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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有什麽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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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有什麽可怕的?”……

兩扇朱紅殿門深處, 隱隱傳來極力壓抑的細碎痛呼,哪怕僅有破碎的聲音傳出來,都能令人清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痛苦。

錦書渾身發抖。

有淚水從眼眶裏淌了出來, 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能用力抱住懷裏幼小的身體, 壓低聲音重覆:“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然而她的眼淚卻不斷落下,越來越多,越來越急。

直到鹹苦滋味漫進嘴角,順著唇舌緩慢溢開, 錦書才後知後覺地擡手抹了把臉, 慌張擡袖去擦,匆忙轉頭躲避景昭的視線。

不知什麽時候,景昭不再掙紮。

她仰起頭, 看著錦書臉上縱橫的淚水, 像一尊小小的泥塑木偶,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人皆養子望聰明。

但過早的聰慧,疊加細膩的心思, 有時並不是一件好事。

夜風在廊下自由來去,濕熱黏稠,年幼的景昭呆呆站在那裏,仿佛變成了一只飛蟲,被裹進了一張黏膩蛛網,四肢百骸僵硬麻木動彈不得。

錦書仍然在低聲對她說些什麽, 語調倉皇而急促, 景昭根本聽不見了,她只能聽見自己無比急促的心跳,砰!砰!砰!

母親會有事嗎?

母親……會死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與痛苦, 攫住了景昭小小的心臟,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不得不張口用力喘息,每一下都牽扯出肺腑裏沈重尖銳的疼痛。

我要母親!景昭模模糊糊地想著。

我要母親!景昭無比清晰地想著。

她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然極其劇烈地掙紮起來,就要往殿門裏沖。

但她畢竟是個幼童,根本不可能抵抗過成年女子,二人短暫僵持在那片宮燈無法照亮的暗影裏,耳畔錦書不斷道:“……在裏面,不要去,不要去!”

最前面那個稱謂錦書說得含糊急促,低到了根本無法聽清的地步,但這不要緊,她們都明白指的是誰。

那是懸在整座柔儀殿上空隨時可能墜落的雪亮刀鋒,是釀下無數條血海深仇家仇國恨的罪魁禍首,是一手屠戮桓氏皇族上下數百口、占據北方十二州,荊狄慕容氏的領袖——

也是最想殺死景昭的人。

錦書忽然感覺懷裏的小小身體頓住,不再劇烈 掙紮,以為是自己的勸說起了作用。結果景昭驟然擡頭,漆黑發頂剛好撞上錦書下巴。

錦書當場一口咬住了舌尖,淚水剛剛止住,此刻伴著劇痛再度奪眶而出。

景昭沒有註意到。

冥冥之中有種奇詭的力量自天而降,吸引著她一寸寸轉動發僵的脖頸,望向眼前寢殿敞開的大門。

下一刻,寢殿裏爆發出一聲女子痛苦的尖叫。

但這聲尖叫很快就被產婆狂喜的呼喊壓住: “娘娘生了,娘娘生了——”

“是個皇子!”“拿繈褓來!”“公主,公主先喝了這盞藥!”

剎那間整座寢殿變成了喧囂的海洋,所有人都在歡呼,所有人都在狂喜,皇子兩個字反覆出現,慕容詡難掩喜意的聲音傳來,似乎是在下令嘉獎柔儀殿上下所有宮人。

錦書當場脫力,汗水嘩的打濕前心後背,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就連舌尖劇痛都感受不到了,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公主沒事吧。”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柔妃一定沒事。

否則此刻寢殿裏,絕不可能狂喜至此。

聲浪湧出殿門,頃刻間整座宮殿的人心頭大石落地,殿門口、庭院裏、游廊上,宮人們相繼跪謝恩典,宮燈照不到的角落裏,景昭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大門,拔腿跨過門檻,跌跌撞撞跑了進去。

錦書伸手抓了個空,連忙狼狽不堪地以手撐地站起來,往殿裏追,心裏阿彌陀佛無量天尊念了個遍,恨不得跪下來上三炷香,祈求慕容詡現在心情大好,不把小郡主當回事。

寢殿裏彌漫著未散的血腥氣,窒悶燥熱,上至太醫下至宮人仍然保持著磕頭領賞的動作,景昭毫無阻攔地穿過他們中間,沖向了母親所在的內殿。

她看見玄黑衣袍,下擺繡著鷹紋,整個皇宮裏只有一個人會作此打扮,那是慕容詡。

平日裏,景昭一定會遠遠避開,盡可能不出現在對方眼前,但今天她顧不得那麽多,眼看內殿門口守著慕容詡貼身侍從,她大叫起來:“母親!”

母親!

女童的聲調那樣稚嫩,那樣尖銳,分明應該極為刺耳。

然而叫聲再度被淹沒了。

“住手!”“娘娘,娘娘別激動。”“公主小心,你別過來!”

宮人、內侍、產婆、太醫……所有人同時失態驚叫,數道身影同時前撲,根本沒有人顧得上阻攔景昭。

慕容詡聲音緊繃:“桓鳶,你松開手!”

長樂公主的聲音始終沒有響起,殿內嘈雜頃刻間歸於死寂,景昭心急如焚,拼命朝前鉆過去,卻被長樂公主近身侍奉的內官看見,當場冷汗刷的落下,不顧尊卑一把揪住景昭後領,死死捂住她的嘴巴。

景昭只能看見玄黑衣袖從空中揚起又劃過,於是圍攏在床前的宮人們退開數步,慕容詡語調裏驚怒已經無法壓制:“聽話,來,把手放開,這是我們的孩子,你看,他還那麽小。”

嬰兒開始啼哭,旋即那哭腔變得古怪,很快低到近乎於無,那聲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嚨。

嬰兒在斷斷續續啼哭。

而長樂公主在笑。

她的笑聲虛弱至極、慘淡至極。

她說:“我要當著你的面,掐死這個孽種。”

.

