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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裴令之麻木地繼續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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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裴令之麻木地繼續抄。……

明德殿雖以殿為名, 實際占地極廣,與其說是殿,不如說是數座殿宇相連而成的宮殿群。

自大婚之後, 太女夫婦琴瑟和鳴, 太女妃遂隨太女居於明德殿。由於地方寬敞,除去寢殿與景昭共用以外,裴令之還擁有自己的書房、小廳,乃至於私庫。

正因如此,接受命婦及內眷入宮拜見時, 只要不是格外正式的場合, 裴令之就不用大費周章,再回名義上太女妃的宮室接見他們。

雖然名為小廳,但那是與皇太女的議事廳相較之下得出的結論。實際上, 這間廳堂極為寬敞, 比起公侯門第的正廳亦不遜色。

幾位內眷坐在廳裏,等候太女妃駕臨。

她們都是命婦,場中沒有男人, 又上了年紀,過往便相識,說起話來也就不顯得拘束。乍一聽其樂融融,充分彰顯了本朝命婦和睦,實乃教化有功。

但是如果細聽她們話中的內容,初聽還好, 仔細琢磨就會發現命婦們的話題多半類似於“今天天氣真好”“是啊真好”“你吃了嗎”“我吃了啥”。

說的直白些, 她們的心思根本沒在對話上面。

廳堂深處的陰影裏,炳燭側耳細聽,不放過只言片語。直到宮女們換了兩輪茶水, 夫人們平穩的對話中隱約帶上了些許急迫,這才悄無聲息轉身離去。

裴令之支頤靜坐,任憑宮人為他細細系好腰間琳瑯,正過發間玉簪,神情始終平滑如鏡,宛若秋水。聽完炳燭低聲稟報,他微微頷首,站起身來,對屏風外說了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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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京內京外大變頻頻,這甚至不是山雨欲來,而是大雨傾盆。

朝中坐不住的公侯官宦大有人在,皇太女借有妊避入東宮,除卻近臣要臣一概不見。

枕邊風歷來是最好吹的風,眾人很自然地將目光投向了太女妃。

太女與太女妃伉儷情深,琴瑟和鳴的說法,在京中早已不是秘密。據傳太女妃頗得愛寵,甚至被破例允許遷入明德殿居住,再加上皇太女大婚數月,便已懷有身孕,可見夫妻情篤。

——不過倒也有另一種說法,稱太女妃得寵是太女妃指使母族放出來的流言,目的是為己造勢,亦可穩住南方世家的支持。更有人猜測,倘若這個說法為真,那麽皇太女腹中的皇孫也未必是太女妃的子嗣,將來後位說不準便要易主。

種種猜想不一而足,但無論太女夫婦感情如何,現在枕邊風這條路已經是很多人唯一有望爭取的救命稻草了。

隨著時間流逝,日頭漸漸升高,廳堂內眾位命婦終於有些按捺不住。

她們這個年紀、這等身份,大多已經做了母親甚至祖母,有資格從夫婿與子女那裏分得一星半點過問外務的權力。正因如此,才更清楚今日走這一趟的重要性,只能勉力藏住心底焦灼,但終究不如剛進廳堂時那般輕快了。

數名年輕娉婷的宮女捧茶而入,再度續上第三輪茶水。

趙國公夫人強忍焦灼,對為首宮女謙和一笑,捋下腕間一只鑲金嵌玉的鐲子,袖擺輕晃,頃刻間不顯山不露水推到了宮女手中,溫聲笑道:“不知儲妃殿下何時駕臨?”

