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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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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意

驛館廂房內,孫然然鄭重引見:“酒樓人多眼雜,還是此處穩妥。柳大哥不拘吃食,眼下商議正事要緊。”

聽聞能相助,柳昀眼中頓時煥發出熱切光彩:“當真用得著我?此地以女瓷聞名,我堂堂男子,只怕……”

“確需深入險境。”孫然然直言不諱,“能否順利潛入尚不可知。我會與藍姐姐先行探路。若得機緣,盼柳大哥能入內援手。”她略去了碎瓷與蕭璟寒真實身份,只道他是朝廷欽差,為揭穿“通天瓷”騙局、粉碎巫神教而來。

柳昀本具俠義心腸,當即慨然應允:“除魔衛道,義不容辭!”

孫然然更進一步,目光灼灼:“此役若成,我必力陳上聽,懇請廢除匠籍世襲禁錮,令天下匠人重拾尊嚴!柳大哥,你可願為同道中人放手一搏?”

“然妹兒!”柳昀胸中熱血激蕩,朗聲道,“我柳昀,鈞窯傳人,不僅盼鈞瓷光耀於世,更願為匠人脊梁挺立而戰!刀山火海,絕不退縮!”

兩人志氣相投,豪情萬丈,言語間激揚著惺惺相惜的熾熱情誼。這廂的蕭璟寒,周身氣壓卻陡然降至冰點,陰沈得幾乎凝出水來。

餘楊等人悄然後退半步,屏息凝神,唯恐觸碰主子的滔天怒意。

如此熟稔?!“然妹兒”?!誰給他的膽子這般親昵喚她?還敢用那種眼神……蕭璟寒指節捏得發白,心中已將柳昀剮了千百遍。

“大人,”孫然然轉向蕭璟寒,語氣凝重,“可信賴的陶工,唯我、柳昀及藍姐姐三人。我等三人先行潛入,大人麾下部署,還請您統籌策應。藍姐姐那頭,我明日便尋機探問其意。若能允準,務必妥善安置她一雙兒女,方能無後顧之憂!”

呵!內裏竟是這般親疏有別?與那人便稱“我們”,與他這邊就成了“你們”?

蕭璟寒喉間發澀,食不知味,只從鼻腔裏冷冷擠出一個“嗯”。

“此前我與藍姐姐初探巫神教,扮的是遠嫁婦人。柳大哥既精通燒瓷,可假作我夫婿同行。待我入內站穩腳跟,再設法接應他進去襄助。”

“不可!”蕭璟寒斷然喝止,眸中寒光如電,“他豈能是你夫婿!”

孔慶忙打圓場:“大人息怒!權宜之計,做戲罷了!您龍章鳳姿,氣度過人,反而不易遮掩。如此安排,方能速戰速決不是?待事了,您與孫姑娘也好早日請功離了這險地……”

確無更佳人選。餘楓餘楊等人雖擅武藝,於瓷器一道卻是門外漢。以孫然然三人之能,接觸核心燒瓷秘辛的可能性極大——畢竟當世能出其右者寥寥。

靖王等人便從外部著手探查,相機策應。

若僅放兩名女子深入虎穴,蕭璟寒絕難放心。這柳家小子,好歹是個男人,看著也算沈穩,危急時或能支撐片刻,為外圍救援爭取時間。

蕭璟寒目光如刀,審視著柳昀:“記著,萬事以護她周全為先!謹遵計劃,不得妄動!自有法子接應爾等,靜候指令,切勿急躁!”

孔慶見機,連忙岔開話題:“時辰不早了!柳公子舟車勞頓,下官先帶您去歇息,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眾人陸續散去,屋內只剩孫然然與蕭璟寒,空氣驟然緊繃。

孫然然心中千回百轉。她極想知道他與周小姐之事,卻又畏懼知曉答案。再傾慕又如何?她敬仰他智勇雙全、心系蒼生,可彼此終究雲泥有別。縱使匠籍得脫,躋身良籍,堂堂親王與她一個小小陶官……念及此,心頭那點微光徹底冰冷下去。

強壓下翻湧心緒,她斂衽一禮欲告退。

轉身之際,身形微微一晃。蕭璟寒長臂一攬,將她穩穩擁入懷中。那朝思暮想的聲音帶著灼熱氣息拂過她發頂:“給本王護好自己!你一日是本王的陶官,便無人能動你分毫!未經允準私自調職……膽子不小!待國事了結,再與你細算私賬!”

