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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跪到太女身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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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跪到太女身後來。”……

傍晚時分, 伴隨著天邊漸紅的雲霞,外朝含元、欽光兩座大殿的燈火燃起,車馬自盛德、東陽兩道宮門前止步, 諸臣及內眷分別步行入宮, 參加今晚宮宴。

欽光殿的席位專為朝臣宗親們的內眷所設,大殿深處寬大的玉階依次向上,玉階最高處鳳位及鳳位下首兩側的兩張席位全都空置,再往下斜斜安放著一張狹窄小席,穆嬪端坐在那裏。

這個位置自然不會舒服, 但已經是殿中可坐的最高處。再下方玉階盡頭, 大殿正中兩排席位一字排開直到殿門口,女眷們衣香鬢影、脂粉香氣如雲般浮動。

來赴宴的內眷絕大多數仍是女子,為數不多的男子席位兩側均用半身高的綢緞作屏風, 象征性地擋了一擋, 卻也不至於當真擋住頭臉,全然無法交流。

不過為了避嫌,許多命婦是不好意思湊過去打招呼的, 梁尚書的夫人樓氏卻毫不介意,眼看梁玘席前少有人來,端著茶便過去,笑著寒暄起來。

她的夫君梁尚書與梁玘的妻主柳希聲同樣位列文華閣丞相,到了這等高位,又有多年的同僚香火情, 就算走得不很近, 家中內眷至少也打了十來年的交道,早熟悉了。

樓夫人早已不是年輕時羞手羞腳,死活不好意思去同陌生男子攀談的性格了, 她年紀比梁玘大幾歲,滿面喜氣道:“小弟,你們家柳兒今年還不回來?”

梁尚書與梁玘同姓,二人雖非同族近親,但名門關系錯綜覆雜,想拉進關系,往遠房親戚裏找一找,總有能攀上的親。

按理來說,梁玘和梁尚書從同姓這邊數出來的親緣,他應該喚樓夫人一聲嫂子。然而攀這份親,本是因為梁尚書和柳希聲同朝為官,梁玘、樓夫人不過是這份關系裏的搭頭罷了。

是以梁玘起身,如往常那般喚了聲:“蕓姐。”

樓夫人嗔怪:“太見外了,坐下。”

兩位丞相的內眷說話,其他人自然識相地避了避。

樓夫人喜氣洋洋:“我們家月兒的婚事,多虧了小弟你從中牽線幫忙。我家老爺說了,過幾日在家裏擺宴,你可不能推辭。”

梁玘先問:“定下了?”

見樓夫人喜色盈腮,根本掩飾不住,連連點頭,他客氣道:“都是看在梁令君與我家女君的面子上,才能說成這樁婚事,我不能居功。”

樓夫人笑道:“瞧你說的,我們家老爺和你們家女君在外院擺宴,咱們這些內眷自己在後宅擺一桌——哎,你們家柳兒今年還不回來?”

她短短幾句話,已經提了兩次柳知,梁玘就算是個傻子也該反應過來,無奈道:“這些外面的事,全憑我家女君做主。”

樓夫人嘖道:“雖說兒女前途自有他們操心,可咱們同樣是為人爹娘的,婚事總該能說上兩句吧——我也不瞞你,我們家裏、連帶著樓家再扒拉扒拉,還能扒拉出來幾個溫婉賢順待出閣的兒郎。”

梁玘謝過樓夫人的好心,婉拒道:“蕓姐好意我心領了,柳知的婚事我實在插不上嘴,就連我們家女君也——”

他頓了頓,又瞥了一眼四周聽見‘柳知’二字同時豎起耳朵的命婦們,既驕傲又無奈地低聲說:“東宮的意思,將來柳知的婚事可能要宮裏做主。”

樓夫人睜大眼睛,哀嘆一聲:“哎,我們家白生了這麽多不爭氣的兒女,加起來都抵不過你們家一個柳兒。”

——今日的恩典固然難得,可那是梁尚書親自入宮求的,現在一刻沒有頒旨,她仍然一刻不能安心。

反觀梁玘,既然能說出這句話,想必是十拿十穩,都不必進宮去求,兒女婚事是半點不用費心——難道以柳令君、柳知母女兩代侍從天子、東宮的耿耿忠心,宮裏會胡亂指個廢物不成?

她哀嘆片刻,又不好意思起來,趕緊朝殿門處招招手,又示意梁玘跟上:“快,王妃來了,咱們趁著還沒開宴,去跟穆嬪娘娘說說話。”

相較於百官家中的外命婦,後宮、東宮的妃妾天然受到更加嚴苛的約束,不知多少眼睛盯著。

為了避免瓜田李下,即使梁玘的年紀快要能夠趕上穆嬪死了的親爹,他每次拜見穆嬪,也要拉一兩個稍微熟悉些的命婦一起過去。

與之相反,含元殿的規矩則要松散更多。

內眷們固守男女之別,做事束手束腳,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在後宅裏經營,一舉一動需得看家主的臉色。朝臣們則不同,大家都在一口鍋裏撈飯吃,要是還顧著什麽男女,這口飯也吃的忒麻煩了。

梁尚書左手拉著誠郡王,右手拉著柳希聲,笑得見牙不見眼。

柳希聲十分無奈,壓低聲音道:“還未宣旨,你先別太失態了。”

