沒有開口的啞,神色淡下來,“我昏迷的這些日子,總在接連不斷地做噩夢,有時是差一分墜落的懸崖;有時是怎麽跑都跑不出去的火場;有時是漆黑深夜裏,魑魅魍魎橫生,我空著手站在叢林唯一的空地上,等待著隨時被撕咬的結局。”

“昏迷時,人還處在先前應激的防禦狀態裏,會下意識在腦中模擬出各種危險的場景來保持這種狀態,以便醒來可以及時應對各種狀況。”蘇繆說,“這是正常的。”

滿潛點點頭:“我想也是的。”

蘇繆這時想起了什麽,擡眼看他:“講講吧,那天的事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滿潛睜眼說瞎話:“沒有了吧哥。”

“沒有?那你敢在那樣危險的場合提出要和我一起赴約,紅線剛消失就躲也不躲地去救我,”蘇繆淡淡道,“也不知道是你運氣好,還是神機妙算了。”

面對著蘇繆平靜中暗含質問的眼神,滿潛縮了下脖子,連掙紮都沒掙紮一下,連忙老實交代了:“這次行動裏,有個專門負責技術科的小眼鏡,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蘇繆不置可否。

“我的人之前查出了他一點東西,這次行動,我在他身上裝了自己做的定位器交給以塔羅德。他一個理工男,不好好在防彈車上帶著,跑出來拿著早就藏好的槍和蘇柒豐打配合,很快就被發現了。”

蘇繆隨口評價:“你的人辦事很細。”

滿潛不讓功勞被別人攬走:“只要是你身邊的人,保險起見,我都會讓他們把底細查清楚。哥,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蘇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麽,那我身邊安排了幾個你的人?特勤三個,保鏢裏一個,還有一個,是學校裏的,還有遺漏麽?”

滿潛一噎,垂頭喪氣說:“是我自作主張了,哥。他們都只是想保護你,怕你一個人去危險的地方沒人接應。”

“這樣麽,”蘇繆擡了擡下巴,“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跟以塔羅德說一聲,把他們放了吧,特監屬的監獄待久了容易精神失常。既然你這麽會洗腦,就重新培養一批新人吧。”

滿潛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氣,笑著用指尖貼了貼蘇繆擱在床邊的手腕內側。

這是一個暧昧至極的動作,蘇繆看了滿潛一眼,卻沒說什麽。

仿佛是一個信號,滿潛紮著針管的手得寸進尺地挨著更近了一點,這次勾住了蘇繆的小指。

蘇繆這才有了反應。

他起身接了一壺熱水,神色認真——也可能是在走神,但擅長面對鏡頭的他對外的表情已經形成了面具般的高深莫測。

可惜這招在滿潛面前並不十分管用。

從睜開眼到現在,滿潛一直在偷偷觀察,蘇繆看似一切正常,但總是心不在焉,有時手中正做著事情,甚至還會出現不明顯的神游狀態。

滿潛不容拒絕地搭住他的手,皺眉靜默了幾秒:“哥,你今天的心跳,比往常都要快一點。”

蘇繆指尖一頓,隨後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繼續自己倒茶的動作:“怎麽了麽?”

滿潛看了他許久,面前人挺拔清瘦的身影映在他黑漆漆的眼珠裏,滿潛曾抽絲剝繭地試圖研究過蘇繆,但有那麽幾個瞬間,他卻覺得好像永遠也看不透這個人。

如果蘇繆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或許會歪一歪頭,逗他:“因為我是你哥。”

但我不止想做你弟弟。滿潛想。

朋友,同盟,戰友……什麽都好,如果可能,滿潛更想成為蘇繆回頭時,永遠可以第一眼看見的那個存在。

滿潛收回手:“沒什麽,就是想說,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哥。”

“對了,”他突然說,“其實在夢中,偶爾我也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蘇繆:“……”

他說:“你都聽到了什麽?”

