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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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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子

“舞殿冷袖,風雨淒淒。好一幅悲戚的美人圖。”傲嬌的女聲越過淙淙的仙道小溪,彼岸的楓林紅艷勝火,祝渝正款款向妘不見走來。

紅色長袍拂地而過,卻一塵不染,祝渝將長發簡單地盤起,顯得神采奕奕。

妘不見淺笑著迎上去,也不揭穿她亂吟典故,只反問道:“悲戚?何以見得?”

“你可真耐得住性子,十幾年不見我,竟也不覺得悲戚。”祝渝拖腔帶調地調侃著,語氣略帶著埋怨,但更多的是再見到妘不見的喜悅。

為了賭這麽一場氣,祝渝硬是忍了十幾年,待若溟都長開成了少年模樣,才堪堪派了一片紅葉去堵妘不見的路。

“曾經不也有過幾百年不見,你何曾見過我悲戚?再說了,這十幾年裏,你見不見我,日子不也照樣十年如一日地過?”妘不見臉上的笑意更盛,嘴上卻是不打算饒著她。

“得,我也不噓寒問暖了,霜衍上仙的架子真是與日俱增,再下可要高攀不起咯。”祝渝上前挽住妘不見,攤手運靈,兩人的袖袍隨風高揚而起,繼而眼前一白,兩人便入了楓林深處。

茂密楓蔭之中,隱著一座清雅幽靜的小屋,若不是與楓林作景,那便與凡間隨處可見的民居別無二致,它和流雲閣一樣,都有著別樣的人間煙火氣。

小屋的木門微微敞開,門前小道上零零散散著幾簇落楓,綴著淺棕色的土地,格外明艷好看。在這小道旁邊,還杵著一副深色的木制桌椅,楓葉成堆落在其上,讓它在這紅楓林間好似隱匿了起來。

妘不見輕車熟路地走到案前,拂袖掃去其上的紅楓,坦然落座。祝渝從屋裏端了壺酒出來,置在其上。

“說說吧,找我何事?”妘不見毫不客氣地伸手給自己滿上了一杯。

祝渝眉眼輕挑,心想著這麽多時日未見,好不容易見上一面,反倒是開口就問她何事?

——可轉念一想,雖說上天的時間過得極快,可十幾年也並非小幾日就能打發,祝渝沒什麽要事,就是想看看她罷了。

“自然是得先問問你的小養子了。”祝渝笑了笑,在腦中回憶了一下這位讓她跟妘不見置氣十幾年的罪魁禍首的樣貌,她對若溟的印象還停留在他五六歲時的幼稚模樣。

“他很好,我們相處很不錯。”妘不見眉峰輕挑,小抿了一口酒,有點苦。

可祝渝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回之以白眼,道:“眾神明都不願意照顧他,就是因為他幾乎無法和人相處,恕我不能理解你。”

“這不重要,他只需要好好地長大,恪守神則,就足夠了,無需與他人相處。”這話說的不鹹不淡,但意味卻十分絕對,妘不見自己都未曾想到她竟能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樣的話。

“嗐,你說你,好好一神仙,都活了這麽久了,怎麽突然就母愛泛濫起來了?你若是想要親情,近在你眼前的良緣上仙不行嗎?再不濟,你想要愛情的話,那也成啊。”祝渝擺著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懶散地靠在椅背上,眉目間的傲氣明目張膽,不加掩飾。

妘不見輕笑一聲,任由著祝渝沖她擠眉弄眼,也不作回應,轉而又將杯中酒一口飲下。

見其不答,祝渝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畢竟兩人隔了十年才見上這一面,再要不歡而散,照她們的性子,下回再見,可能就又是幾百年後了。

沈默了片刻,妘不見的酒是一杯接一杯地滿上,而一直無動於衷的祝渝在腦海中的個人博弈堪稱激烈。

若溟有什麽特別的嗎?要說有,那他不也和大眾一樣只是諸多神明中的一位罷了。要說沒有,但他又是極其稀少的非天生神明,年齡小,神禁也比別的神明更加苛刻,確實與眾不同。

可有哪一點是能讓妘不見如此在意的呢?不過,與其說是在意,不如說是吸引。

“霜衍,”祝渝終於摁住了她又要倒酒的手,眉目清冽,“你到底是為什麽?”

——為什麽這麽突兀地堅持要收養若溟?

妘不見微微垂眸,狹長的雙眼彎出憂慮的弧度,放下酒盞,猶豫片刻:“可當年除了我,就沒有人願意接受他……我不想他像我曾經一樣在這個上天無依無靠。”

可祝渝神色一頓,轉而又有些無奈:“你就這麽不樂意跟我坦誠相待?”