景昭猛地坐起身來。

深夜,萬籟俱寂,窗外月光、殿內燭影交相輝映,搖曳的光影來回穿梭,像是虛空中游動的魚。

砰!

砰!

砰!

景昭按住心口,彎下身來。

冷汗從她的鬢邊淌落,一雙手臂環住她的肩頭,溫熱體溫隔著薄薄寢衣傳來,裴令之焦急地問著什麽。

景昭沒有回答。

她喘息著擡起頭,凝視虛空裏茫茫夜色,頃刻間仿佛時光倒轉,她再度看見夢裏啟聖三年柔儀殿裏幼小的自己。

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你在怕什麽?”

那聲音從無盡虛空裏飄來,清稚冰冷。

“你有什麽可怕的?”

女童滿頭滿臉都是鮮血,沿著下巴往下滴,轉瞬間打濕衣物,在地磚上積起一灘血。

她披頭散發,血流滿面,她看上去那樣單薄弱小,可是眼底有種令人心神為之震顫的兇狠,就好像退到了懸崖邊上的小獸。

隔著十餘年歲月,那種兇狠仍然不曾消磨半分,以至於景昭都要為之悚然,幾乎生出了一種錯覺,仿佛看著那雙眼睛,就能聽見年幼的自己正在質問她自己。

景昭用力按住眉心,恍惚間似乎聽見小女孩一字一頓,說出那句無比熟悉的話——

“我不怕死,什麽也不怕!”

周太醫提著醫箱沖向明德殿。

他是太醫院指派給東宮的專用太醫……之一,今夜負責值守。

往日裏東宮除了例行請脈,很少會急召太醫,更何況是像現在這般深夜急召,周太醫大半夜躺在值房的床上睡得正香,被急急忙忙沖進來的宮人叫醒,一聽事關太女,當場嚇得睡意全無。

宮裏還是很敬老的,像周太醫這樣年事已高的資深太醫,夜間出診有所不便,腿腳又不大靈敏,按理是可以坐小轎過去的。但周太醫生怕去晚了半步耽誤大事,自己扛起藥匣一路小跑,咣當咣當沖向了明德殿。

兩扇殿門緊閉著,沈默地迎接這位老當益壯的太醫。

很快,殿門開了一條小縫隙,承侍女官擠出來,低聲對周太醫說:“有勞您白跑一趟。”

周太醫:?

“是這樣的。”承侍女官說,“太女妃深夜噩夢驚醒,驚動太女殿下,怕有些不好,所以特意請您過來看看。不過由太女殿下陪伴著,現在太女妃已經沒事了。”

周太醫:“……”

周太醫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是積年的老太醫了,幹這一行多半家學淵源代代傳承,周太醫也不例外,他們家往上追溯五代,相繼出了三位太醫。

要做太醫,醫術只是最基本的,周太醫見多識廣,瞬時間無數深宮秘聞勾心鬥角逢迎獻媚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最終到了嘴邊,化作一句:“哈哈,沒事就好。”

承侍女官很客氣地往周太醫袖裏塞了只荷包:“勞您走這一趟。”

又責怪宮人:“怎麽讓周太醫自己走過來,大晚上的多不安全,磕著絆著怎麽好,快擡小轎過來。”

周太醫再三推辭,奈何年紀擺在這裏,而承侍女官正當妙齡,那力道根本不能相提並論,硬被按進了小轎裏,又一路擡了回去。

目送小轎遠去,承侍女官掉頭走入宮門,穿過游廊,隔著老遠,便看見寢殿內燈火通明,所有值夜的侍從宮人全部守在階下庭院裏,面面相覷滿是不安。

承侍女官眉頭擰起,嘴唇無聲翕動,把庭院中的人數點了一遍,發現今夜明德殿值守的所有人都在這裏,此刻寢殿內一個宮人不剩,只有皇太女和太女妃。

冰山已經化了大半,寢殿窗戶被打開了,暖風迅速吹入,帶來夏日裏最不需要的溫暖。

裴令之只著雪白中衣,靠在窗邊,他的面孔白如冰雪,清涼無汗,仿佛一尊冰雪雕像,唯有唇角抿得很緊,昭示出並不平靜的內心。

床帷掀開一條縫隙,一只眼睛露出來,眨了眨,是景昭。

景昭向外瞟了一眼,精準捕捉到裴令之的方向:“你在幹什麽呢?”

聽到景昭這幅若無其事的語氣,饒是裴令之養氣功夫再好,此刻心火也不由得熊熊燃起。

他緩緩轉過頭,由於動作太過輕緩,景昭幾乎錯以為裴令之的脖頸發出了哢嚓聲。

“殿下。”裴令之盡可能平靜地道,“我在反思。”

景昭本來斟酌好了詞句準備開口,倒被裴令之的話弄得一滯:“反思什麽?”

“反思我到底觸犯了什麽天條。”裴令之冷冰冰道,“以至於殿下對我冷若冰霜,且夢魘驚醒,卻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拒絕看太醫,也不願和我說話。”

景昭當即大感冤枉。

她頂多只是一連七天沒回東宮,並且今天心不在焉,沒怎麽和裴令之說話,怎麽擔得起冷若冰霜這麽重的指責。

她理直氣壯地想了想,正準備逐條反駁回去,忽然又覺得有點心虛。

算了。

景昭決定大人不記小人過,無視裴令之毫無根據的指責,暫且將他原諒。

她朝裴令之招招手,用神秘的語調對他說:“快過來,我告訴你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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