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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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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雪

城市的霓虹無法穿透深沈的夜幕,也無法觸及城市邊緣那座龐大而古老的建築——市立中央圖書館。

它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沈默地矗立在寂靜的公園旁。

午夜已過,館內早已空無一人。

渡野的身影出現在圖書館頂層,那扇據說從未打開過的通往巨大穹頂內部的厚重鐵門前。

沒有鎖匙轉動也沒有暴力破壞,那扇門如同被時間本身抹去,無聲無息地在她面前敞開一道縫隙,又在她的身影融入內部黑暗後,悄無聲息地覆原,仿佛從未開啟。

穹頂內部並非想象中布滿管道的雜亂空間。

它異常空曠、潔凈,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美感。

巨大的弧形穹壁由某種特殊的合金構成,光滑如鏡,倒映著從高處狹小透氣窗透進來的城市遙遠而模糊的光暈。

穹頂正中心的地面,鑲嵌著一塊直徑約兩米的圓形平臺,材質溫潤如玉,散發著極其微弱的的幽藍光芒。

渡野赤足踏上平臺。

冰冷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她盤膝坐下,嬌小的身軀在空曠的平臺上顯得更加渺小,白發如銀瀑般鋪散在幽藍的光暈裏。

她閉上雙眼,長長的白色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

過了許久。

琉璃色的眼眸倏然睜開,裏面罕見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煩躁。

她不喜歡這種失控感。

這讓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力量尚未完全穩定時,那種體內能量偶爾暴走的混亂。

渡野站起身,走下平臺。

……

圖書館浩瀚的書海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個龐大的數據庫。

她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在高達十數米的書架間穿行,指尖無需觸碰,一本本厚重的書籍便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自動從架上滑出,懸浮在她身側,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地飛速翻動。

……

她揮手,懸浮的書籍精準地飛回原位。空曠的圖書館再次陷入死寂。

渡野走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沈靜的公園,夜色如墨。

她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白發,黑衣,小小的,像被遺棄在時間夾縫中的剪影。

就在這時,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毀滅氣息的震動,從城市極遙遠的地底深處傳來,被渡野敏銳地捕捉到。

是能量。狂暴、混亂、正在失控裂變的能量核心。

位置在……東南方,城市能源主控中心。

渡野琉璃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

這能量爆發的規模,足以在幾分鐘內將那片區域連同小半個城市化為熔巖地獄。

邏輯告訴她,這與她無關。人類的存亡,城市的興衰,不過是時間長河中微不足道的漣漪。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白天甜品店裏,小女孩遞出糖果時那張帶著淚痕卻無比明亮的笑臉,毫無征兆地、異常清晰地在她意識中閃過。

兩幅畫面重疊,胸口的滯澀感驟然加劇。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沖動,完全違背了她的判斷,驅使著她。

她的身影瞬間從圖書館的落地窗前消失。

……

……

城市東南,地熱能源主控中心。

刺耳的警報早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如同地心巨獸咆哮的轟鳴中。

大地在劇烈顫抖,堅固的合金建築像紙糊的玩具般扭曲、撕裂。

赤紅色的熔巖光芒從主控中心深處透出,映亮了半邊夜空,灼熱的氣浪扭曲著空氣,將附近的一切都烤得焦糊。

救援力量被狂暴的能量場和不斷崩塌的建築阻擋在外圍,徒勞地噴射著降溫劑,如同螳臂當車。

一道嬌小的白色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主控中心那搖搖欲墜被熔巖映得通紅的最高塔樓頂端。

狂風撕扯著她雪白的長發和黑色的裙擺,灼熱的氣浪足以瞬間汽化鋼鐵,卻無法靠近她周身一米之內。

她赤足站在滾燙的已經開始熔化的合金上,琉璃色的眼眸平靜地俯瞰著下方煉獄般的景象。

人類的渺小掙紮,在她眼中清晰可見。

核心熔毀已進入不可逆階段。狂暴的地熱能量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深深的地脈中橫沖直撞,即將沖破最後的束縛。

渡野擡起了手。

這一次,不再是對付襲擊者時的輕描淡寫。她的指尖縈繞起極其細微、卻讓周圍空間都為之震顫扭曲的銀白色光絲。

這光絲蘊含著最本源的“秩序”之力,是強行梳理、鎮壓、歸束混亂能量的鑰匙。

她對著下方,五指虛握,然後——緩緩收攏。

“嗡——”

