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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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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變

金鑾殿,檀香繞,明黃龍袍裹著老態龍鐘的炎帝,微微斜著身子,手中把弄玉扳指,文武百官俯首之態呈在他混濁的眼中,不甚清晰。

戶部尚書方才述完些瑣事,忽聞殿外一陣急促腳步由遠及近。

百官眼觀鼻鼻觀心,瞧著殿前侍衛統領健步如飛地闖入,徑直越過滿朝文武,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八百裏加急軍報!”

炎帝眉頭一緊,朝中頓時一片嘩然。

“呈上來。”炎帝聲音不高,卻令整個大殿肅靜下來。

侍衛統領雙手捧上一卷沾滿塵土的銅簡,司禮太監連忙接過,檢查完火漆完好後,恭敬地遞到案前。

炎帝親手拆開,隨著目光下移,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沈下去。

最後,在百官的沈默中,竟“啪”地一下將奏折拍在案上。

“燼霜城失守,季川下落不明!”炎帝聲如寒冰刺骨。

適才肅穆的朝中頓時炸開了鍋。燼霜乃是大炎直面西域烏壘最牢固的邊城防線,一旦失守,西域賊人便可長驅直入中原腹地。

季川是朝廷最為倚重的大將之一,幾年的南征北戰闖蕩下來,都從未有過敗績,而今抵禦烏壘小國,怎會輕易失城,甚至下落不明?

炎帝右眼皮狂跳一陣。

登時便有人按耐不住,堂皇出列,高聲道:“陛下,季川辜負聖恩,喪師失地,罪不容誅!以其能力,萬萬不可能連燼霜一城都守不住,臣請下旨緝拿其家眷問罪!”

炎帝不語,瞥了那文官一眼,不難斷定,此人語出驚人,應當只是個欲勾出魚的餌。

“張大人此言差矣!軍報尚未詳述戰況,便妄下結論定罪季將軍,汝在朝為官幾載,莫非只懂得斷章取義不成?”禦史大人跨步上前。

炎帝看了一眼司禮太監,示意他將軍報拿去念。

玉扳指被仍在案上,炎帝支棱著頭,冷冷掃過眾人。

司禮太監會意地上前拿過軍報,誠惶誠恐,尖聲念到:“臣燼霜督軍府參軍陸忠謹奏:烏壘騎兵夜襲燼霜城,季將軍率軍五千死守數日,終因糧草斷絕難以為繼,城墻被破,季將軍親率數名近衛掩護百姓撤離,後不知所蹤……“

念到此處,炎帝的臉色也再掛不住,朝堂上已是一片鴉雀無聲。

“糧草斷絕?難以為繼?”

兵部尚書應聲撲通跪下,群臣們看著他以頭搶地,臉色各異,一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陛下,近來百姓聞風而動,西域驛道又狹窄數少,軍餉路途受阻……”

“夠了!”炎帝猛然起身,龍袍一震,座下百官紛紛埋首沈默。

前幾日炎帝方才大張旗鼓地以貪汙之名先斬後奏了無辜陳氏,如今軍報公之於眾,兵部仍舊沒把漏子補全,甚至還直接揭了原本要瞞天過海的無理殺戮,同等於狠狠打了老皇帝的臉,也令皇後黨人怒火中燒。

終於,一道大膽的聲音打破死寂。

“陛下!軍報已呈,兵部借口良多,貪汙必另有其人,陳氏替罪之羊,何其無辜?望陛下明鑒!”

“陳氏與前兵部侍郎暗通款曲是鐵證如山,賬簿流水條條清晰,空口無憑便要為其伸冤,敢問此舉居心何在!”

“那試問諸位可有親自核驗過所謂的鐵證?如果賬簿流水條條如實,那為何如今前線軍餉遲遲不達?盡尋些堂皇借口搪塞陛下,搪塞官員,搪塞百姓!”

……

兩黨之人又開始了炎帝習以為常的唇槍舌戰,年邁老臣同一群年輕官員吹胡子瞪眼,神色兇狠地像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

陳氏滅門被舊案重提,眾人難免暗潮洶湧。

“陛下,臣懇請重審陳氏貪汙一案!”戶部老臣於吵嚷聲中越眾而出,雙膝跪地,言簡意賅。

“諸位愛卿可還知道當下的燃眉之急為何?燼霜城淪陷,烏壘騎兵進犯大炎,你們卻在此處為一氏無足輕重的權貴鳴不平,可還有一星半點當朝為官的覺悟?!”

炎帝見勢不利,當即發話先穩住那些躍躍欲試的皇後黨。

奈何此話也不過明面上的義正詞嚴。

話音方落,變故陡生。

殿外響起閑庭信步般的步聲,身著甲胄行走時特有的瑣碎聲音異常清晰,有敏銳者已不由自主地向殿外側目看去。

“陛下言下之意,是打算對設計謀害陳氏一案置之不理了?”此話一出,語驚四座。

“趙醒之,你好大的膽子!朕好心允你靜心修養,你卻目無王法地擅闖朝堂,以下犯上!”炎帝危險地瞇起雙眼。

氣氛至此,也依稀有人開始察覺到了周圍環境的不對勁,原先把守大殿的侍衛一律換了面孔,除了天子近身的幾名太監,其他下人全都不知去處。

跟在“趙酩”身後的一道倩影奪步上前,眾人看清她的臉後皆是心中一驚。

被滿門抄斬的陳氏寧遠公主,居然還活著!

