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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殿下將要臨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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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殿下將要臨盆了……

四月中旬, 花鳥房往芳筵殿送來許多盆初綻的芍藥花。

芳筵殿不大,庭院也不算寬敞,卻種了很多花木, 窗下一左一右兩樹西府海棠開了, 花瓣層疊如雲,枝頭又掛了許多串小燈籠狀的鈴鐺。

那鈴鐺指甲大小,不是金銀質地,而是黃銅制成的,風一吹叮鈴鈴響聲清脆, 夾在霞粉色的海棠花裏煞是好看。

皇帝難得出一次門, 從紹聖殿回來,就順便到芳筵殿來探望女兒。

只見後殿檐外掛起清透紗簾,簾尾綴了一截色澤相近的厚實緞子, 確保風不會輕易吹動, 簾內擺了一張軟榻,榻邊小幾上陳設著茶盤點心。

景昭躺在軟榻上,正聽兩個歌姬抱著琵琶唱曲。

見皇帝過來, 她便揮退歌姬,欠身準備起來行禮,已經被皇帝止住。

她也不客氣一下,立刻又心安理得地躺回榻上:“父皇怎麽來了?我本來準備晚間跑一趟,去送些小廚房新制的應季點心。”

皇太女和太女妃素日裏不會刻意挑剔吃穿,但他們本身是很懂的, 也讚許廚房推陳出新, 賞賜更是大方,所以比起毫無用武之地的禦膳房廚子,東宮掌膳內官的想法倒是更多些。

四月裏, 海棠、芍藥、文冠果等花草相繼開了,櫻桃、梅子陸陸續續到了成熟的季節,外面又送進來一批桑葚——這雖然只是尋常可見的野果,但太女妃是很喜歡的,讓楊氏收了些送進來,熬成桑葚醬。

桑葚醬還沒熬好,景昭和裴令之私下裏就已經商量好怎麽吃了。

等天氣再熱些,小廚房做了冰酪,桑葚醬酸甜正好,淋在冰酪上不但好看,而且清涼適口。

即使不吃冰酪,新蒸出來的熱糕,澆一點桑葚醬,趁溫熱時吃了,也是最好吃的。

說到這裏,景昭又想起宮外劉家酥餅的髓餅來。

裴令之便提議:“等我明日去時雍閣,讓積素買了現烤的髓餅帶回來。”

他又道:“上次那家春卷餡料調的很好,格外時鮮,也買一些回來,東宮的廚子做出來,總沒有那個味道。”

“什麽春卷?”

還沒等裴令之回答,景昭便已經反應過來:“哦,你說那家炸食鋪,不用這麽麻煩。”

她叫燕女官過來:“讓老板把方子送進宮裏來。”

裴令之一怔。

燕女官看了看皇太女有點促狹的神色,見她默許點頭,便對裴令之解釋道:“那家鋪子的老板不是尋常人,是采風使在京城的一個采風點,方子也不是隱秘,炸食手藝是那位采風使自己愛吃,琢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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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延接到了一個奇怪的命令。

她清晨起來,有條不紊指揮夥計打掃衛生,開鍋燒油,準備食材,自己簡單過目確認無誤之後,便抄著手溜進二樓賬房,看似在盤賬,其實抽出采風使的匯報文書,開始梳理這一旬要上報的內容。

京城是天子腳下,過去一旬此地風平浪靜,而她手裏其他幾條線也很平靜,沒有太多可寫的內容。

雲延寫完了為數不多的半頁字,開始撓頭。

一個時辰過去了,下面變得吵鬧起來,客人絡繹不絕,日頭升上半空。

雲延坐在桌前,兩眼發直,紙上只多了兩個字:此外。

雲延決定拖到下旬再交。

下得樓來,夥計們正在忙裏忙外,拿笊籬撈新出鍋的酥肉酥魚,緊接著瀝去油水,倒進笸籮,給客人分別裝好,再收一把沾著油花的銅錢。

一個客人沖她招手,似乎是把她當成了普通夥計:“這位娘子,能給我裝點春卷嗎?”