下方洶湧澎湃、即將爆發的熔巖光柱,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咽喉。

它狂暴的上升勢頭被硬生生遏制、壓縮。赤紅的光芒被強行向內收斂,毀滅性的能量沖擊波被無形的壁壘死死禁錮在核心區域,無法擴散分毫。

大地停止了劇烈的顫抖。外圍的崩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正在逃命或救援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神跡般的景象驚呆了。

塔樓頂端那個在熔巖紅光映襯下,白發飛揚的渺小身影,她只是擡著手,五指虛握,就將那足以毀滅城市的災難強行扼住。

渡野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

強行禁錮如此龐大的失控能量,即使對她而言,也並非毫無負擔。

她能感覺到體內浩瀚的力量如同奔湧的星河,精準地編織著無形的規則之網,束縛著地心狂獸。

她的目光穿透了混亂的能量場和扭曲的空氣,落在了主控中心外圍。

一個穿著沾滿灰塵和油汙工裝、戴著厚重防護眼鏡的年輕女性,正不顧一切地逆著人流,沖向一棟即將被主建築崩塌波及的附屬小樓。

她的動作敏捷而果決,嘴裏焦急地呼喊著什麽,但聲音被淹沒在能量禁錮的嗡鳴中。

前方是蜷縮在小樓墻角陰影裏,被掉落的管線困住、嚇得瑟瑟發抖的一只橘黃色小貓。

(愚蠢。)

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生命,將自己置於絕對的危險之中。毫無效率,毫無邏輯。

就在那個年輕女工程師即將沖到小貓身邊時,主建築上一塊被能量沖擊震松的巨大合金構件,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她和小貓的位置當頭砸落。

速度太快,範圍太大,根本避無可避。

塔樓頂端的渡野,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琉璃色眼眸中,清晰地映入了那個渺小、愚蠢卻奮力奔跑的身影。

以那個女工程師和小貓為中心,一個半徑不足三米的完美無瑕的球形“領域”瞬間展開!

巨大的合金構件攜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球形領域的表面。

那足以將鋼鐵壓成薄餅的恐怖沖擊力,在觸碰到領域邊緣的剎那,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巨大的構件像失去了所有動能,詭異地懸停在離女工程師頭頂不足半米的空中,然後被領域表面流轉的肉眼不可見的規則之力輕輕一“彈”,就改變了方向,轟然砸落在旁邊空地上,深深嵌入地面,激起漫天煙塵。

女工程師白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保持著撲救的姿勢僵在原地,厚厚的防護鏡片上倒映著混亂的一幕。

她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麽,只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的、溫和卻絕對無法抗拒的力量輕輕拂過身體,將她和小貓都籠罩在內。

白川下意識地擡頭,目光越過混亂的煙塵和扭曲的空氣,望向了最高塔樓頂端。

熔巖的紅光勾勒出一個白發飛揚卻纖細得不可思議的身影。

她依舊保持著虛握的姿勢,專註地禁錮著核心的毀滅能量,仿佛剛才那救下她和小貓的神跡,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白川的心臟狂跳起來,因為劫後餘生,因為那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渡野的目光與白川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混亂的能量場短暫交匯了一瞬。

渡野的指尖,那束縛著地心狂獸的銀白光絲,微不可查地波動了一下。她迅速收斂心神,五指猛地向內一合。

“嗤——!”

被壓縮到極限的狂暴能量,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發出一聲尖銳的洩氣聲。

赤紅的光芒瞬間黯淡、熄滅。

大地的嗡鳴徹底停止。

只剩下禁錮力場散去後,主控中心廢墟上裊裊升起的青煙,以及一片死寂的劫後餘生的茫然。

災難,被強行終止了。

渡野的身影從塔樓頂端消失,如同融入夜色。

下一秒,她的身影出現在幾條街區外一個無人的昏暗小巷。

巷子深處堆放著雜物,潮濕陰冷。

她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微微低著頭,雪白的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胸口那陌生的滯澀感並未隨著災難的平息而消失,反而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伴隨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細微的、如同精密鐘表內部齒輪輕微卡頓般的——心跳加速。

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纖細、近乎透明的手指。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強行禁錮那毀滅能量時的法則層面的震顫餘韻。

