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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行路難(八) 醉春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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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行路難(八) 醉春煙

接下來的行程極為無趣, 無非就是在水畔與山野之間不停行走。

倘若有車有馬,侍從如雲,這樣的行程自然可稱一聲風雅, 說不定還能起興寫出很多優美詩賦, 變成一段人人稱讚的佳話。

很可惜,景昭和裴令之現在什麽都沒有。

以家世而論,他們可稱是北方與南方身份最高、話語權最重的那撥頂尖人物;以權勢而論,放眼南北二十一州,除了皇帝之外, 又有誰敢說自己的權柄大過皇太女?

然而那些外物隨著大江東去, 現在的他們,只能兩袖清風上路。

兩袖清風是寫實,而非優美的褒獎。

上路第一天, 二人在江畔行走。

上路第二天, 三人在山野行走。

上路第三天,他們終於擺脫了荒郊野嶺,望見一座巍峨城樓。

之所以從二人變成了三人, 是因為第一天傍晚,他們在江畔的草灘中撿到了琉璃光。

這孩子可說命大,前夜江水洶湧,像景昭與裴令之這樣熟悉水性的成人勉強還可以掙紮一番,僥幸上岸情有可原,但五六歲的小女孩在水中毫無半分力氣, 能活著被沖上岸, 並且再度被景昭二人撿到,只能說上天保佑。

琉璃光的情況並不好,她頭上破了個口子, 被水泡的發白。身處的那片草灘上,潮水時漲時落,這意味著她時而躺在潮濕的草裏,時而直接就被江水浸泡著,如果不是現在天氣炎熱,只怕她早就失溫而死了。

景昭沒有藥,裴令之也沒有,二人從草灘上撿起她,夜間設法生起火,弄了些水和熱食,也餵了琉璃光一點。除此之外,便什麽都做不得了。

當夜琉璃光開始發高燒,遲遲沒有退下去,清晨景昭已經開始尋找趁手的工具準備挖坑,給這孩子找一個稍微體面的葬身之地,她又奇妙地退了燒清醒過來。

二人的旅途至此變成了三人。

一路上,景昭和裴令之越來越沈默,倒不是相對生厭以至無言,而是為了節省體力。

第二個晚上,景昭托腮坐在破廟屋檐下,昏昏欲睡看著裴令之生火烤魚,又看看另一邊啞巴般神情恍惚的琉璃光,終於嘆了口氣,喃喃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劈啪!

火花爆開,裴令之沒聽清景昭的話,擡起眼來,素白面容在火光中流光溢彩:“什麽?”

景昭累得不想說話,看他半晌,才緩緩道:“說反了。”

裴令之:“什麽?”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說反了,治於人者無力勞心才對。”

身體處於極度疲憊之下,人根本無心去想更覆雜的東西。那不僅僅是精神上的倦怠,連體力也無法支撐消耗。

就像她明知道琉璃光身上存在著一些謎團,此刻受限於體力,也沒有半點探究的心情。

這場艱難的旅途在第四天終於開始好轉,因為他們設法進了城。

念亭位於丹陽郡東,距離江寧已經極近,是南方九州極有名的大城。

它原本並不叫這個名字,‘念亭’源自於‘輦停’。

輦是禦輦。

當年皇帝於南方起事,數年間帳下精兵無數,倚之縱橫南方,一度在這座城中駐留。

彼時江寧景氏已經自作聰明地與皇帝劃清幹系,南方世家對景容諱莫如深。然而兵強馬壯為天子,景容陳兵於此,距江寧不過一日之遙,南方世家無不噤聲,只當自己眼瞎,不敢品評半句。

後來皇帝收覆北方十二州,登基為帝,南方世家風向陡轉,這座城作為天子曾駐蹕之所,也在口耳相傳中慢慢改了名字,至今無人計較。

非常時刻用非常手段,在沒有過所的情況下城都進了,自然也不必再拘泥其他。

二人先找了家客棧,將琉璃光一個人寄放在房中,臨走前景昭叮囑她:“外面危險,不許跑出去。”

琉璃光木然站在墻邊,仰頭怔怔看著她。

這孩子憔悴許多,底子還擺在那裏,依舊好看,只是一雙眼睛裏已經沒有半分神光,像個木訥的布娃娃。

景昭拍了拍她的肩膀,按著她坐下:“你就坐在這裏,我們晚上會回來,但是如果你跑出去了,我們不會找你,聽到沒有?”

見琉璃光聽話地睜著眼睛,景昭默認她聽懂了,心滿意足道:“真乖。”

從客棧裏出來,景昭說:“分頭?”

裴令之點點頭:“這裏?”