然然茫然擡眼:“啊?我們……哪有什麽私賬?”

“沒有嗎?”蕭璟寒唇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鳳眸微瞇,眼底情緒翻湧如墨。

孫然然未曾捕捉到他眼中稍縱即逝的暖意,只覺被他箍緊的手臂力道驚人。一絲慌亂掠過心頭,她試圖掙脫,卻撞入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瞳——那裏翻滾著她看不懂的幽暗浪潮。

莫名的懼意瞬間攫住了她。此刻的他,與往日溫雅從容的靖王判若兩人,反而更像某個讓她心悸的夜晚……

臉頰陡然滾燙,她含糊地“嗯”了兩聲,倉皇後退。蕭璟寒並未阻攔,只沈默地註視著她落荒而逃。

回到房中,孫然然喘息良久方定下心神。只要靠近他,那份隱秘的歡喜便如藤蔓纏繞心尖,掙脫不得。

他是她不該觸碰的雲端明月。世人眼中,便是為妾亦屬高攀,何況她心中自有傲骨,寧折不彎。

眼下,碎瓷之謎、巫神教之禍,才是燃眉之急。若能借此事為萬千匠人爭得一條生路,豈不勝過個人情愛千百倍?

次日再見藍靈霏,孫然然直言巫神教內幕:“所謂占蔔賜福、神水消災,皆是幌子!官府已擒獲教徒,證實前些年肆虐的瘟疫,正是他們自導自演,只為蠱惑人心!”

藍靈霏如遭雷擊,臉色慘白:“我爹娘……便是喪於那場疫病!夫君走得也蹊蹺……”錐心之痛驟然襲來。

“可願與我一同查清真相?此行主探其燒瓷隱秘。”孫然然目光堅定,“他們燒制諸多奇瓷,必涉銅金礦藏!知州大人已應允,若查明此案,便與欽差聯名上奏,請廢匠籍世襲,令匠人歸入良籍!”

“當真?!”藍靈霏眼中爆發出渴盼的光芒,“若真如此……小幺兒便能如他們阿父般讀書明理了!娘臨終前說過,若天下太平,當為孩兒舍了這女瓷……”淚水瞬間盈滿眼眶,“可這女瓷……亦是我心頭摯愛啊!”

“不會矛盾了!”孫然然握住她冰涼的手,“縱使此事不成,亦可力諫聖主開明!”

“好!”藍靈霏擦去淚水,斬釘截鐵,“為了孩子們,為了真相,我跟你拼了!這幾日我傾囊相授女瓷秘要。巫神教正四處搜羅燒瓷好手,待他們再來尋我,我設法帶你同去!”

憑借藍家獨步女瓷的技藝,巫神教果然再次遣人來“請”。此次使者言語已露不耐,隱帶脅迫之意。藍靈霏佯作勉強應下,順勢哀求帶上族中一位“剛投奔而來、手藝尚可的小妹”。

目睹孫然然嫻熟精準的控溫技藝後,使者滿意點頭,允準二人成為最低階的“天尊瓷使”。

初入教中,她們只能接觸最粗淺的“占蔔瓷片”。巫神鼓吹:凡人叩問天機,天尊借瓷顯靈——實則是以特制釉料書寫吉兇符文,借精準控溫使其顯現預設的顏色或圖案。

核心燒窯秘辛被嚴密封鎖,孫然然只作懵懂不知。

管事的瓷長使頤指氣使,只命她們依令調整窯溫。

孫然然憑借超凡的控溫天賦,所出“占蔔瓷片”屢屢“應驗”,引得長使刮目相看,對她愈發倚重。

巫神教等級森嚴,壁壘分明。外院瓷使的起居勞作之地,與核心內院完全隔絕,守衛如鐵桶一般。

孫然然幾番窺探,皆因身份低微,無功而返。

這日她如常返回居所,卻見同屋前圍滿了人,個個面色驚惶,竊竊私語。

擠近一看,是同屋的小蓮回來了,直挺挺躺在通鋪上,氣息奄奄。這小蓮亦擅女瓷,卻苦於控溫不穩,近來又心事重重,屢屢出錯,聽說被鞭笞後關進了黑牢。

管事長使捏著絲帕掩住口鼻,語調刻薄:“廢物!心不誠,技藝不精,辱沒天尊,咎由自取!既然這雙手燒不出好瓷,那天尊座下正缺一面人皮鼓——便用她的皮子抵罪罷!都給我警醒著點!再出差池,這就是下場!”