但更讓她在意的是胸腔裏那陌生的、鼓噪的“噪音”。

這比甜品店裏小女孩帶來的困惑,更加嚴重,更加……難以忍受。

它幹擾者她。

她需要離開這裏。

立刻。

就在她準備再次融入空間離開時,巷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

是那個女工程師,白川。

她竟然一路追了過來。

厚重的防護服和眼鏡已經脫掉,露出一張年輕、沾著灰塵卻掩不住清秀和堅毅的臉龐。

她的頭發被汗水黏在額角,跑得氣喘籲籲,明亮的眼睛裏卻燃燒著灼熱的光芒,直直地看向巷子深處的渡野。

渡野的動作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但也沒有立刻消失。

白川在巷口停下,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努力平覆呼吸,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暗中那個白發的身影,聲音因為激動和奔跑而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

“我……我叫白川!剛才……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和小橘!還有……謝謝你救了所有人!”她深深鞠了一躬,再擡起頭時,臉上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感激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崇拜,“我……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是……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渡野依舊背對著她,沈默得像一座冰山。

巷子裏只有白川急促的呼吸聲。

幾秒鐘的死寂。

就在白川以為對方根本不會理會,甚至可能像出現時那樣神秘消失時,她看到那個白發的身影,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渡野沒有回答名字的問題。

她只是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僵硬的姿態,從她黑色裙擺那個小小的口袋裏,掏出了那顆在甜品店得到的、鮮紅的蘋果糖。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顆廉價的糖果,在昏暗的光線下,包裝紙依舊刺眼地鮮紅。她擡起另一只手,用兩根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剝開了那顆蘋果糖的塑料包裝紙。

動作笨拙而生澀。

但很可愛。白川心想。

透明的橙黃色的糖果露了出來。

渡野將它拈起,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後送入了口中。

“哢嚓。”

一聲細微的、糖果被咬碎的輕響,在寂靜的小巷裏格外清晰。

甜味。

純粹的、工業香精調制的、廉價的甜味。瞬間在口腔中彌漫開。

(Aiko說,甜味能讓人開心。)

渡野面無表情地咀嚼著。

琉璃色的眼眸深處,映著巷口白川那震驚又困惑的臉。

胸口的滯澀感和心跳的噪音,似乎因為這強烈的甜味刺激,變得更加混亂和……鮮明。

她依舊嘗不出“開心”。

但這一次,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另一種伴隨甜味而來的更加陌生的生理反應

她無法命名。

她只是將剝下的、皺巴巴的紅色糖紙,用指尖仔細地撫平,然後,重新放回了裙擺的小口袋裏。

做完這一切,她終於擡眸,再次看向巷口目瞪口呆的白川。

眼神依舊空茫、疏離,如同隔著億萬光年凝視一顆陌生的星球。

沒有回答。

沒有告別。

她的身影如同被巷子深處的黑暗吞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白川一個人站在昏暗的巷口,手中還下意識地抱著那只嚇壞了的小橘貓,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廉價蘋果糖的甜香,以及那個白發少女最後看向她時,眼中那深不見底的、仿佛蘊藏著整個宇宙星河的冰冷與……一絲極其微弱的她無法解讀的茫然。

白川看著空蕩蕩的巷子深處,心臟還在因為剛才的追逐和那驚鴻一瞥而劇烈跳動。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橘貓,又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心口,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

“下次……下次見面,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名字。”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陰影裏,渡野的身影再次浮現。

她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微微仰著頭,閉上眼,纖長的脖頸形成一個脆弱的弧度。口中廉價的甜味尚未散去,胸口的混亂與心跳的噪音也依舊清晰。

她擡起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胸上。

那裏,規律的強大的心跳之下,一個陌生的、微弱的、屬於“渡野”的悸動,正頑強地、固執地搏動著。

像冰封的凍土下,第一顆種子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中,笨拙地頂開了堅硬的殼。

空間被撕裂的餘韻如同無聲的漣漪,在昏暗的小巷裏緩緩平息。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非人的能量震顫,以及廉價蘋果糖那揮之不去的、工業化的甜膩香氣。

白川抱著小橘貓,僵立在原地,心臟還在因為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狂跳不止。

她親眼看著那個白發少女——那個擁有神明般力量的存在——徒手撕開了現實!