宮女一怔,旋即笑道:“夫人稍等,殿下怕是被宮務絆住了,稍後便至。”

話音未落。

遠處傳來悠長的傳呼:“儲妃殿下到——儲嬪娘娘到——”

廳內所有命婦齊齊起身拜倒。

足音前後錯落,相繼邁入殿中。前者極低,近乎無聲,後者輕快,伴著如蘭似麝的馥郁甜香。

一道清而淡的聲音從上首傳來:“免禮。”

趙國公夫人起身擡頭,剎那間幾乎目眩。

她上了年紀,臥病數年,連宮宴都不大參與,常常令世子夫人代為出席。如果不是趙國公府已經被卷進了京中內外這場漩渦,國公夫人掛心兒女安危,她是無論如何不會親自拖著病體外出奔走的。

上首側座,穆嬪妝金裹玉,妍麗難言,七分美貌十分妝扮,已然是京中上上之選的美人。

然而第一眼,沒有任何人能最先註意到她。

屬於太女妃的主位上,坐著一個非常好看的年輕人。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在堪稱絕頂的容光面前,呆滯已經算是非常得體的反應了。趙國公夫人畢竟飽經世事,恍惚一剎便及時回神,並不尷尬,反而落落大方地笑道:“讓儲妃殿下見笑了,臣婦上半年身體不爭氣,未能入宮參拜。今日一見,方知瑤林瓊樹、春月楊柳般的氣度風神,原非刻意誇大,而是當真能夠見到的啊。”

誇獎容貌失之輕佻,更何況依靠美貌得幸,是皇妃內眷中的下下名聲,將來搞不好要進妖妃傳的那種。趙國公夫人自然不會犯這種淺顯的錯誤,只著力稱讚裴令之氣度過人。

裴令之神色未改,溫聲笑道:“夫人過譽了。”

穆嬪舉起宮扇輕輕掩口,眉眼彎彎,似在附和趙國公夫人的話,同時在宮扇下心酸地咬緊了牙關。

這些夫人們雖然或是為枕邊風、或是為探得消息而來,但自然不能做得太過明顯。話語間言笑晏晏,每一個都善解人意,每一個都妙趣橫生,再適時獻上帶來的土特產,一時間氣氛十分融洽。

穆嬪代行三年儲妃職責,自幼又受往來交際的教導,這等場合堪稱長袖善舞。

而裴令之,只要他願意,天底下的事除了生孩子,幾乎沒有他不能做的,更是不在話下。

饒是如此,待送走這些命婦,穆嬪也不由得長長松了一口氣,仰面倒在椅子裏。

裴令之稍好一點,迤然起身,還有閑心招呼穆嬪過來:“看看‘土特產’,要是白菜蘿蔔,你今日的晚膳就有著落了。”

穆嬪警惕擡頭,像只豎起耳朵的兔子。

“哎呀。”她情不自禁地驚嘆一聲,“這些‘土特產’,可不像地裏挖出來的。”

那口匣子只有女子小臂長短,乍一看確實能裝進去一棵白菜,但打開之後,光暈外溢,瑩然生光——

“還真是白菜。”裴令之眉梢微挑,看向匣中那棵觸手柔潤的羊脂玉白菜,“你的晚膳,拿走吧。”

穆嬪聞言愕然,反手一指自己:“給我?”

裴令之不疾不徐,眼也不擡,饒有興趣地參觀另一只匣子裏的土特產去了:“奇物共賞,見者有份。”

白菜與白菜的身價亦有參差,穆嬪不喜歡切一切下鍋的白菜,對面前這棵卻很喜歡。

她眨眨眼:“那妾多謝殿下。”

所謂‘土特產’,穆嬪從前也沒少見過。她曾經是東宮唯一的女眷,代掌宮務風光無限,想要討好她的人不在少數。

只是穆嬪心裏自有分寸,拿不準能不能收的從來不碰,只有得到景昭默許,才會留下。

若放在往常,這樣貴重的禮物,即使在宮裏也不是隨便能找來的珍品,穆嬪再喜歡也不敢隨意收下。但見裴令之視若尋常,隨隨便便就分給了她,心裏明白這必然是太女的意思,將白菜匣子一合,跟過去參觀其餘土特產。

匣子一個一個看過去,穆嬪眉頭也皺得越來越緊。

她見慣珍奇富貴,能辨別出匣中物品的價值,正因如此,才更覺心頭發緊。

這等珍品,早已遠遠超出了尋常獻禮的價值。會獻這樣貴重的禮物,所求之事必然極其重大。

穆嬪情不自禁地朝裴令之看去。

裴令之視若無睹,徑直打開了最後一口匣子。

然後他極輕地嗯了一聲,似是驚訝。

匣子裏盛滿金玉。

固然珍貴,可對於生長在堆金積玉地裏的貴胄來說,金玉恰恰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送這麽一匣子純然的金玉過來,尤其是以下獻上,是送禮的大忌,不但顯得輕佻,更有輕慢之嫌——還不如今天不來呢。

穆嬪跟著過來,皺眉疑惑:“這是誰的?”