一邊的誠郡王跟著連連點頭,顯然早就想說這句話,但這位郡王本身沈默文弱,死活說不出口,聽得柳希聲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自然要趕緊表示同意。

梁尚書心想我那小兒子性格文弱,既不像爹娘又不像兄長,比身體不好的二女兒脾氣還弱,一直擔心他不能恩蔭入仕,現在能許個門當戶對、內宅清靜的人家,且未來妻子前途無量,怎麽看都是極好的姻緣。

當然,當著未來親家誠郡王的面,梁尚書不可能說出真心話,高興道:“能許給含章這樣好的孩子,是我那不肖子的福氣。”

誠郡王本來只是個平庸宗室,全靠和景氏大宗血緣相對親近,封了個郡王,此後又運氣極好地生了個聰明女兒,自己本身沒有什麽存在感。

聽到梁尚書這般擡舉,誠郡王受寵若驚,連忙很誠懇地反過來恭維梁家家風清正、門楣光輝。

二人攜手相望,其樂融融。

柳希聲被短暫遺忘在了一邊。

她也不惱,忽的擡臂一撞梁尚書:“別笑了,人來了!”

梁尚書猛地回頭。

殿內忽而一寂。

九重禦階之下,極為特殊的地方,今晚擺了一張空席。

能入宮赴宴的朝臣宗親,大部分心明眼亮,一眼便看到了那張位置特殊、前所未有的空席,各自都悄悄議論過幾句。

唯有薛、柳、梁這等文華閣丞相,又或是位列二三品的大員,早早聽了些風聲,心中各自有數。

竟沒有幾個人察覺到,那張席位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穿著淡青禮服,這種禮服最為特殊,看不出具體的品級身份,是專用於官職爵位的級別不夠,但在特殊情況下加恩允許入宮的服制。

他的面容素白,卻有種驚心動魄的、冰雪般的天然秀美。

殿中眾人久經風浪、見慣世面,就算是仙子臨凡、神妃降世,怕也不足以令他們大驚失色,但這年輕人所坐的位置,與他的年紀、面貌,還有舉動間的風儀,自然而然便能說明很多。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悠長的聲音:“聖上駕到——”

頃刻間,所有人跪伏於地,整齊劃一地叩首。

皇帝到了。

這等盛大的宮宴,他依舊只著白衣,皇太女跟在後面,步伐和緩,神情端靜,天然便有儲君的堂皇氣概。

今夜宮宴是為賀北方大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談國公便是今夜除皇帝與太女外最重要的人。

但談國公的功勞滿朝皆知,此前文華閣議功議賞已經議了半個月,早在談國公未曾歸京時便已經拿出了數個方案,就算是潑天的犒賞,眾人心中都早已做好了準備。

可另一件事又是大大不同。

談國公功勞雖大,牽涉雖多,終究是板上釘釘、塵埃落定的事。

與之相反,東宮正妃的位置,至今空懸,宮中曾經隱隱約約透出過擇選的口風,滿朝朝臣都盯著,天下人都看著。

在眾人毫不意外的眼神中,梁內官越眾而出,宣讀聖旨。

談國公凱旋而歸,立下大功,賜金銀千兩、莊園數個,加官金紫光祿大夫,另賜談國公次子武寧侯爵位,允襲五代不降。

其餘立功將士,各有封賞厚賜。

如此,談氏一公一侯,煊赫至極。

談國公離座,叩首謝恩,感動痛哭,不能自已。哭到動情處,幾乎要咳出一口血來。

世子談照微連忙越眾而出,替父請罪,言說談國公征戰時落下傷病,幸得皇帝厚愛,賜下太醫看診,悉心調養,這幾日倒比從前還稍好些。

座中明眼人看得清楚,談氏炙手可熱,談國公也並非不知分寸的人,這是在為急流勇退做準備。

果然,皇帝聲色和緩,加以撫慰,令談國公歸位。

然後他不動聲色地看向景昭。

禦座之側,景昭無辜地沖父親眨了眨眼。

皇帝眉梢微挑,調轉懷中麈尾,在景昭手臂上不輕不重敲了一記。

皇帝沒有用力,但不知是故意還是有心,那一記正敲在景昭曲池穴上。

她手一抖,茶盞應聲掉落,砸在自己腳背上。

皇帝無聲冷哼,側過臉去,不再看不省心的女兒,徑直道:“今夜舉國同慶,是大楚將士之功,亦是江山社稷之幸。北方大捷,南方安寧,值此時節,金甌無缺,東宮亦不宜有缺,梁觀己。”

梁內官再度應聲而出。

他的手裏捧著另一卷聖旨。

剛坐回席中的眾人,又跟著相繼走出來,離席跪倒。

“且慢。”皇帝道。

他神色稍微和緩了些,淡淡道:“裴氏。”

——裴氏?

聽得這個陌生的稱呼,殿內眾人大多迷茫了一瞬。

唯有談照微反應最快,自入殿時強忍許久的心緒再也無法按捺,臉色剎那間煞白,失態地擡起頭來,卻迎上了父親分外嚴厲的目光。

只見那張特殊席位旁,裴令之擡首。

皇帝文秀的面容神情平靜,說道:“跪到太女身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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