那絕非任何已知科技或異能能達到的效果,那是觸碰了世界底層規則的力量。

震驚過後,一股更強烈的決心在白川胸腔裏燃燒起來。

她不是那種會被神跡嚇退的人。

相反,作為一名頂尖的地熱能源工程師(雖然年輕),她骨子裏刻著探索與解析的狂熱。那個身影所代表的力量層次、那非人的孤獨感、以及最後那聲痛苦壓抑的嘶鳴……都像最覆雜的方程式,吸引著她去求解。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巷子深處渡野消失的地方,最終定格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

那裏,靜靜地躺著一樣東西。

不是被遺棄的垃圾。

它被仔細地撫平過,雖然沾了些巷子裏的灰塵和濕氣,但依舊能看出原本鮮亮的紅色——正是渡野小心翼翼剝開、撫平後又放回口袋的那張蘋果糖的包裝紙。

白川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沒有貿然用手觸碰,而是從工裝口袋裏掏出一副便攜式多功能檢測儀。

她啟動儀器,一道微弱的藍光掃過糖紙。

“嘀…嘀…”

儀器發出輕微的蜂鳴,屏幕上的讀數瞬間飆升又回落,最終穩定在一個異常但不算危險的區間。

“未知能量場殘留……微弱……高度有序……衰減中……”白川低聲念著數據,眼睛越來越亮,“與主控中心災難現場捕捉到的‘秩序’能量殘留特征高度吻合!果然是她的!”

這不僅僅是垃圾。這是那個白發少女留下的、蘊含著她一絲力量的“信標”。

是她情感波動(白川確信那嘶鳴代表著某種痛苦)時無意散落的“羽毛”。

白川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那張糖紙,放進一個特制的、能屏蔽微弱能量場的密封采樣袋裏。糖紙入手冰涼,帶著巷子裏的潮氣,但白川仿佛能透過密封袋,感受到那上面殘留的一絲非人的冰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悸動。

(找到你了。)白川握緊了采樣袋,眼神堅定。她不需要知道對方的名字(暫時),但她需要一個稱呼。“‘白夜’……那些襲擊者是這樣叫她的?或者……‘糖紙’?”她低頭看了看袋子,嘴角彎起一個帶著點科研狂熱的弧度,“‘糖紙小姐’,我一定會找到你。

城市的另一端,或者說,是游離於城市正常空間夾縫中的某個“點”。

這裏並非渡野慣常棲息的圖書館穹頂。而是一個由她自身力量臨時構建、絕對封閉、絕對寂靜的純白空間。

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無盡的、柔和的白色光芒。

這是她用來處理“失控”和進行“深度分析”的臨時領域。

渡野蜷縮在這片純白的中心。

她不再是那個睥睨眾生的絕對掌控者。嬌小的身體微微顫抖著,雪白的長發淩亂地鋪散在虛無的“地面”上,如同破碎的蛛網。她雙手緊緊捂住左耳——那個曾經被Aiko溫暖的手觸碰過、此刻卻殘留著撕裂般劇痛的部位。

冰冷的分析在思維核心流淌,卻無法平息那尖銳的生理性的痛苦。

更讓她煩躁的是胸腔裏那持續不斷的、陌生的鼓噪——心跳的噪音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白川那灼熱的眼神和最後的呼喊變得更加響亮、更加……混亂。

她討厭這種狀態。

失控。低效。無法理解。

渡野強迫自己松開捂著耳朵的手,坐直身體。

顫抖被強行壓制下去,只餘下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

琉璃色的眼眸深處,風暴正在被絕對意志強行收束,重新歸於冰冷的秩序。

她需要解析。需要將白川這個“異常強烈的刺激源”納入她的認知模型。

意念微動。

純白的空間裏,瞬間投射出無數清晰的全息影像,如同環繞著她的冰冷星辰:渡野的思維如同最高效的並行處理器,同時處理著這些海量信息。

渡野的眉頭再次蹙緊,一絲極其罕見的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思維核心。她討厭無解的問題。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她單獨標記出來的“關聯記憶碎片”上——Aiko和小女孩的笑容。

那種“溫暖”和“明亮”的感覺,似乎與白川的能量場有某種……共鳴?

而這種共鳴,似乎正是引發她劇烈反應的觸發器?

