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關燈
第 75 章

“我晚點還有個會,先走了,下次再來看您。”

“好好,你去忙吧。”

一張名片撬動了從不給閑人開的門,顧敘珩被他親自送到了門口,有些意外。

“敘珩啊,你的材料我都不用看,光是旁人對你的評價,我就知道你有這個實力走到那裏。”

“她有你這個學生,肯定很驕傲。”

“您過譽了。”

顧敘珩對他彎下腰,極盡恭敬和謙卑,上車對老爺子再次道謝告別。

“走吧。”

平穩起步,顧敘珩低頭看著從老爺子手中拿到的推薦信,不由得笑了笑。

已經是新時代了,然而他們還停留在上個世紀,行事風格都和如今快節奏的時代格格不入,卻非常有份量。

“現在回司裏嗎?”

“嗯。”

下次再見面,林阮可以在床上重新叫一個稱呼了。顧敘珩眼尾的笑意很淡,助理以為他是在為後天的封職典禮高興,也跟著笑起來。

*

艾利爾的狀況很不好,非常不好。

隔著玻璃,林阮看他孤零零縮在角落裏,平日活躍愛鼓成一團小球趴在他肩膀的艾利爾,此刻變成一潭死水。

“艾利爾。”

林阮輕聲呼喚他,玻璃隔音,他就通過精神鏈接溝通,但都石沈大海。

“你對他做了什麽!”

金色的光隱隱從林阮的瞳孔散發,看得陳聿心驚膽跳。

“林阮,你,你……”陳聿顫顫巍巍,“我只是放了點氣體,不會致命的。”

“把門打開!”

陳聿照做,跪在地上伸手勾著了按鈕,不敢猶豫地點開。

厚重的玻璃緩緩向墻壁另一側推進。

“艾利爾!”

林阮撲身而上,動作疾如閃電,穩穩抱起那團破碎又瀕死的生命。

他將艾利爾小心托起,像捧著一枚即將碎裂的月亮。

原本漆黑柔軟的球體已經變得幹癟,邊緣破裂處還滲出點點褐色的液體,像燒焦了的生命殘渣。

“艾利爾,我來了……”林阮輕輕呢喃,抱著艾利爾,跪坐在地。

他的指尖輕撫那布滿裂痕的外殼,每觸碰一次,那片皮質便瑟縮一下,像在極力忍受痛苦。

他閉上眼,緩緩地、虔誠地落下一吻。

那像是人類親吻子女的方式——柔軟而不容置疑的愛意。

在陳聿的視角中,那畫面卻無比詭異——林阮抱著一個黑乎乎、外殼龜裂、像某種深海怪蟲的物體,低頭溫柔地親吻它。

那一刻,陳聿只覺脊背發涼。

那不是人類能展現出的情感。

林阮眼底浮起微不可察的金色霧光,那是精神力外溢的跡象。他調動起體內的全部精神力,將那細微如絲的能量緩緩註入艾利爾體內。

黑球似乎抽動了一下,卻沒有回應。

“醒來,艾利爾。”林阮的聲音溫柔得幾乎不像這個世界的語言,像是風吹過萬年冰原,“我在這裏。”

第一次擁抱的孩子,曾經在他懷裏失溫、僵硬、死亡,那場噩夢在眼前重演,而他不允許再失去一次。

林阮咬牙,眉間青筋突起,精神力幾乎要被榨幹,鼻腔、耳邊都浮現出細小的血絲。

艾利爾的外殼終於出現了一點點柔軟的回彈。

林阮的心狠狠一顫,繼續將精神力不斷渡入,嘴唇貼在艾利爾殼上,再度低聲呢喃:“回來,孩子,回來。”

……

終於,黑球深處發出一道極其微弱的“咕噥”聲。

林阮睜開眼,下一刻,那團破裂的生命緩緩地蜷了蜷,像是怕冷的小獸,輕輕地往林阮的懷裏縮了縮,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mo……mom……”

林阮渾身一震,眼眶泛紅。

他緊緊抱著艾利爾,心頭充盈的喜悅溢出,溫暖的水流好似包裹住他的全身。

而下一秒——

“哢噠——!”

一聲巨響驟然刺破空氣,厚重的玻璃門以緩慢卻不可違逆的姿態,重新滑動關閉!

門——關死了。

林阮猛地回頭。

透過玻璃,他看見陳聿站在控制面板前,面容陰鷙而興奮。

“林阮,你這個瘋子。”

話音未落,他的手指已經惡狠狠地按下了控制臺最下方按鈕。

伴隨著“嘶啦——”一聲金屬閥門打開的高壓聲,一道道綠光自墻壁縫隙間溢出,下一秒,刺鼻的綠色氣體猛地噴灑而出,像群魔亂舞一般,迅速爬滿整間密閉實驗室。

濃烈的腐蝕味、藥劑味撲面而來,猶如毒蛇張口。

林阮猛地將艾利爾護在懷裏,雙臂牢牢收緊,將那團尚未恢覆的生命壓在自己胸前。氣體剎那間就淹沒了他們的膝下、腰側、肩頭。

“嘩——”