雲延麻木而嫻熟地道:“稍等,春卷還沒……等等!”

雲延大驚失色!

上官!我只是在心裏想了想拖延報告,不至於追到這裏來收吧!

上官從雲延手裏拿走了春卷的制作方式,又未雨綢繆地拿走了另外幾張菜譜。

雲延跟在後面,低聲下氣地問:“我這一旬的報告能晚點交嗎?”

上官很疑惑地轉過頭來:“難道你還沒寫完嗎?別人早已經提前交了。”

雲延:“……”

她支支吾吾地道:“哦,是有點忙……”

上官想了想,問她:“是沒什麽可寫的嗎?”

雲延支支吾吾地擦汗:“那,那倒不是……”

上官很是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教她:“這些方子很難得,是不是?”

雲延說:“啊?那倒沒有,我隨便琢磨的。”

“……”

上官神色覆雜地看著她,嘆了口氣:“那你就按時交吧。”

雲延五雷轟頂:“!”

.

宮外食肆飲食再怎麽精妙,終究比不上宮內膳房的材料珍貴、手藝齊全。

經掌膳內官選用最時鮮珍貴的食材,按照方子原原本本做出來,不用加一點改動,便已經足夠鮮香撲鼻。

皇太女胃口不好,內官頭發都快愁禿了,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趕緊又去尚食局找了位女官,再請皇太女貼身的燕女官過來,一起按照太女素日的口味調整幾次,自覺已經沒有能繼續改良的地方了。

果然,這道菜一上晚膳的餐桌,景昭吃了半個,便吩咐:“明日午膳時做一盤一模一樣的,給太女妃送去。再另外做一份,不許沾一點葷腥,等晚間送來。”

除此之外,她又額外令膳房精心備下些時令點心,準備一起帶到明晝殿去。

皇帝聽了,只淡聲道:“你有心了。”

他並不拒絕,見景昭很期待地看著他,便道:“在芳筵殿好生歇著,晚間梁觀己過來取。”

他打量四周,見殿門裏側整整齊齊掛著一串橘子,橘皮上有些怪異,看不真切,便道:“那是什麽?”

景昭就興致勃勃令宮人取過來:“太女妃做的,把橘子掏空,做成橘子燈。”

橘皮上紮著細密的小孔,皇帝舉起來端詳片刻,發覺紮出了一只兔子的形狀。

這是皇帝年輕時做過的了,他往下一看,只見十二只小橘子連成串,分別紮出了十二生肖。等晚間點燃,清香四溢,又能投射出動物光影。

皇帝隨意撇開,立刻有宮人畢恭畢敬上前,將橘子燈收好: “等今年的柚子貢進來,拿那個玩兒,更大些。”

見景昭看著他,皇帝便道:“這是南邊有些地方的舊俗,取個同音的吉祥意思,過去常見。”

橘同‘吉’,柚同‘佑’。

不過皇帝從來不信這些,也只是因為好玩罷了。

景昭睜大眼睛:“我怎麽沒聽說過。”

又問:“父皇做過嗎?”

“做過。”皇帝隨意道。

景昭想說我怎麽沒見過,話到唇邊,忽然一頓。

皇帝從來不是會在這些小節上用心的人,至少在景昭的記憶裏,父親不是。

那些橘子燈、柚子燈,當然不是為他自己而做。

越是出身尊貴、富貴至極,就越不在意金銀珠玉那些俗物。

所謂鼎鐺玉石、金塊珠礫,能用錢財輕易衡量的,並不值得他們多看一眼。

反而是這等看似不值一錢,其實需要親自耗費精力的物事,才更能彰顯用心。

這個道理是相通的,對於景昭、裴令之來說是如此。

對她的父親母親來說,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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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坐多久,略盡了盡關懷女兒的責任,便徑直回了明晝殿。