“陛下,臣女曾記您說過這天下何以為君,是垂拱而治,選賢舉能,還是剛愎自用,獨斷專權,想必您應當再清楚不過。”陳令容大步流星上前,兩側朝臣竟都不約而同地往後退讓。

老皇帝再次見到她的臉,心下咯噔,全身都好似一僵。

——趙酩此次,怕是有備而來。

“陳氏世代忠臣良將,貪汙乃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陛下日理萬機,受奸佞蠱惑而閉塞聖聽,連往日勤政有加的兵部如今也失誤層出……”身形單薄的女子雙眼亮的不可思議,堅定不移地直指大殿之上整個大炎的九五之尊,身後千軍萬馬皆為她嚴陣以待,“今日,臣女與趙將軍願以性命為押,替您重拾這大炎江山應有的秩序。”

“請陛下,暫歇龍體!”

擲地有聲,字字珠璣。

剎那間,殿外鐘鼓齊鳴,盛京城中趙酩麾下禁軍造反的號角響徹雲霄。

“放……放肆!朕是大炎天子,你們這是謀反!”老皇帝眥目欲裂,卻在自己座下文武百官漠然的註視中氣勢銳減。

一步,兩步,跌進冰冷華貴的龍椅。

“陛下近日來政務繁忙,心懷天下難免憂思傷神,龍體抱恙,來人,護送陛下退朝回宮歇息。”盛千瀾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擡手間,在殿外聽候命令的禁軍罔顧昔日規矩,徑直闖入。

來者直取皇帝而去,司禮太監慌亂地在原地手舞足蹈,攔也不行,不攔也不行。

“趙將軍,你可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方才替季川發話的禦史大人挪步上前,大殿四周早已圍滿了禁軍,眾人恨不得抱頭下蹲,他卻仿佛無所畏懼。

盛千瀾側目,凜冽眸光對上他那老謀深算的雙眼,氣勢分毫不讓:“禦史大人莫非是對末將的決策不滿,另有高見指教?”

“陳氏之女茍活至今,爾等欺瞞陛下,狼狽為奸!今日率兵圍城,強行逼宮,就算你坐上那個位置,亂臣賊子又何以服眾!”緋紅官袍如烈焰灼燒,玄色雲紋在他袖口隨之動作一甩,堂前燭火為之低伏。

眾人目光聚於兩人之間,硝煙戰火之氣愈加濃烈。

回應他的,是陳令容剛烈肅穆的話音。

“禦史大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為君不仁,縱天潢貴胄,亦是禍國殃民,殘害我大炎江山社稷!臣女敢問在場諸位大人,當朝為官,學富五車,誰人不知民貴君輕之理?諸位是大炎的官,是天下蒼生,黎民百姓的官,不是高堂螻蟻,權貴芻狗的官!”

“當今陛下年事已高,朝政之事左支右拙,我等身為臣子當盡分內之責,為君分憂,此乃天經地義。”盛千瀾眾目睽睽之下抽出佩劍,不偏不倚直面禦史大人胸口,“禦史大人對此可還有異議?”

劍光掃過禦史大人的臉龐,他後知後覺地向後踉蹌幾步。

“趙醒之,你!你們!你們……”

陳令容掠過對峙的二人,大步流星走向高堂上座。

“諸位大人們,如今烏壘進犯,燼霜淪陷,沭國虎視眈眈,已對我大炎公然呈上戰書,當務之急並非內訌,置我大炎於內憂外患之境。”

“什麽?沭國竟這個時候趁人之危!”

“亂了,都亂了!”

“季將軍下落不明,眼下只有趙將軍才是諸位的救命稻草。”

“大炎太子尚在,這還成何體統?!”

……

朝中瞬間一片嘩然。

“值此多事之秋,為了大炎百姓,江山社稷,爾等更應同仇敵愾,共赴國難。今日百官在場,臣女揚言至此,倘有異議,當廷奏對。”

陳令容轉身,面朝座下文武百官,廣袖一振,右手成拳,左手覆於其上,雙臂端然前推,恭恭敬敬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微微躬身。

絲帛輕蕩,如流雲拂過,卻不失烈烈風骨。

年輕氣盛的文官於高堂之下突兀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直言不諱。雖知大難在即,可為官之道,底線不可逾,在下不為兩姓家奴,亦不效裙釵之命!在下才力綿薄,實難擔國之重任,今日在此請辭。”

