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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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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二)

試題大多是些死板的四書五經,傳統正史,托自己母親的福,在流雲閣被叮囑著看過數遍若溟早已爛熟於心倒背如流。

他答得也算一路順風,面色上看著毫無負擔。

曦月國的科舉沒有嚴苛的時間限制,開考一炷香的功夫過後便可提前交卷,也可慢悠悠地磨上半天,但考場中不能攜帶蠟燭,不能擅自離場,也就意味著天黑之後就是考試結束,最多也不可逾過酉時。

高臺上正襟危坐的姚互尚書一絲不茍地監視著整個考場,在下諸位的一舉一動在她的視野裏都一清二楚。

有個別答不上題目的考生急得焦頭爛額,如坐針氈,被她這麽一掃視,更是覺得渾身難受,度秒如年。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突然,有人拿著試卷起身走上了高臺。

眾人皆好奇地擡起頭來看他,不由自主地瞻仰這位首位交卷者。

就連若溟也隨之一楞,在座位上擡起頭來,卻看見了一臉傲氣的姚落淵正緩步從臺階上走了下來,這屬實有些不可思議。

監考官員一聞風吹草動,立刻出聲維持紀律:“噤聲!違者即刻逐出!”

若溟低下頭輕輕沾了些筆墨,又將目光落回案前。

他眉眼微動,心底仍舊波瀾不驚。看來這位姚家公子不是能力非凡,就是背景過硬。以方才他現身時的架勢和衣著打扮,也不難看出他大概率是個有權勢的背景人物。

整個貢院一陣細碎的動靜過去後,再度落回了平靜。不過又一炷香的時間,若溟翻看紙張,確認了沒有在上天習字時犯的錯,也起身交了卷,順著方才姚落淵離場的方向去了。

之前的制度有明確道,提前交卷的考生不得提前離場。但今年卻有所變化,一些文官諫言,為了避免一些提前交卷的考生會有幫助其他考生的嫌疑,交卷完之後則勒令其立刻退出考場。

若溟方才被告知這條新律,一路無阻地直接出了貢院。敢情是禮部的心思都花在了細枝末節上,世家壟斷的主流不治,只欲蓋彌彰地改改這些來掩人耳目。

——不過那些禮部官員被當成傀儡擺布,處處受人制肘的狀況似乎一點也不難看出來。

他們交卷的時間相距不遠,衣著又同樣染著貴族風氣,引得眾人心下暗自嘀咕。

——“呵呦,就算只是鄉試,也是正規科舉啊。禮部什麽時候能治治這種亂象……”

——“又是兩個“公子爺”,這麽早就交卷離場,真是把貢院當家了……”

——“他們就算亂答,怕也是有門路榜上提名,我等寒窗數載,憑何敗給這幫無能的紈絝之徒!”

……

少頃。

北懷貢院外此時已經靜了下來,可能是有官員把守,無人敢近,也可能是人流最多的時候已經過去。

不遠處,路邊的店鋪卻仍舊熱鬧得門庭若市,好像連著這塊地兒蜿蜒著整一條街道下去,就找不到哪兒有清靜的地方了。

若溟和姚落淵便意料之中地在院外撞上了面。

“妘公子?這麽快就答完了?”姚落淵沖他彎起眼睛,語氣有些微妙,說不上是調侃還是揶揄。

“不及姚公子之能。”若溟這話聽著沒什麽毛病,有點像在誇人,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把姚落淵噎了一口。

“咳咳,妘兄謬讚,還有二場呢,謙虛謙虛。”姚落淵輕咳一聲,收斂了些語氣。

若溟沒再作理會,獨自站到路旁,從腰間摸出了仙雲扇來。姚落淵見狀,瞧著若溟是個寡言少語的冷淡性子,再聊也講不出個所以然。便沒再自討沒趣,一人朝著街道對頭的鋪子走了去。

此時的天光有些暗淡,流雲稀疏,屋檐下映著一方矮小的陰影,若溟的背影擋住了旁人的視線,精致小巧的仙雲扇在他手中展開,一道金色鎏光沿著花絲的邊緣一閃而過,將這蜿蜒婀娜的線條完整地勾勒了一遍。

若溟的眼中映出那一點鎏金,不由得一楞——他感應到妘不見正在一處教坊裏,胭脂水粉的氣味幾乎要從靈氣中溢出。上天有書簡記載,據他所知,教坊即教習舞樂之坊,凡間多由朝廷直接管轄。

——她怎麽會去那地方?