裴令之若有所思,黛眉微挑,柔聲道:“真好玩。”

然後他答道:“趙國公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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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公夫人。”

晚間風涼,景昭靠在窗前,意味不明地一笑:“趙國公府的這灘渾水,現在算是被翻到面上來了。”

燕女官正半跪著替景昭揉按肩背,聞言道:“奴婢雖然不常出宮,卻也聽說過趙國公府這筆爛賬,難怪趙國公夫人會忍耐不住。”

趙國公晚年昏聵,偏愛侍妾,國公夫人可以忍耐。但趙國公如果因為婢妾之子意圖損害她兒女的利益,甚至於連累她兒女的前程,國公夫人就無論如何不能繼續忍耐了。恐怕她心中怒火如燒如沸,恨不得拖著趙國公一同去死。

“我聽說過趙國公的英名。”裴令之不無唏噓地道,“當年亦是聖上麾下猛將,立下赫赫戰功,卻臨到晚年失去理智,釀成家族之禍。”

“有些人能成事,不是因為他本來就有腦子。”

景昭輕描淡寫丟下這麽一句話,然後問:“今天穆嬪表現如何?”

裴令之立刻給予充分肯定。

景昭說:“我就說穆嬪最擅長幹這個。”

裴令之:“……”

魚女官帶人拎著食盒進來,裊裊香氣撲鼻而來,是青荷魚圓羹、芙蓉雞絲粥,另配八道小菜,還有金銀甜糕、如意素餅兩樣點心。

菜品非常簡薄,甚至可說寒酸,但式樣非常精細。

有孕之後開始,景昭入口的茶水飲食,全都由魚、燕二位女官親自檢驗。菜品從洗到切再到下鍋裝碟,每一步都必須有五個以上宮人同時在旁監督,可謂謹慎到了極致。

景昭照舊每道菜嘗一口,宣布吃飽了。

“怎麽樣?”裴令之問。

景昭隨意道:“平平無奇。”

瞥一眼裴令之的神色,她終於撐不住笑了出來:“怎麽啦般般大廚,廚藝沒有得到肯定所以信心受挫了?”

“其實很好吃的。”景昭誠懇道,“魚圓羹是你煮的對不對,清新有餘,入口回甘,遠勝其他,你看我比平時多喝了好幾口呢。”

一聲輕嘆,裴令之掩面搖了搖頭。

魚女官湊到景昭耳邊:“殿下錯了,芙蓉雞絲粥才是。”

景昭:“……”話說早了。

或許是因為凡事力求做好,第二天一早景昭醒來,發現裴令之不在。

招來宮人詢問,宮人說太女妃寅時就起身,到廚房去了。

皇太女自幼接受教導,身份尊貴的人不應該調弄這些瑣事,所謂君子遠庖廚,其實套用在一切貴人的身上都適用。

閑來調弄茶點聊作解頤也好,病榻前親自煎藥煮羹展示孝心也好,那終究只是為了妝點聲名與德行。按照景昭的本心,她是不讚同深入鉆研此道的。

但聽說裴令之這樣做,她卻全然沒有反對的意思:“太女妃有心了,你們仔細些,別讓他傷了自己。”

魚女官是何等靈透的人,一見景昭神情,立刻大肆稱讚:“太女妃對殿下真是再上心不過了,庖廚也肯事必躬親,一應瑣事無微不至,教奴婢們看著都挑不出絲毫不好呢。”

景昭回頭看看她,疑惑道:“你近來說話怎麽像是被穆嬪腌透了。”