景昭也點點頭。

二人各自一壓帷帽,走向兩個相反的方向,人潮如海,很快便把各自的身影淹沒。

景昭隨意挑選了城中最繁華的一條長街,緩步行走,仔細打量兩邊街道的商鋪。每走出一段距離,她就會在街角停下片刻,然後繼續前行。

如此走過一整條長街,她沒有走進任何一家商鋪,也沒有和任何一個人說話,不知是在幹什麽。

直到長街盡頭,景昭隨意尋了個行人,用練得已經很是純熟的方言問了幾句,轉向另一個方向。

伴隨著她的行走,眼前人煙漸少,繁華漸隱,景昭停住腳步,背起雙手,好奇地打量前方那座平平無奇的尋常屋舍。

屋舍前以青石砌墻,四面連成一線,正面開著一扇大門,極為氣派,大門口數名守衛東倒西歪打著瞌睡,顯然不甚上心。

這固然是玩忽職守,卻也不是全然無法理解。畢竟那青石墻壁中的屋舍看上去實在太樸素,恐怕還沒有石墻上那兩扇大門氣派,一望而知毫無看守價值。

當然,這座屋舍有非常特殊的意義,不能視作尋常。

然而,再如何不同尋常,這些守衛們日日對著幾間屋子,毫無出頭立功的機會,一守數年,如何能提起興致?

因為有守衛看守,景昭沒有走到近前,而是隔著一段距離張望片刻,道:“這就是聖上當年的駐蹕之所?”

身後那人說道:“正是。”

景昭轉過身來。

新帷帽是粗糙的灰紗,她有些不習慣,擡手按了按帽檐,看向身後那人:“我姓景。”

中年人看向她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意外,神情更加嚴肅:“西辟延秋?”

西辟延秋,取自左思《三都賦》。

它的後半句是……

景昭平靜接道:“東啟長春。”

中年人問:“您有何吩咐?”

景昭坦然說道:“把這個送到太女鸞駕上,最高等級的加急。”

說完,她從袖中抽出封死的信封,遞給中年人。

中年人小心接過,神情嚴肅道:“我們會盡快送過去。”

景昭道:“聽說太女殿下鸞駕將近?一日夠不夠。”

中年人不能保證。

不消一日,這封信就能快馬加鞭送過去。但至於什麽時候能送到船上,什麽時候能由太女殿下過目,那就全不由他們做主了。

景昭沒有繼續追問的意思。

中年人不敢確定,她卻有絕對的信心。

景昭頷首:“留步。”

她徑直離去,遠遠繞開前方父親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步伐輕捷,很快閃入另一條人潮如織的街道。

.

裴令之走進一家藥堂,指節輕敲櫃臺,對櫃臺裏打呵欠的掌櫃說了一句話。

昏昏欲睡的掌櫃皮球般彈起來,眼睛瞪大,像是見了鬼。

掌櫃恭恭敬敬將裴令之請進內室,斟好茶水備上細點。

連續幾日在山野中行走,只能吃沒滋沒味沒油沒鹽的烤魚,甚至還是烤的過頭,口味怪異的烤魚——因為景昭自從年幼打獵獵殺一只獐子,結果發現獐子皮毛下藏滿蠕動的細小蟲子,就開始對一切野味抱持懷疑態度,倘若裴令之不肯將魚多烤一會,她寧可不吃。

裴令之自認為心性還算堅定,粗茶淡飯也可以忍受,然而看見尚且溫熱、香味撲鼻的細點,仍然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所幸戴著帷帽,沒人能註意到他目光停駐的位置。

很快,一名藍衣婦人走了進來,對他行個禮,顫聲喚道:“……小郎?”

裴令之微感意外,摘下帷帽:“淑姨,你怎麽在這裏?”

藍衣婦人淑蕓是顧夫人陪嫁的管家娘子,一向忠心耿耿。顧夫人過世後,她便聽從裴六娘的吩咐,與另外幾名忠仆離府打理顧夫人的陪嫁產業。

後來裴六娘出嫁,淑蕓跟隨她前往竟陵,繼續代她在外行走,打理產業。

江寧裴氏家大業大,最重聲譽,不屑於吞沒已故夫人的嫁妝財產。顧夫人的產業由一雙兒女均分,裴六娘遠赴竟陵,所以取走了母親留下的絕大部分財物珠寶,準備在竟陵另行置業,把無法輕易變賣帶走的那部分田莊商鋪留給了裴令之。