滿潛提起嘴角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剛剛沒有告訴你,在噩夢中,我經歷最多的,是我沒有進入王室,沒有遇到你,按部就班完成了原本該屬於我的一生。”

“但是聽到你的聲音,又讓我有了回到現實的實感,沒有任憑夢境中的痛苦把我帶偏,”滿潛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麽不好的回憶,偏了下腦袋,“有時我覺得,現在所處的時空才是一場夢。”

蘇繆不動聲色地打聽:“看來我和你說了不少讓人誤解的話。”

滿潛:“我聽到你對我說你不想讓我再受傷。”

蘇繆繃著臉:“你聽錯了。”

“你還說我太可憐了,當年王室勾心鬥角,沒來得及給我上戶口,想把我寫在你的戶口本上……”

蘇繆嚴肅道:“這是你做夢夢到的,我沒有說過,這是誹謗。”

礙於後背的傷口,滿潛無法做出聳肩的動作,只好以眼神表達情緒:“哥,是聽了你這些話,我才從噩夢裏醒來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無關,”蘇繆否認,“我當時聽醫生說你要成為植物人了,正打算拔掉你氧氣罩,然後找律師繼承你的所有資產。”

滿潛撲哧一下笑出聲。

——笑的傷口疼。

在爆炸發生後的當晚,滿潛剛剛從持續了八個半小時的手術臺上下來,昏迷不醒地被推入ICU裏,那是他做噩夢最頻繁的時段。

各種儀器的滴答聲仿佛被放大了百倍,一次又一次尖銳地砸著他的大腦,滿潛掙紮著想醒來,卻怎麽也睜不開眼,很快又沈入更深的夢境裏。

直到一道腳步聲摩西分海似的推開了那些嘈雜的噪音,停在他身旁。

不知道為什麽,滿潛就是能從各種人模糊的聲音裏清楚地分辨出蘇繆的腳步,聽他在自己身旁安靜了很久。

就在滿潛以為蘇繆不打算出聲的時候,一道清淡而疲憊的嗓音落入他的耳中:“我好累啊。”

“真的好累。”蘇繆身上的衣服蹭在病床的布料上,像滿腹疑惑實在找不到可以傾訴的人,只能在這裏對一個昏迷不醒的病患傾吐。他聲音很輕,輕而易舉被其他病人的呼吸聲和儀器運作時的微響蓋過,“我厭惡從小到大生活的環境,但卻無法下定決心去毀掉王庭;我反感每一個試圖控制我的人,但卻從不敢真正為自己拿起刀送他們去死;我討厭安靜的環境,討厭獨處時胡思亂想;也厭惡熱鬧,當太多人聚集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產生劇烈的想嘔吐的感覺;不理解為什麽活著,但無論如何也不肯輕易放棄生命——我其實……不是個正常人,對吧?”

“甚至連一個勇敢的人都算不上。”

滿潛的心隨著他的話輕輕揪了起來。

他拼命想睜開眼睛,然而怎麽也動彈不得。身邊的熱源時遠時近,有時聲音進入他的耳朵裏,也無法有效地將那些話在腦中自動轉譯理解。

那時的滿潛因為大量的麻藥還沒散盡,意識不到□□上的疼,心卻先一步感受到了被千刀萬剮的滋味。

振聾發聵的愛憎讓他在夢中把無能的自己親手剮了幾遍,在察覺到自己離開icu,和蘇繆朝夕相處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病房中後,才漸漸平息了下來。

這之後,他再沒從蘇繆的口中聽到那些自暴自棄的喪氣話。

蘇繆從來不需要人安慰。他做任何事都需要依靠強烈的目的性,當一個為止努力多年的目標達成以後,他或許會迷茫,也或許有過焦頭爛額的時候,但沒多久,他很快就會找到一個新的目標並為之重新投入全部——某種意義上來說,蘇繆是一個真正內心強大且走到“無我”境界的人。

所以滿潛並不打算用安慰去在蘇繆身上強加改變。

他現在更了解了這個人,所以想讓蘇繆也更了解他一點。

滿潛摩挲著蘇繆親手給他倒的熱水杯底,說:“爆炸之前,蘇柒豐讓你殺了他,你為什麽沒開槍?”

“就因為我叫了你一聲‘哥’麽?”他問。

蘇繆:“殺了他對我有什麽好處,平白增加案底的話,會影響家裏兩個孩子的CSATS考試。”

滿潛失笑。

他目光沈下來,心中千頭萬緒,最後說:“我原本想,讓你閉上眼,只管按下扳機,我來控制槍口對準的方向——這大概是受了許淞臨那個故事的啟發,差點被自己一時的英雄主義控制上頭。”

蘇繆眨了下眼。

“但是,那不是我,我不會在你暫時無法抉擇的時候,來替你做出決定,”滿潛說著,在滿身繃帶和輸液管的襯托下帥氣地揚起嘴角,“所以當時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讓一切都交給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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