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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爭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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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爭端

一般來說, 高門望族召開花宴,大多只有兩種目的:一是為了交游往來,二是借此婚嫁子女。

事實上, 這兩種目的並不沖突, 且往往相輔相成。

今次花宴的目的,二者兼有。

當然,東宮沒有需要婚嫁的子女,之所以籌備花宴,遞帖召集京中貴胄內眷, 根本原因在於前朝。

大楚朝廷願意擇選一位南方世家公子, 占據至關緊要的太女妃之位,已經彰顯了足夠的誠意。因此南方必須做出足夠分量的回報,大儒入京獻書出仕, 世家遣送子弟前來, 表現得十二萬分恭順虔敬,就是南方給出的答案。

偽朝竊據北方十二州,統治雖然只持續了短短五年, 卻留下了無窮後患。南北往來一度斷絕,且各有各的淒慘之處。

北方風雨飄搖、民不聊生,南方脫離朝廷,徹底淪為了各大世家的後花園。

至此,北境之外,荊狄憂患徹底平定後, 彌合南北裂隙, 令南方子民歸心,成為朝廷當前極為重視的任務。

自從去年南方九州動亂後,南方世家元氣大損, 再也無力挾勢自重。但他們畢竟在這片土地上盤踞了數百年之久,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外如是。

重劃南方田地,誅殺豪強首惡,是朝廷安撫南方庶民的手段。

賜以高官厚祿,締結兒女姻親,是朝廷安撫南方世家的手段。

當然,‘厚祿’是真的,朝廷不差這點錢,‘高官’則可能不太符合南方世家心中的滿意標準——但這話不能擺到明面上來說,否則南方世家顯得最不占理——你就說這官職夠不夠高吧。

什麽,你說實權不夠?

——朝廷不拘一格拔擢白身而至高位,已經是難得的恩典,還敢挑三揀四?紹聖殿裏那把椅子實權最重,你要不要坐上去試一試?

裴令之以太女妃之尊,親自出面舉辦花宴,將南方世家的年輕子弟引入京城名門的圈子裏,無疑是極大的誠意與體面。

他端起茶盞,輕輕沾唇,餘光瞥見積素快步前來,於是一點頭,道:“人來的差不多了。”

他的聲音並不刻意高亢,平淡如水。

他的語調並不顯得尖銳,輕柔如風。

但隨著他開口說出這句話,身前所有內眷的言語全部止住,安靜如潮水般蔓延開來,一層層向階下傳遞,最終席卷整座廳堂,一切歸於寂靜。

所有人屏氣凝神,等待著裴令之說出下一句話。

這就是太女妃應有的地位。

這就是貴為大楚東宮正妃、統領天下內眷的威勢。

而這居高臨下、尊貴絕倫的身份,僅僅只是作為太女正妃,得以沾染一星半點皇太女身周聚攏的光輝與權勢,從而便擁有了淩駕於萬人之上的地位。

廳中衣香鬢影,珠環翠繞,一瞥之間,仿佛化作了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天下最頂級的堆金積玉地,足以搖撼世間絕大部分人的心神。

而當這無邊富貴謙卑地低首,恐怕沒有什麽人能抵擋住這份高居雲端的志得意滿。

裴令之的神情依舊平淡。

他溫聲一笑:“開始吧。”

.

南方世家派來京城的年輕男女輪流上前,向太女妃行禮。

能被送來的年輕人家世必定不凡,換句話說,他們之中大部分人不是出自裴沈王白,就是謝柳蘇方,抑或是其他南方世家大姓。

裴令之辨認出好幾張熟面孔。

他表面不動聲色,溫言說了數句,將年輕人一一打發走,回頭便看見裴臻之以一種走夜路遇見鬼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裴令之活生生被她看得全身寒毛倒豎:“怎麽了?”

裴臻之看著胞弟,想起過去世人眼中不食人間煙火般避世出塵的江寧裴七,再看看眼前頗有國母風範的太女妃,唏噓道:“沒事,你就當我見鬼了吧。”

裴令之:“……”

有那麽一瞬間,裴令之很想和姐姐斷絕關系。

不過很快,裴臻之收起玩笑的神色,悄悄問他:“感覺還行嗎?”

“不行的話,你有辦法?”

裴臻之嘆息著道:“忍一忍?一輩子幾十年而已,很快就過去了。”

裴令之說:“我遲早要和你斷絕關系。”

他明白姐姐的意思,於是也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道:“其實很好,我很喜歡。”

東宮清靜,修書自在,這些都很好,他很喜歡。

不過就算不喜歡,也可以忍受。

世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迫使裴令之低頭。

除了他自己的心意。

因為喜歡,所以願意。

權勢、金錢、地位、尊榮,這些世人眼中可見的好處,裴令之從出生開始,就已經見得多了,並不在意。

束縛、禁錮、失卻的自由,才是他第一眼看到的。

——那又怎麽樣呢?