當然,財物珠寶終有用完的一日,商鋪才是源源不斷的財源。裴令之不願占姐姐的便宜,於是將部分商鋪共同落在姐弟二人名下,派管事負責打理,每年定期為裴六娘送去分紅。

從律法和實際上來說,這部分商鋪屬於姐弟共同所有。但由於裴六娘長居竟陵,又相信弟弟不會在這些身外之物上糊弄她,幾乎從未派人前來查看過商鋪經營。

這間藥堂便是姐弟共有的其中一處商鋪。

淑蕓眼眶泛紅,望著裴令之,喃喃說道:“七郎又長高了。”

裴令之一時語噎。

淑蕓看著他們姐弟長大,名為主仆,實際上算半個長輩。或許天底下所有的長輩看見晚輩,一開口先說的話都是這句你長高了。

不必淑蕓接著說,裴令之就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什麽。

果然,淑蕓紅著眼眶道:“也瘦了。”

她仔細打量著裴令之,忍不住抹了抹臉:“真是…郎君真是越長越出挑,要是再胖些就好了,現在太瘦,娘子看見不知道該多心疼呢!”

“淑姨。”裴令之無奈道,“阿姐如今有孕近九個月,隨時可能臨盆,你怎麽還到念亭來?”

念亭離江寧很近,離竟陵則很遠。

以淑姨的性格,怎麽會放心在看著長大的小娘子即將生產之際,走得這麽遠?

淑蕓神色變了變,嘆氣道:“我來替娘子看看,哎,勸不住娘子,倒把娘子念叨煩了,讓我不要一天三頓跟著她轉悠,到附近來看看……”

話音未落,裴令之已然變色:“阿姐回來了?”

淑蕓說:“是啊,原本楊五郎君準備讓娘子留在竟陵待產,可是娘子忽然說要跟著一同上路,五郎君勸不住,破天荒和娘子吵了一架……哎,這件事是娘子太胡鬧了,八個多月的身孕,怎麽能車船勞頓回江寧呢?”

裴令之惱怒道:“阿姐糊塗了。”

他黛眉蹙起,心裏既是擔憂又是惱怒——女子生產是何等大事,不啻於過一道鬼門關,隨時可能臨盆,正該靜靜養著悉心照料,不敢有絲毫磕碰,阿姐卻要風塵仆仆趕回江寧。

就算是天要塌了,這個節骨眼上也輪不到臨產的婦人來頂!

“她現在還沒到?”

淑蕓說:“娘子是前天剛和五郎一起進的江寧城,奴婢十天前和淑華一道隨著娘子出發,淑華直接先走一步往江寧去收拾楊家的宅子,奴婢順便替娘子看看產業,昨天下午才到的念亭,可巧今天郎君就過來了。”

她順手替裴令之抹平肩頭皺褶,神情慈愛如母親,下意識便很是心疼地念叨起來:“郎君怎麽穿這樣差的衣裳,怕不是連肉皮都要磨壞了——天哪,玉佩都不帶一塊,簪子呢?江氏未免欺人太甚!”

絮絮叨叨好半晌,淑蕓才發現岔了話題:“郎君,你可要好好勸勸娘子,奴婢們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身體是自己的,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挺著肚子趕回來辦。要是路上磕碰……呸呸呸……對娘子和肚子裏的孩子都有害無利啊。”

裴令之蹙眉:“所以阿姐身體沒事吧。”

淑蕓慶幸道:“路上除了吐的厲害,所幸一切還好,只是又瘦了,教人看著心焦——偏偏這時候又不敢大補,怕把孩子補得大了……哎呀,我和郎君說這些做什麽——郎君,你這段時間也不給娘子去封信……”

或許上了年紀的人說話就是格外絮叨,裴令之被淑蕓說得頭昏腦漲,好在聽到阿姐現在平安無事,教他松了口氣。

緊接著,他蹙起眉。

阿姐性格向來很穩,且從不輕易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除了當年母親過世時她鬧了一場,此後直到出嫁再沒有失態過。

她與楊楨情篤,又早盼一個親生骨肉,必然對腹中胎兒千萬般珍惜愛重,如果不是極其嚴重的大事,她絕不會冒險舟車勞頓趕回江寧。

起初裴令之心裏咯噔一聲,以為是自己的緣故,但聽淑蕓說她們出發在十天前,一算時間就知道不對。

真是奇怪。

自從母親故去之後,他們姐弟和裴氏的血親情分早已淡薄如水,如果不是為了他,難道是父親出了事,阿姐礙於孝道不得不回去?