她了解妘不見勝過她自己,都是千年的狐貍,妘不見跟她玩聊齋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打感情牌搪塞這一招在祝渝這兒一貫不太好使,妘不見看著她如畫般美艷的眉目此時正滿是懷疑和嚴肅地望著自己,唉聲嘆氣也是無法。

幹脆攤了牌直言不諱:“我直覺他很重要,沒有理由。”

此時,凡間。

盛忠永戰死的消息傳遍了霽國上下,那場惡戰裏,霽國本是與映日國聯合圍攻如日中天的旭國,但映日國臨陣反水,倒戈睇過打了霽國一個措不及防,而盛忠永在此境況之下非但不撤兵,還帶兵入了映日國的包圍圈,釀成大禍,霽國軍隊幾乎全軍覆沒。

戰後消息傳遍國內,百姓以訛傳訛,甚至有言國家軍隊已是日薄西山,很快兩國就要聯手進犯,鬧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一時滿城煙雨。

朝廷上有老臣認為盛忠永試圖叛國通敵,不料反被剿殺,再加之有心之人順水推舟,巧借東風,諸如此類的流言成了奏折,紛紛往上面送去。皇上也因此有所動搖,在各種事實之下,不得不對盛忠永起了疑心。

此戰一敗,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滿朝文武就算有人知其清白鑒其忠心,也不敢在風口浪尖跳出來替一個死者辯白,朋黨之爭暗潮湧動,背後盤根錯節牽連眾多,這般形式下,沒有人會搭上性命去救一只眾說紛紜的“替罪羊”。

不出幾日,皇帝便拿定主意誅連九族,先平了一波謠言,也暫時震懾了不少質疑。

而這些明爭暗鬥造成的悲劇卻總是先落在無辜的人身上。

盛忠永的妻子名叫莊蘭,原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無奈家中有親戚犯了事,連帶拖累了整個莊家從此衰落。莊蘭自小體弱多病,嫁了人以後,整日足不出戶,臥病在床,但卻也是個絕色病美人。

她和盛忠永只有一個年歲尚淺的兒子,名叫盛千瀾,這一年,他才不過十歲。

皇令下達的那一天,有皇宮的人來了城中,陣仗龐大,來勢洶洶,集市上的人見狀都忐忑不安,個個關門閉戶,在這嚴峻的關頭,誰也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麽。

一會兒,又有一隊士兵大張旗鼓地穿過街市,各家鋪子的人都煞有介事地回避著。

少不更事的盛千瀾還望著滿天陰雲,縮在街頭的角落,這幾日,關於他爹的謠言隨處可聞,他不願意回家,也不想聽到那些流言蜚語。

可是爹爹自從月前一去,就再也沒回來過,他在府中與母親已翻倦了那些舊書信,日覆一日,他們始終沒有等到凱旋的喜訊,也惶惶不安地擔憂著明天與意外熟先熟後。

這時,縮在街角發愁的盛千瀾似乎註意到了那些人的動向,卻見他們疾步趕著往他家宅府的方向去了,心裏頓時升起不詳之感。這些人全都身著朝廷服飾,領頭人手持令牌,配劍,目的明確。

盛千瀾躡手躡腳地跟在其後,直至看見他們明目張膽地闖進了他家的院子。他被這氣勢鎮住了,捂住嘴不敢輕舉妄動,半晌後,他遠遠的就聽見了家中窸窸窣窣的動靜。

先是很多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莊蘭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混雜著各種噪音一同湧出。盛千瀾徹底怔住了步子,微顫著靠在院外的樹後,莊蘭的喊聲在他耳中格外清晰。

——“他不可能叛國!大人,大人!”

——“他絕對不可能的!他對陛下忠心耿耿,永遠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這其中肯定是有誤會,望陛下明察呀!大人!”

——“你們空口無憑!血口噴人!放開我!”

“咳咳咳……”

莊蘭的聲音嘶啞疲憊,她久病不愈,又沖著那群士兵大動幹戈地吼了一通,虛弱的咳聲怎麽也止不住。

盛千瀾雙腳似有千斤重擔,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幾乎不真實的景象,心中絞痛,死死咬著牙遠望著門裏的場景,拳頭緊握,指甲嵌進了肉裏,溢出了小股鮮血。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一時間恐懼和怨憤戰勝了一切。

——要沖出去阻攔嗎?就憑他自己絕對無濟於事……

——這些人要帶她去哪,幹什麽?

——他什麽都不知道,可若是最壞的結果,那他又該怎麽辦?

兩個士兵上前,動作粗魯地把莊蘭捆住,對她聲嘶力竭地掙紮充耳不聞。

盛千瀾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被他們押走,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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