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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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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

撰寫碑文, 說易也易,說難也難。

之所以容易,是因為它早已形成了相對固定的範本。

就譬如文宣皇後的碑文, 只消寫清她的姓氏、先祖、父母等出身, 歌頌貞皇帝、貞皇後殉國的剛烈品德。而後稱道文宣皇後幼年聰慧、文理通達,再著重陳述她下嫁皇帝之後的夫妻情深、琴瑟和鳴,最後稍一提淪落偽朝的經歷。

這樣寫出來,即使無甚出彩之處,至少也是一篇基本合格的文章。

之所以困難, 是因為要寫得文辭縱橫、流芳百世極難。

眾所周知, 皇帝愛重發妻,追封她為皇後,冊立她的女兒, 樣樣精心不肯疏忽, 必定要求極高,恐怕就算寫得花團錦簇,也免不了要數易其稿, 多番修訂。

但譚深年因撰文而獲罪,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皇帝登基以來,對南北有名的名士大儒算得上尊重。前朝從無大學士一職,皇帝生造出來這個清貴職位,刻意用來招攬盛名在外的名士們。

譚深年是北方名士中的佼佼者。

偽朝倒行逆施殺人如草,活到他這把年紀的名士不多了。

故而, 譚深年下獄的消息傳出, 不少文人大感驚愕,迅速開始四處奔走打聽情況。想知道譚深年到底是怎麽不敬文宣皇後,竟然被削去官職扔進大牢裏了。

答案就在碑文上。

替文宣皇後撰寫碑文, 無論如何繞不開她成為偽朝皇帝妃嬪的經歷。

依照常理而言,應該格外強調文宣皇後的忍辱負重、為母則剛。但譚深年春秋筆法,用了這麽一個詞。

——“鏡破釵分,惜乎梅枝另投。”

梅枝另投。

時人常以“梅開二度”隱喻,代指再嫁再娶。民間女子改嫁,亦稱其為‘梅婚’。

這是個非常通俗的叫法,其詞義雖然文雅,但是用在這裏,和琵琶別抱也沒什麽區別了。

問題就出在這裏。

文宣皇後委身偽朝,不是改嫁,而是被迫。梅枝另投四個字刻在碑上,完全模糊了她的本意,倘若多年以後載入史冊,那就徹底說不清了。

齊楚兩朝民風開放,女子改嫁不算大事,可孝道始終是不容逾越的底線,桓氏皇族盡數折損於荊狄慕容氏之手,貞皇帝貞皇後一死殉國。倘若文宣皇後心甘情願改嫁給誅滅全族、逼殺父母的仇人,那麽她的名聲也就徹徹底底毀了。

這並不是個小錯。

撰寫這般要緊的碑文,寧可平庸不能出錯,譚深年是文賦大家,替親友捉刀撰寫過的墓志銘加起來比他的墳頭草都高,怎麽會犯如此淺顯的錯誤?

所謂春秋筆法微言大義,一字一句暗含褒貶。這是文人最擅玩弄的言語之道,根本不可能一時疏忽鑄成大錯——他就是故意的!

皇帝震怒,毫不理會雪片般飛來的求情奏折,令內衛親自審訊。

果然再迂腐死硬的人也扛不住十八道重刑,譚深年入獄之初慨然承認風骨凜凜,頗有寧死不屈之色,然後只消一日一夜,內衛統領漏夜趕入宮中,向皇帝呈上了一張鮮血淋漓按著手印的口供。

——事已至此,譚深年到底是真的迂腐刻板,還是受人挑唆,抑或是另有用意,都不再重要了。

那篇不敬文宣皇後的碑文的的確確出自他的手筆,這就足夠定罪。

但他的鮮血並不足以謝罪。

文宣皇後是皇帝的妻子,也是皇太女的母親。皇帝冊封皇太女的理由,頭一條就是兩朝皇室、正統血脈,文宣皇後清名受損,直接幹系著儲君的聲譽令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攻訐文宣皇後不貞不孝,等同於否定她作為前朝公主的尊貴身份——一個不孝的女兒,向殺父殺母的血仇屈身獻媚的女兒,怎麽還能依仗著來自父母的血脈享受尊榮呢?