那也不對。

孝字大過天,可阿姐已經出嫁,又有身孕,即使是父親現在死了,孝道裏也沒有硬逼著將要臨盆的婦人橫跨數郡奔喪這一條。

他眉梢擰緊,對淑蕓道:“這樣,我現在親筆寫一封信,立刻送去江寧交給阿姐,我會盡快動身過去見她。”

淑蕓自然沒有異議。

她也是看著裴令之長大的,此刻見裴令之衣著樸素,心疼至極,在肚子裏咬牙切齒罵了裴家主並江氏的十八代祖宗,嘴上道:“郎君其實也不必太急著回去,橫豎這裏離江寧只有一日距離,要是現在進了江寧城,被裴郎主知道了,恐怕又……”

淑蕓是很清楚的,裴六娘提過裴家主的打算,她也毫不掩飾對父親的反對,再加上淑蕓從楊楨和裴六娘那裏聽說七郎君為了避開裴家主的安排,竟然直接離家出走,不知吃了多少風霜苦頭,索性勸說:“娘子只盼著郎君順心,一進江寧城,可就不好違拗裴郎主了。到時候郎君不得自在,娘子必定也要狠狠心疼動氣。”

若是平日也就罷了,可裴六娘如今的狀態,顯然是一切以穩妥為上。

她只知道皮毛,並不清楚裴令之早有打算。

裴令之淡聲安撫:“淑姨不用著急,我自有安排。”

“對了。”他想起來一件事,說道,“我身邊帶著……”

他本想借機讓淑蕓把琉璃光帶走,送到江寧宅子裏暫且安頓下來,等他抽出手來再做打算。

但轉念一想,琉璃光不是他一個人撿回來的,總不能由自己一言而決,於是道:“算了。”

淑蕓卻機警地聽出了異樣:“郎君帶著什麽?”

裴令之面不改色道:“沒什麽。”

.

禮王世子醒來時,發現自己頭很暈,像是被人掄了一棒子,不停嗡嗡作響,卻又沒有挨打之後的餘痛。

他發出兩聲沈悶的呻吟。

房中美姬走過來,卻不是見慣的面孔,她們俏生生立在床前:“世子醒了。”

窗外天色昏沈黯淡,難辨傍晚或清晨。

幾顆星子在天際茫茫然閃爍,像是一只只狡猾的眼睛。

“人呢?”

禮王世子突然害怕起來:“鶯歌、沈魚她們幾個人呢!”

為首的美姬捧起一盞湯藥,和善道:“奴婢不知,奴婢奉殿下的命,來給世子送藥。”

“喝什麽藥?”禮王世子惴惴不安地道,“本世子好得很,沒有病痛,喝什麽藥!”

美姬微笑說道:“世子忘了,您確實需要喝藥。”

她的臉極為好看,不比鶯歌等人差,禮王世子隱約覺得有些熟悉,卻又被她那看似柔軟的語調弄得心裏發毛,正待發作,忽然驚叫起來:“你不是,你,你是太女身邊的人!”

女官微微一笑。

她微羞道:“世子說得是,奴婢們奉殿下之命來給世子送藥,是殿下的體貼與關懷,世子可不要辜負。”

禮王世子現在何止心裏發毛,簡直全身寒毛根根聳立,大叫道:“太女這是什麽意思!”

他平日裏不靈透,卻不當真是個傻子。

上一碗莫名其妙端來的湯藥,斷送了他妹妹雲華郡主的聲音,從此好端端一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少女變作個啞巴。

而今太女莫名其妙賜下湯藥,這藥難道會是什麽好東西?

他忽然靈光一閃,歇斯底裏地大叫起來:“是不是因為皇伯父對我另眼相看——你告訴她,告訴她,我一定安分守己,聽我娘的話,絕不會跟她再爭什麽,一切都是她的,求太女高擡貴手饒過我——”

女官看著他,那神色非常覆雜,總之不像是在看一個普通人。

她嘆了口氣,平靜道:“殿下賜下這碗藥給世子,是出於上一代骨血同源的悲憫,想為世子留些體面,請問世子,當真不願喝?”

禮王世子原本就不很夠用的腦子嚇成了一鍋漿糊:“我不,我不!娘!救我!皇祖母!”

他不知道在亂七八糟喊些什麽,女官搖了搖頭,想起太女密信上的命令,點頭道:“如世子所願。”

禮王世子忽然覺得一痛。

他低下頭,看見一把匕首帶著血抽出來,從他的身體裏。

女官收回手,眨一眨眼,淚落如雨,泣不成聲。

“世子……遇刺了。”

女官與她身後的隨侍退出數步,掩面哀哭。

當啷一聲,那把匕首被隨意拋在地上,濺起斑駁鮮血。

點點殷紅滾過刀鋒,掩蓋了刀刃上淡淡的青影。

宛如春日楊柳枝葉搖曳時的柔潤青碧。

拂堤楊柳醉春煙。

醉春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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