她需要更多數據。關於“笑容”,關於“溫暖”,關於人類這種被稱為“正向情感”的能量表現形式。

意念再次流轉。

純白空間中,關於“笑容”的解析影像瞬間占據了主導:冰冷的數據瀑布般流淌。

然而,當渡野試圖將這些數據與Aiko、小女孩、白川那具體的、鮮活的、帶著生命溫度的笑容進行匹配時,巨大的割裂感再次襲來。

數據是死的,是抽象的。而記憶中的笑容,卻帶著一種……莫名的“重量”?一種能穿透她力量壁壘、直接撞擊她意識深處那個“空洞”的“重量”?

“砰!”

一聲悶響在純白空間裏回蕩。

渡野纖細的拳頭,狠狠砸在了由她意念構成的全息模型上。

模型瞬間潰散成一片光點。

這是她極少有的、近乎“發洩”的動作。力量控制得極其精妙,沒有破壞空間本身,但足以表達她此刻的極度煩躁。

她失敗了。

用邏輯和模型無法解析“笑容”,無法解析白川帶來的沖擊,更無法解析自己身體的“背叛”。

疲憊感,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精神層面的倦怠,如同潮水般湧來。

禁錮地心能量對她的消耗微乎其微,但是因為這種持續不斷的、高強度的、卻毫無結果的“情感分析”。

她需要一個錨點。一個能讓她從這混亂的思維漩渦中暫時脫離的“常量”。

她的手下意識地探向裙擺的口袋。

空的。

那張被她撫平、珍藏的蘋果糖紙……不見了。

渡野的動作瞬間僵住。琉璃色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閃過一絲……慌亂?

雖然極其短暫,轉瞬即逝,但確實存在。

冰冷的分析結果無法平息那瞬間湧現的更加陌生的空洞感。

那張糖紙,是她與Aiko、與甜品店小女孩、甚至與那無法理解的“甜味”象征之間,唯一有形的、可觸摸的微弱聯系。是她笨拙地試圖理解“情感”時,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現在,它丟了。

純白的空間裏,渡野靜靜地坐著。白發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周圍的影像如同失去能源般,一個個黯淡、熄滅。

最終,只剩下無盡的、令人窒息的純白,和她胸腔裏那持續不斷、如同嘲諷般的心跳噪音。

她第一次,在這個由她絕對掌控的空間裏,感受到了……孤獨。

…………

幾天後。城市邊緣,一個由廢棄工廠改造的、充滿賽博朋克風格的“創客空間”。

這裏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設備和零件,空氣裏彌漫著焊錫、機油和咖啡因的味道。

白川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工裝背心,頭發隨意地紮著,眼睛因為熬夜布滿血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正趴在一個結構覆雜、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的儀器前,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最後一根導線。

儀器的核心探測單元,赫然鑲嵌著那張被仔細清潔過、保存在強化能量場屏蔽罩裏的——紅色蘋果糖紙。

“好了,小橘,見證奇跡的時刻!”白川對著蜷縮在旁邊零件箱上打盹的橘貓低語,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儀器發出一陣低沈的嗡鳴,核心的糖紙在屏蔽罩內微微泛起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極其微弱的銀白色光暈。

儀器前方的全息投影屏上,無數覆雜的數據流瀑布般刷新,最終,一個模糊的、不斷波動的三維空間坐標開始艱難地凝聚。

“成了!”白川用力一揮拳,興奮地差點跳起來,“‘追蹤者1.0’!利用目標遺留物上的微弱能量場特征進行量子層面的關聯共振……雖然精度還很差,波動範圍有半個城區那麽大……但方向沒錯!糖紙小姐,你跑不掉了!”

她癡迷地看著投影屏上那個模糊閃爍的光點,仿佛看著世界上最迷人的寶藏。

她不知道找到對方後能做什麽,也不知道對方會是什麽反應。她只知道,那個白發的身影,那個蘊含無盡謎題的力量核心,那個在毀滅與脆弱間徘徊的,是她無法抗拒的探索目標。

而在那個模糊坐標指向的城區中心,一棟摩天大樓的頂端避雷針上。

渡野無聲地佇立在凜冽的高空風中,白發和裙擺獵獵飛舞,如同降臨人間的冰雪精靈。

她俯瞰著腳下如同微縮模型般繁華喧囂的城市,琉璃色的眼眸空洞依舊。

但她的右手,正不自覺地、反覆地摩挲著裙擺上那個小小的口袋。

那裏,空空如也。

只有布料冰冷的觸感,和胸腔裏,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無法忽視的——

心跳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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