無論有心還是無意,譚深年這篇碑文落筆的那一刻,其實便已經掀起了風浪。

這場風浪一旦掀起,沒有人可以輕易平息,譚深年不夠,譚家滿門不夠,它標志著建元年間第一場血腥清洗的開始。

只是在山雨欲來之前,沒有人能夠預料到。

如果查閱案卷,碑文案作為開國後第一起大案,在建元二年深秋譚家滿門授首之後便已告終。

但這場清洗留下的影響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深遠,它沒有落在紙面上,但無形的痕跡卻綿延了更多歲月,建元五年禮王墜馬而死,其實某種意義上都可算作碑文案的延續。

甚至許多年後,它仍然影響著某些大事的走向。

譬如建元二年年末,內衛奉命調查譚氏姻親,徹查譚氏餘孽蹤跡,為此連毀壞大半的偽朝官府文書輯錄都翻了出來,陰差陽錯之下,發現了一個關於譙國鄭氏的秘密。

鄭氏嫡支一名年幼孩童,曾經在偽朝五年宣告重病,而後那名孩童再也沒有出現過,據傳是孩童年幼八字輕,病重難救也不宜大張旗鼓,故而送往別莊養病。

直到建元元年,鄭氏家主重病的幼子忽然宣告痊愈,並且在年底擇選東宮伴讀時,這個孩子力壓年紀相近的兄弟姐妹,被鄭氏全力薦入了名單之中。

那個孩子有一張與父母並不相似的面孔。

但這些故事的走向,註定會隱沒在內衛密卷裏,或許直到幾十年、幾百年後才會為人所知,或許永遠也不會得見天日。

只有譚深年,以他為錨點掀起的血腥清洗曾經席卷了整個朝堂,公卿百官神思戰栗諱莫如深,輕易不敢再提起這個名字,直到多年以後東宮女官都一時想不起。

但悍不畏死自取滅亡的譚大學士,仍然在建元年間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譚深年自取滅亡,譚氏陪著他滿門被誅,已經是非常不幸了。更不幸的是,他們僅存的一點血脈根苗,沒有譚深年當日一呼百應舉足輕重的文壇地位,偏偏有同樣自尋死路的命數。

當然,今日的譚氏不是建元二年的譚氏,譚深年自己都已做了刀下之鬼、昨日黃花,要處置區區幾個為人利用,一頭撞進漁網裏的譚氏餘孽自然也掀不起半點風浪,說殺也就殺了。

對於文華閣而言,這幾條性命,甚至都不值得幾位丞相抽出手來專門批示一下。

如果不是因為這起發生在南陵的刺殺顯得太過莫名其妙,譚氏餘孽明顯是被推出來探路的棋子,背後顯然另有推手,文華閣諸位丞相都不會分心多看一眼。

作為當日值守的丞相,柳希聲幹脆利落地遵循聖意擬了個條陳,又請來其餘幾位丞相,簡單開了個小會,就由首輔薛丞相牽頭,共同用了印章,一起遞進皇宮。

條陳內容很簡單,幾位丞相一致決定,趁如今戍衛軍駐守京城,奏請皇帝徹查南陵案,清除京中叛逆餘孽。

這其實是非常匪夷所思的。

文華閣丞相無一例外,都是實打實的文臣出身,朝廷依仗戍衛軍清除叛逆,必然導致自北方大勝後心氣格外高漲的勳貴氣焰更勝。

文臣勳貴彼此爭奪話語權,對壘局面由來已久。而今丞相們居然一致同意倚靠戍衛軍,可見朝堂動蕩持續太久,所有人都開始恐懼身處風口浪尖的感覺。

裴令之倒沒想那麽多。

他不願在這些外朝政務上花費太多心思,更看重皇太女的情緒是否穩定。

景昭心情不好,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聽到譚深年這個名字之後,她冷笑片刻,然後道:“果然蠢貨別的用處沒有,找不痛快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穆嬪坐在一邊給景昭揉肩,動作輕柔細致,嬌聲安慰道:“殿下別氣麽,您要是剎不住心裏的火,妾就悄悄給家裏傳個信,叫我弟弟扛著鋤頭去把譚氏那老東西的墳給刨了。”

這麽缺德的話只有穆嬪能說出來,不僅裴令之,就連景昭也頗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倒不用。”

穆嬪說:“殿下可不要和妾身客氣,妾那弟弟整天下了值就躺在家裏無所事事,能替殿下出口氣是他的福分。”

景昭說:“哦,倒不是和你客氣,授首罪人哪裏有墳,可能在亂葬崗上。當年他徒弟還很孝順,想把師父師娘趁夜裏埋了,結果半夜三更埋錯了人,耽擱了一晚上,第二天京兆府接到舉報,就把那邊圍了。”

裴令之:“……”

穆嬪:“……”

“不提這些人了。”裴令之有意岔開話題,道,“還沒恭賀你,聽說小穆主事升官了?”

穆嬪道:“是啊,聽她說楊太太命人送了份厚禮,妾在這裏替她謝過儲妃殿下。”

又道:“多虧殿下看重,這丫頭從小不聰明,才學也只算勉強能看,不過有一條,妾敢替她打包票,她對東宮的忠心是絕不摻假的。前幾日任氏進來請安,還說全家必然肝腦塗地辦好差事,才不負殿下的恩典。”

見景昭暫時沒有開口的意思,裴令之便道:“薄禮而已,不值當如此客氣。”

穆嬪說:“那也是儲妃殿下和楊太太的一片心意,著實緊要。”

饒是景昭近來心情就沒有好過半分,此刻眼看著面前妻妾和睦的畫面,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一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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