“年少至此,可惜太過迂腐。”陳令容冷笑著看他。

“難道不迂腐,就是同爾等這般罔顧禮義廉恥,謀權篡位不成?欺我大炎正統太子年幼,打著匡扶社稷之名以下犯上,諸位莫非都是有眼無珠,隨波逐流之輩?!”他當即摘帽棄置於地,轉身便朝殿外走去。

“在場諸位尚有何人,都可與之同行。”盛千瀾仰首,對他的話不置可否,掃視過在場眾人,眼中似在醞釀著腥風血雨。

眼見皇後黨人得勢,風頭盛極一時,不少朝臣心中忐忑,沈寂的表象下,該倒戈的倒戈,而走投無路的,便也在此刻用盡膽量出了聲。

緊接著,兩位中年大臣隨之出列,其中一個,是捏造陳氏貪汙假證者,另一個,是老皇帝親自提拔上位主理此案的大理寺少卿。

“喲,二位皆是大炎肱股之臣,竟也不願在大廈將傾之際為國效力,真是令人唏噓。”盛千瀾嘴角攜著意味不明的笑,不屑地步至他們面前,方才放下的長劍於手中悄然翻轉。

“罔顧陛下這麽多年的聖恩栽培,二位何以為報啊?”

“臣嘗聞陛下聖訓,威武不能屈,忠臣不貳主。微臣猥以微賤,過蒙拔擢,陛下知遇之恩,來世定當鞠躬盡瘁,結草銜環。”

他話音落下,利落地便要轉身離去。

可當即腳步一頓,胸口劇痛,低頭看去,滿是鮮血的長劍已然穿心而過!

觸目驚心的黑紅血液迸濺,沾上了周圍一圈朝臣的官袍。

嚇得另一位大理寺少卿雙腿劇顫,眼中驚恐萬分,再站不住地跌坐於地。

“來世結草銜環,不如今生以身殉國,大人功在廟堂,魂照汗青,也算落葉歸根死得其所,何嘗不謂一段佳話?”盛千瀾抽出長劍,看也不看那具頹然倒下的屍體,目標明確地直向那位大理寺少卿走去。

劍身上鮮紅可怖的血液在地上拖出猙獰痕跡,如猛獸緩緩向手無寸鐵的獵物靠近。

“趙,趙將軍,臣……臣願為大炎江山效犬馬之勞!但求將軍網開一面,饒過臣賤命一條……”大理寺少卿連連磕頭,盛千瀾的身影籠罩過來,他早已是滿身冷汗。

“大人昔日阿附昏君,俯仰權勢,草菅人命之時,怎麽未曾想到大炎的江山社稷呢?”盛千瀾興致勃勃地蹲下身去,盯著他瑟瑟發抖的後腦,不由得一哂。

“趙將軍,卑職天威之下,身不由己,然此心赤誠,願為大炎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盛千瀾隨意地松手,長劍哐當一聲落地,大理寺少卿登時一個激靈,顫顫巍巍地擡起頭看他。

“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盛千瀾咀嚼著他方才所說的話,眉目輕挑。

“是,是是……”

“大人有此心那便再好不過,既然如此,就先給您手下枉死的大炎百姓一個交代吧。”

聽到此處,他倏然瞪大眼睛,下一秒,那身後不知何時靜候在頸側的刀劍精準地往那動脈一抹。

血花炸開,他痛不欲生地伏地用手拼命捂住傷口,奈何鮮血如決堤,很快浸濕了全身。

“咳,呃……咳!”

阿羽立在後方,利落地收回兵器,聽候盛千瀾發落。

眼前這群朝臣,除了武將還能勉強鎮定自若,那些文弱書生看完了這幾場血流成河早已經嚇得呆若木雞,一動不動了。

“陳氏一案是為有心者設計所害,想必諸位心中也都各自明了,趙某今日為民除害,以儆效尤,重整大炎朝堂正風。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望諸位與我同心,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盛千瀾坦蕩起身,面向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語氣肅穆而莊重。

高堂之上,陳令容修長挺拔的身姿沐光而立,她看著仇讎倒在血泊,指尖不可抑制地痙攣,仿佛每一根骨頭都在嗡嗡爭鳴,屍骸在光天化日之下轟然倒地,驚起塵埃裏殘存的血腥。

“如諸位所見,奸佞小人已除,餘下的願隨者留,若暗藏私心,則天下共誅之!”

清明的聲音連同照進大殿的陽光,落在所有人耳畔。

終於,被嚇傻了的皇後黨人緩過神來,紛紛雲集響應。

——“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

……

震天地,動山河。

經此一役,陳氏正式沈冤昭雪,其清白之名昭告天下,寧遠公主陳令容覆位,炎帝暫歇朝政,趙酩主掌軍事大權,並釋放軟禁的皇後攜太子垂簾聽政。

將原本直隸屬於炎帝的大理寺和錦衣衛雙雙革職,重新編整入趙酩麾下禁軍分支。

大炎與沭國的硝煙於東方冉冉升起,黎明抹開鉛灰蒼穹,血色朝陽映入眾生眼底,有的沈痛,有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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