魚女官委委屈屈地出門去了。

她對著門口的承書女官道:“殿下今日精神不濟,已經派了人去宮裏告假。”

承書女官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道:“那我就不來攪擾殿下了,只是要勞煩你,如果殿下有空告知我一聲。”

她苦笑一下:“東宮這邊有些事堆起來,我們也頂不住。”

東宮女官雖多,承書、承侍二位女官卻是一等一的身份。

準確來說,承書、承侍就是她們的職位,分別掌管太女身邊的秉筆與侍從。承書地位更高一些,是所有女官中唯一明確能夠自稱微臣而非奴婢的存在。

自從皇太女有妊之後,承書女官漸漸脫離明德殿,更進一步,可以在外書房協助輪值,算是開始跨越內廷與書房之間的界限。

東宮女官們私下裏閑談,忍不住艷羨,覺得承書女官下一步就要正式放出去做個外朝官,徹底離開內廷。

也正是在承書女官離開景昭身邊之後,侍從多年的魚、燕二位女官被提上來,儼然是下一代的承書、承侍。

論資歷地位,魚女官哪敢在對方面前擺架子,連忙道:“您放心。”

承書女官轉身離去。

魚女官回殿覆命,並且一五一十將承書女官說過的話覆述出來,一字不差。

榻上,景昭斜倚枕邊,靜靜聽著,眼神很冷,就像窗外凜冽的風。

秋日終於走到了盡頭,與之一同走到盡頭的,還有很多官員的生命。

朝廷殺人歷來講究秋後問斬,但現在正好是秋末冬初,又事涉學政舞弊,一切特事特辦,速度格外快,這些涉案官員甚至來不及串聯救援,就陸陸續續獲得了斬首的待遇,有時還要搭配抄家流放。

皇太女稱病了幾日,又生龍活虎地上朝去了。儲妃和儲嬪卻不約而同再次開始稱病,不肯再接見旁人。

說是稱病,實際上只是避不見人的借口,裴令之依舊花費很多時間抄經、讀書、作詩、寫賦以及下廚。偶爾景昭心情很好,或者沒有機密要務,也會召裴令之到書房陪她幹活,具體表現為一個批公文一個抄經,活像兩個看不到公務盡頭的苦命人。

有一日裴令之奉命前去,走到門外,正好聽到書房中爆發了極為激烈的爭執,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情緒激動,語速很快。

從始至終,書房外聽不到景昭的回應。

很快書房門開了,那女子疾步退出來,瞥見裴令之一怔,匆匆行禮問好,旋即飛一般離去。

侍從低聲道:“這是廣德侯世女林氏,東宮出身。”

東宮出身的意思就是林世女曾是東宮十八伴讀之一。

裴令之回頭又看了一眼林世女匆匆離開的背影,點了點頭,舉步踏進書房。

景昭坐在書案後面,神情冷凝如冰,宮人忙著打掃書房地面的瓷盞碎片,整間書房寂靜至極。

裴令之先低聲問景昭有沒有不適,見景昭搖頭不語,執意替她把了把脈,確定脈象平穩。

他垂首把脈的時候,一綹長發滑落到景昭頰邊,烏黑柔亮,淡淡芬芳。

景昭輕聲:“我沒事。”

裴令之放下左手又換右手,也輕聲道:“嗯,我知道。”

景昭緩緩道:“最近幾天要再殺一批人,你和芳時對外繼續稱病——最好給楊家報個信,一起閉門謝客,他們應付不了——沒有人能應付。”

她也不能。

林憲的失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要說與舊人反目,就算身畔朝中人人皆反,以景昭的性格也不可能回頭。

非但不會回頭,她還要清理掉所有違逆不臣的人。

她淡聲吩咐燕女官,沒有絲毫掩飾的意思:“通知蘇惠,去查廣德侯府。”

燕女官心頭一凜,連忙應聲,退了下去。

裴令之恍若未聞,徑直坐回原位,宮人們為他鋪開昨日抄到一半的經文。

離二百遍《金剛經》還差一百五十遍。

裴令之麻木地繼續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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