與此同時,活了不知多少個千秋的良緣上仙也對這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

她站在亭玉樓門口,用一種生無可戀的表情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還有那位被幾個濃妝艷抹的女子們簇擁著,緩緩從臺階上拾級而下的白衣女子。

只見妘不見端著溫婉皎潔的笑顏,邊走邊與身旁的女子們有說有笑。

“你今日怎麽沒去應試科舉?我聽聞無聖已經給若溟安頓好了凡間戶籍,仕途之運都動用神權做了少許安排……”待妘不見走到了祝渝面前,那幾個擁在她身旁的女子們才退開一旁,留給她們談話的空間。

“你當真就打算留在這兒了?”祝渝不答,反問起她來。

“過些時日,亭玉樓裏會篩一批舞姬入宮,為一些重要的宴席獻舞,若我以舞姬的身份留在宮裏,至少能有一席容身之地,還能夠關註到宮裏的事情,必要的時候還可以對若溟他們施以援手。”妘不見那淺淺的笑容逐漸消去,將話語聲放低了許多,輕得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楚,“畢竟曦月的朋黨之爭暗潮洶湧,我們又神權受限。總不能真的讓他們孤身涉嫌,未知全貌,謹慎為上。”

祝渝聞言微微一楞。

“可是既然要相助他們,以舞姬的身份,何以插足前朝事務?”祝渝有些不解。

“未必一定需要插足,這層身份只夠在宮中清晰一方視野,做些悄無聲息的小事,但對我們來說也足夠了。畢竟也總得讓他們歷練歷練。”妘不見似有若無地笑了笑,輕輕擡手撫上祝渝的雙袖,“我等你一個月,時日一過,便宮中相見。”

還毫無頭緒的祝渝被一語點醒,她也該趕緊計劃著混入宮裏了。

音落,妘不見轉身走回了亭玉樓,步上一半臺階時,她悄然側臉將餘光落在了祝渝身上,那雙含笑淺淺的眉眼中,好似暈開一圈名為留戀的漣漪,波瀾悄無聲息地漾開了祝渝的心緒。

——“妘煙姐姐,那位小姐是你何人啊?”打頭的姑娘親昵地叫著妘不見臨時編的假名。

——“瞧著樣貌也同你一般姣好,穿著也金貴,難不成是哪家千金小姐?”

——“她可有婚配呀?”

……

那些漂亮的女子們又蜂擁而上,隨著妘不見一道回了亭玉樓裏。

“妘煙。”一道洪亮有力的女聲穿過密密匝匝的吵鬧聲從樓上傳來。

一時間,以妘不見為首的女子們聞聲紛紛做鳥獸散,各自散開,練曲兒的練曲兒,練舞的練舞。

喊她假名的女人是亭玉樓的主事嬤嬤,正舉著煙鬥姿態懶散地靠在二樓的木欄桿邊上,居高臨下睨著妘不見。

女人姓戎,全名戎湘。她身材臃腫,膚色土黃,鼻頭上的黑痣尤其顯眼,一副惹人生厭的兇惡模樣。但身上鋪錦列繡,妝容浮誇,油頭粉面,誇張的金釵步搖鈴鈴作響,可惜仍然沒能挽救她的形象,反倒呈出一種奇怪的違和感。

關於她這個鼎鼎有名的人物,其醜聞也層在樓裏傳得沸沸揚揚。

緋聞有鼻子有眼——傳言她丈夫生前十分貪財,起先是看中她家中錢財和朝中背景,又受了攀權附勢的親人唆使,昏了頭腦,打著真愛的幌子上門提親,戎湘相貌醜陋,從來都未曾有人這般追求,年輕的她心思單純,對此十分受用,不顧家中長者反對,倔著性子一紙婚約一拍桌就下來了。

誰知成親之後,這女人不僅長相醜陋,性子也招人厭惡,家裏人管不住她,竟也任由著她胡鬧,鄰裏的人們常有聽見他們家裏大吵大鬧,每每趕到他們家門口,就見著她兇神惡煞的模樣,看得大夥雞皮疙瘩聳起,紛紛做鳥獸散。

幾年後,她那丈夫就沒了,大夫說是積怨成疾,八成是被她給氣死的,街坊鄰居們在茶餘飯後提起她,都是滿口批判,嗤之以鼻,偏偏她仗著家中勢力仍舊活得趾高氣昂,叫人厭得咬牙切齒。

畢竟是當朝聖上身邊宦官的外戚,普通的平民百姓哪裏敢來跟她叫板,大多是敢怒不敢言地背地裏把舌根嚼爛了去。

如今她管這亭玉樓裏的女子們,什麽仗勢欺人,恃強淩弱的事都時有發生,女子們大多都懼怕她,平日裏對她是避之不及。

在這亭玉樓,是非黑白全由她說了算,若是誰得罪了她,也就意味著甭想在亭玉樓混下去了。

蠻橫專權四個字已經毫不避諱地擺上了明面。

“不知戎主管喚我是有何事?”妘不見擡頭看向她,語氣謙恭面不改色,笑得溫溫和和,從容不迫的模樣與旁人對比顯著。

戎湘擺著慣有的架子,連個正眼都不給,沖妘不見勾了勾豐潤的手指,做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示意她上樓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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