他斟酌過得失,衡量過利弊,然後心甘情願,許婚東宮。

用那些作為代價,來交換與景昭的餘生,也沒什麽不好。

裴令之並不確定,數十年後,自己會不會後悔。

但他很確定,如果拒絕,他會從這一刻開始,抱憾終身。

所以真的沒什麽不好。

即使不喜歡這些交游往來,如果當作偶爾的調劑,其實也沒什麽。

他轉過頭,朝姐姐一笑。

笑如春風。

.

花宴中途,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插曲。

彼時穆嬪正堆起毫無破綻的假笑,和裴令之上演東宮妻妾和睦的大戲。

圍觀內眷十分捧場,紛紛讚頌。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嘈雜聲,緊接著東宮侍從飛奔而入前來稟告:“殿下,幾位夫人爭執起來了!”

幾位發生爭執的命婦被請到偏廳,見太女妃攜穆嬪進來,一個個頗為羞愧,拜倒行禮謝罪。

她們都有了些年歲,遠比裴令之、穆嬪年長,一來自覺一把年紀爭執起來頗為難看,二來在太女妃的花宴上生事有冒犯太女妃的嫌疑,三來內眷中男子畢竟是極少數,她們鮮少和外男打交道,見到裴令之有些手足無措。

方才裴令之已經聽侍從簡單陳述了事情經過。

涉事雙方,一方以怡侯夫人為首,另一方以安郡王妃、小楊娘子為首,還有幾個南方女郎。

這些南方女郎,倒是著實冤枉。

雖然同樣是預備聯姻北方貴胄,但南方女郎的行情,要比南方郎君好得多。原因無他,北方十二州別管實際如何執行,至少表面上人人都要說一句繼承家業只看嫡長,郎君女郎都一樣;南方卻不然,教養女兒仍然以貞靜嫻順為要。

說句實在話,這些貞靜嫻順的南方女郎,性情其實很符合高門大戶娶婦的需要。兼之個個出身望族,容貌極美,才學過人,京城適齡郎君心裏,也更願意選個這樣的妻子。

是以正式開宴之後,便有許多內眷去尋這些南方女郎們說話。

怡侯夫人就是其中一員。

爭端開始之初,她正拉著一位沈娘子的手,和聲細語地稱讚對方舉止有禮、談吐文雅,果然不負沈氏盛名,將沈娘子誇得臉都紅了。

這一切看似非常和諧,唯一的不足之處就在於怡侯夫人稱讚沈娘子時,沒壓制住心底的不滿,將南方北方女郎做了個對比,隱晦感嘆了一句北方世風日下。

小楊娘子楊從妍,正巧路過聽見,當即大為不悅,出言反駁。

於是沖突升級,演變為口角。

路過的安郡王妃本就與怡侯夫人有過積怨,義無反顧加入戰團,於是沖突進一步升級,從二人口角演變為多人對吵,驚動雙方相熟的親友,助陣者有之、勸阻者有之、積極挑事看熱鬧者有之。最終這麽一件可有可無的小事不斷擴大,驚動了太女妃殿下。

關鍵時刻,穆嬪從來不掉鏈子,著重低聲向裴令之介紹:“穿藍衣那個是怡侯夫人,京中有名的活女誡,建元初年禁絕女誡的時候,怎麽沒把她給逮起來。”

裴令之一向從不評判女子面貌,認為極其無禮,但他看了一眼怡侯夫人,當即想起相由心生四個字。

他一言不發,只稍稍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無視小楊娘子羞愧中夾雜著理直氣壯的目光,假裝不認識她,平靜落座,開始斷案。

裴令之先幹脆利落地各打四十大板:“你們都是年高……”

他瞥了一眼小楊娘子:“都是德行出眾的內眷表率,怎麽這般失態?聖人曾有箴言,要以德行教化、以道理說服別人,到底是什麽樣的矛盾,才使得諸位忘卻了聖人的教誨,要做出這種公然爭執的事情呢?”

然後他又聽了一遍雙方的謝罪陳述,先斥責小楊娘子:“用鋒利的語言輕易指責一位年長的夫人,這是你的過錯。”

又否定怡侯夫人:“夫人言語有失,錯誤在先,難道是在質疑朝廷的決定嗎?大楚律令,凡有爵位者,無分子女,以嫡長為先。夫人如果認為律令不當,可以上表請求修改,而不是在背後非議朝廷法度。”

這可比對小楊娘子的斥責嚴重多了,怡侯夫人只是迂腐,並不是存心找死,當下冷汗淋漓,連忙謝罪,直道不敢。

裴令之很有耐心地一一敲打完涉事雙方各位,裴令之又示意宮人去安撫無辜被卷入爭執的沈娘子,緊接著瞟了一眼小楊娘子,正色說道:“你兄長楊楨與我相識已久,你的長嫂正是我的胞姐,我便替他們罰了,抄五十遍《孝經》供奉起來,學一學敬重尊長的道理。”

小楊娘子的表情一下子變成了掉進陷阱的兔子,天塌了三個字就差寫在臉上。

裴令之搖頭一哂,示意穆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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