如潮水倒灌,那些綠色的煙霧扭曲了空間,仿佛世界的邊緣被撕。

濃煙越卷越密。

玻璃外的陳聿慢慢放下全是血的手,盯著那逐漸消失的畫面。

綠色的霧氣,緩緩將林阮吞噬。

他的臉最後一刻映在玻璃上。

那是一張蒼白、冷漠、沒有一絲懇求、也沒有一絲驚慌的臉。

那雙眼睛,在煙霧最後擦過他面容的一瞬。

沈靜,高遠。

下一秒,那點冰冷的目光也徹底湮沒在滾滾綠色煙霧中。

整個空間只剩下一團如地獄般厚重的綠,連人影都無法辨別。

*

蟲族通道幽深而溫軟,像一條通向原初意識的脈絡血管。

艾利爾睜開眼的那一刻,林阮正將他從精神鏈接的餘波中拉回來。

“mother……”

聲音很輕,像是被洗過的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要散開。

“對不起……”他低聲說,“這次的任務我失敗了,還連累你來給我擦屁股……”

林阮偏頭看他,目光柔得像風。

“這次是我的決定,我下的命令。”他說,“你只是聽話地執行,失敗了,也是因為我判斷失誤。”

艾利爾楞住了,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失誤後,主動接住了所有後果。

林阮擡手,掌心貼在他裂痕斑駁的外殼上,一道溫潤的精神力輕輕渡入,像雨後破土的嫩芽一點點修覆那些殘損。

“你很好,艾利爾。”林阮說,“我從未懷疑你。”

精神海相互交纏的瞬間,艾利爾周身忽然浮現出細微的銀光,那是精神鏈接的共振波——他,已經能夠在蟲族通道中自由溝通。

“走吧。”

林阮起身,牽著他的手,走進更深處的通道。

——那裏,有更多的“他們”。

穿過數道半透明的神經膜,他們終於踏入蟲族通道的核心精神區域。

空間豁然開闊。

地面覆蓋著厚厚的軟膜,空中浮游著閃爍著微光的孢團,懸空結構如浮島般環繞。

各種形態的孩子——或蛇形、或螳螂形、或未完全發育的變異體——有的聊天,有的睡覺,感知到林阮的氣息後紛紛擡頭。

艾利爾站在人群中。

他的黑色軟殼和旁邊那個漆青色的幾乎無異,體型也只是中位,沒有角、沒有異化紋路,甚至比起某些已經擁有翅羽原型的同類還要更幼態些。

他就那麽站著,被包圍在這成百上千的目光中,與他們毫無分別。

下一秒,蟲族通道深處波紋震蕩。

一股熟悉的、高位精神體波動緩緩接近。

烏爾西斯從另一側空間通道疾步而來,尚未靠近便已察覺到了某種不對。

“陛下。”

他喊了一聲,註意到林阮雖然站姿挺拔,神色卻疲憊得像月蝕後墜落的神祇。

烏爾西斯眼神一凜,當即跨步上前,掀起氣浪震散靠近的低級蟲體。

“都退下!”

他低喝一聲,目光銳利如刃。

那群孩子無聲退散,動作整齊。

烏爾西斯上前一步,垂首問:

“陛下……您怎麽了?”

聲音壓得很低,語調卻很柔和。

他一向是蟲族最可怖的利刃,但此刻,那雙看慣了血戰的眼睛,滿是關切。

林阮閉了閉眼,疲憊得像要從高空墜下。

懷裏,艾利爾正被他溫柔地抱著,頭頂還沾著林阮精神力未消的光塵。

他輕聲說:“還好,不過我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烏爾西斯註意到了這個多出來的,從未見過的小家夥,頓時想起了維克斯的話,然而蟲母的身體還在營養倉內,眼前這虛弱得快要死掉的小東西是怎麽孵化出來的?

拍了拍懷裏的艾利爾,林阮開口:“我現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

林阮低頭,看著懷中的小家夥,指尖輕柔地撫過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殼縫。

“他需要休養,也需要……學習。”

“我會暫時將他的意識留在通道中,現實裏的身體太脆弱,我必須回去照看他。”

“這段時間,你帶他熟悉我們的文化、語言、力量結構……”

烏爾西斯他不喜歡這家夥。

太小、太輕、太弱,在他神經網的感知下幾乎捕捉不到殺意與攻擊性,像塊被溫室包裹的幼殼,柔軟得不堪一擊。

但烏爾西斯沒有違逆。

“……遵命。”

他彎下腰,右手橫握在胸前,接過了林阮懷裏的艾利爾。

短暫的接觸間,艾利爾似乎微微掙了一下,但在察覺到林阮精神波動的安撫後,又安靜了。

烏爾西斯垂眸看他,那雙淺色的瞳孔不帶一絲警惕,只映出他冰冷的臉。

“我會教他一切他該知道的。”

語調平穩,但深處的排斥感藏也藏不住。

林阮卻仿佛沒聽出他的不耐,只輕輕點頭。

“他現在是我們的一員。”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如果他鬧騰,你不必寬容。”

烏爾西斯怔了怔,隨後面色一肅:“明白。”

林阮將最後一縷精神鏈接從艾利爾的識海中抽回,意識開始脫離蟲族通道。

眼前的空間邊緣漸漸扭曲、收束,化作一道柔軟的銀光將他裹挾。

離去前,他停住腳步,轉頭問道:

“什麽時候抵達藍星?”

烏爾西斯沒有遲疑,語調平穩:“按照藍星的時間換算——後天。”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