眾人戰栗跪倒:“謹遵長使教誨!”

“散了!”長使不耐揮手,瞥了眼氣若游絲的小蓮,“福禍無門,唯人自招。能不能熬過去,看她自己的造化。”又指著孫然然幾人厲聲道:“好生當差!若有異狀,速來稟報,莫要大驚小怪!”

待人群散盡,孫然然與藍靈霏才得以靠近。濃重的血腥氣和草藥味撲面而來。小蓮面無血色,趴在床上,只有出氣不見進氣。

孫然然心頭一緊,小心掀開薄被一角——縱使撒了一層止血藥粉,那赤裸的脊背依舊血肉模糊,整塊皮被殘忍剝去,染血的褥子黏連在模糊的筋肉上,觸目驚心!

從未親睹如此酷虐景象的孫然然,腦中轟然炸響。珍若性命的發簪自鬢邊滑落,清脆碎裂於地。

殷紅的血色在她眼前急速放大、扭曲……僅一個呼吸間,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後倒去!

“嫣然!”藍靈霏駭然驚呼,慌忙將她扶到床邊,死命掐她人中,聲聲呼喚。

許久,孫然然才幽幽轉醒,瞳孔渙散,眼神空洞如死。

當夜,小蓮便在無聲無息中斷了氣。孫然然眼睜睜看著她像破布般被拖走,無能為力。

翌日,她發起了高燒。

藍靈霏苦苦哀求長使,稱怕過了病氣給貴人,求允準帶她暫離休養。長使念及孫然然燒瓷“靈驗”,勉強準了幾日病假。

驛館內,孫然然緊閉雙眼躺在床上,雙頰泛著病態的潮紅。

蕭璟寒立於床前,周身寒氣比冬日更甚,眸底翻湧著沈痛的自責。他竟允了這心思純澈如瓷的女子,踏入那吞噬血肉的魔窟!

孫然然費力地睜開眼,見眾人圍攏,強擠出一絲虛弱的笑意:“我無事……歇幾日便好,莫要為我誤了正事……”

眾人退去,唯餘蕭璟寒。

房門闔攏的瞬間,孫然然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蜷縮成一團,如同驚懼的小獸。

蕭璟寒知她受驚過度,俯身將她顫抖的身軀環住,大手在她後背笨拙而堅定地輕拍:“緩一緩,無事了。有本王在,不必再回那魔窟查案,無人敢責你半句。”

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孫然然。她害怕了。

那刺目的血紅,如同一個殘酷的烙印,將她拽回阿秭撲入熔爐的血色記憶裏,更讓她看清了生命的脆弱與自身的渺小無能。

她想活下去,繼續燒制心愛的瓷器,回到爹娘膝下承歡……甚至,心底那份隱秘的私心,還想陪在這人身邊,與他並肩共事。可一步踏錯,等待她的,會不會是比小蓮更淒慘的結局?

脆弱與無助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殿下……您當年在北境,日日面對的……是否比這更可怖?我看著她的生命一點點流盡……卻什麽都做不了……是不是很沒用?我此刻……連擡手的氣力都沒有……”

蕭璟寒收攏雙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微涼的額發:“不必苛責自己。這世間……本無聖人。有本王在,你只需做孫然然便好。”

然然貪戀地偎依著他堅實熾熱的胸膛,口中喃喃:“我好沒用……還妄想逞能救民於水火……如今只剩膽怯……”

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他的前襟。她在他懷中抽泣了許久,仿佛要將所有恐懼與委屈傾瀉而出。蕭璟寒心頭亦被這淚水灼得生疼,只默默收緊臂膀,以沈默卻安穩的陪伴,陪她熬過這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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