景昭在軟榻上多躺了片刻,覺得無聊,進了寢殿,挑幾本公文看過,更加無聊。

極其年幼的時候,父親把她帶在身邊嚴密保護,那是因為國朝初立,宮闈動蕩。及至她搬進東宮,整座皇城便任她自由來去,再不必拘束在一殿一閣裏。

沒想到時過境遷,她竟還能體會到幼時閑極無聊的心情。

景昭支頤,垂下眼簾。

據太醫所說,她這個孩子算是胎像非常好,妊娠反應極少的,是個難得省心的孩子。

饒是如此,景昭仍然覺得非常疲憊。

她不能久坐久站,每日清晨頭暈目眩,飲食忌口寫滿一張三尺長的單子,稍多吃一口就要反胃作嘔,甚至連引以為傲的抑制力亦開始下降,多思多慮感時傷事,夜不成眠輾轉反側。

這種日子,她一天也不想過下去了。

景昭難以遏制,終於情緒外顯,情不自禁一拍桌子,咣當!

新上任的承侍魚女官嚇了一跳——原本的承侍女官升職替補,成為新一任承書女官,自此可以在外書房出入來去——由她帶起來的魚女官便跟著升職,當上了新的承侍女官。

承侍女官明白景昭的心意,趕緊示意宮人把掉落的瓷盞清掃幹凈,又輕聲勸慰:“太醫說了,大約就在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小皇孫便要降世了。聖上連殿下的朝會都免了,殿下再忍一忍,現在實在不宜出去走動。”

燕女官也幫腔道:“是呢,大夫推測出來的生產日期,其實不一定準確卡在那幾天,早一些晚一些都是有的。”

這話對於景昭來說可真不中聽。

她郁郁地躺下,一覺睡醒,天色已經暗了。

外間的燈火滅了大半,只有一點淡淡光影透進來,應該是怕驚醒她。

裴令之才從時雍閣回來,正在外殿慢慢喝著一盞羹,見景昭出來,又示意宮人再傳幾個菜,把溫著的羹端來。然後對景昭道:“小燕已經做主將備好的菜交給梁內官了,殿下不用掛心,吃些東西?”

景昭搖了搖頭。

她感覺說不出的疲憊,又很煩躁,還有一種極淡的恐慌。盡管睡了整個下午,卻既無饑渴,又無精神,只想接著躺下去再睡一覺。

她勉強打起精神:“你就吃這些?”

裴令之喝完羹,漱完口,又在端來的銅盆中洗過手,細細擦幹凈了,才疲憊道:“氣都氣飽了。”

他鮮少說這樣的話,可見時雍閣經過一段群龍無首的時日後,修書進度依舊很不理想,說不定還堆積了許多棘手問題。

景昭失笑。

她有心問一問,但困倦至極,頭腦混沌,實在不想再給自己找些氣來受。

裴令之看出她反常的疲憊,站起身道:“殿下先回內室躺著,我派人請太醫過來診脈。”

“不用了。”

裴令之蹙起眉梢,還想勸說,但短短幾句話的功夫,景昭已經困倦到不想再說話了。

她隨意擺擺手:“我睡一會。”

這一次躺回床榻上,景昭不知道睡了多久。

睡到後來,她的意識漸趨清醒,清晰地知道自己正身處睡夢之中,但眼前卻只有一片漆黑。

她感覺自己睜大了眼睛,卻什麽也看不見。

虛空中仿佛伸出許多只無形的手,一把攥住她的四肢百骸,向四面八方拉扯她。

五馬分屍般的劇痛襲來,景昭驚呼,卻不是因為難言的疼痛,而是短短一剎那間,黑暗深處似乎有一張熟悉的美麗面容掠過。

驚鴻一瞥,無影無蹤。

她尖叫一聲,從夢裏驚醒。

裴令之驚坐而起,還沒睜眼先伸手去碰景昭,摸到了一手淋漓的冷汗。

景昭反手攥住他,因劇痛而用力過度,指甲情不自禁掐進裴令之手臂:“去……去傳太醫,還有女醫,還有……”

短短一句話,她聲氣虛弱,幾番斷續。

裴令之心頭轟然劇震,甚至顧不得穿鞋,揚聲喝道:“去傳太醫、女醫、穩婆,快!再遣人去明晝殿稟奏聖上!”

——“殿下將要臨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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