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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終局(下) 景昭緩緩道:“你給我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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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終局(下) 景昭緩緩道:“你給我交代……

“我這麽多年, 殫精竭慮,做的事不都是為了你們?”

老夫人輕聲說著,眼底水光隱現。

她的手冰冷, 就像那個晚上, 她追出去抓住小女兒時那樣冰冷。

長女低泣聲還在房中回蕩,她低下頭,望向那張布滿淚水的側臉,剎那間仿佛時光倒轉,小女兒的面容從虛空中一寸寸浮現出來, 漸漸與姐姐重疊, 只是神情更加痛苦,也更加堅毅。

“我不要。”妍妍對她搖頭,身上粗糙的麻衣劃過她的掌心, 自幼嬌生慣養的女兒穿著這等低劣的衣裳, 直教老夫人的心都碎了。

“母親什麽都可以給你,我這把年紀,還能消受多少?金山銀山、名聲地位累積下來, 還不是要給你們幾個,我這輩子所受的委屈,歸根結底只在權勢錢財四字,缺了這四個字,你將來要吃多少屈辱、受多少艱辛!”

盧妍依舊搖頭,她望向母親, 明珠般好看的眼睛盈滿淚水, 劃過臉頰,最終淚水縱橫。

她看著母親,神情痛苦。

被女兒這樣看著, 老夫人痛似撕心,上前用力拉住她:“你糊塗了,聽話,從小到大,母親事事為你悉心打算,還會害你嗎?”

盧妍哭起來。

她哭泣的模樣不是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相反全不在意好看與否,就像她第一次降臨人世時那樣嘶聲嚎啕。

那時幼小的嬰兒睜開眼,眼底純然倒映著母親的面容。

現在她看著母親,像在看怪物。

“我不要。”盧妍向後退去,“我不要!你前半生不由自主,被父親以權勢相挾,尊嚴掃地,我那時聽了,難過不已,你不知道我多想早生幾十年,不做你的女兒,做你的母親,挺身出來保護你。”

老夫人失態落淚:“妍妍……”

“沒有人應該以權勢踐踏旁人,無論是性命、尊嚴還是意願,哪怕那人是從小疼愛我的父親,哪怕母親你這些年看上去過的很好,可是那些無處訴說的苦楚我看得見!”

盧妍一邊哭泣,一邊搖頭:“所以我心疼你。”

老夫人哭道 :“我知道,就數你最知我的心,四個孩子裏,只有你最貼母親的心,母親最愛你,最愛你!”

她的手心一空。

盧妍向後退去,踩在臺階邊緣,腳腕一扭,摔坐於地,啪一聲拍開了母親心疼焦急伸來的手。

老夫人愕然怔住,臉色發白。

隔著朦朧淚眼,盧妍哀聲道:“可是為什麽,現在你也在依仗權勢肆意逼淩他人。父親當年罔顧你的意願,踐踏你的尊嚴,你耿耿於懷幾十年直到今日,然後你開始踐踏旁人的性命,踩在他們的鮮血上,捧來那些血肉鑄成的權勢錢財。”

“你讓我發現,我這些年來的堅持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盧妍雙手撐在地上,鬢亂釵橫,不住向後挪動,“你說父親死後,你擺脫了他的影響,你控制著家族。”

盧妍仰頭看著母親,像在看一只磨牙吮血的怪物。

“你錯了,母親。”盧妍喃喃道,“不是你控制著家族,是家族控制了你,父親雖死,他的意志卻在你身上覆蘇,我那個十六歲哭花了臉,被押著坐進花轎的母親,被這座塢堡、這個家族,還有死去的父親吞噬了。”

她抱住頭,開始撕心裂肺地尖叫:“放我走,放我走,求你了母親,我不要任何東西,錢財權勢我都不要,你放我走——放我和無憂走!”

.

火把光芒映亮深夜,匯聚成蜿蜒火龍,綿延不絕,頭尾難見。

“盧家下了血本。”

景昭偏頭,纖細秀麗的手指搭在樹身,輕輕敲打,掩映的枝葉深處,她的眼睛如同深夜裏最明亮的一對寶石。

她在笑。

下方火龍蜿蜒而過,幾乎燎著上方枝葉,隨時可能會被發現,然而她還在笑。

那張文秀好看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天真夢幻的笑意,令人無端心寒。

“看什麽?”景昭眨眨眼,“你還不如照鏡子。”

裴令之這次沒有不自在地別開頭,他輕聲說道:“你今夜有些不同。”

這真是極其委婉的說辭。

何止不同,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景昭一怔,笑盈盈問:“真的?”

見裴令之頷首,她擡手摸摸自己的臉頰,感受到頰邊發熱,皮肉下的血管仿佛在不住跳動,連帶著她的心臟也跳的越發厲害。

她做了十年太女,參與過不少大事,卻還是第一次將自己真正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她並不恐懼,反而有種微醺後飄飄欲仙的極度興奮。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問出這句話,裴令之許久沒有得到回答。

他黛眉蹙起,意識到景昭現在狀態非常不對,正準備做些什麽,只見黑暗裏景昭目光盈然擡起眼,一把攥住他的手:“我們快跑。”

林中火龍已然遠去,可以望見火光漸漸走遠,裴令之尚未反應過來,就在積素無聲驚叫中被景昭抓住,二人一同從樹上跳了下去。

景昭一按他的手背:“走!”

剎那間,地動天旋。

大地當真在顫動,即使隔著這般遙遠的距離,裴令之依然隱約聽到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塢堡南方上空,一枚焰火沖天而起,將夜空照得宛如白晝。

很快,一條極長的隊伍披堅持銳來到了塢堡正門城墻之下。

為首者縱馬上前,對著上方警惕不安的部曲們舉起令牌,高聲道:“郡守大人、別駕大人鈞令,盧氏窩藏逃犯、侵奪貢品,僭上而淩下,罪行昭……彰彰,我等奉命押解盧氏族人前去受審,著令速開大門,前來應命!”

窩藏逃犯?

窩藏的自然是北方逃犯。

侵奪貢品?

侵奪的卻是皇太女的貢品。

這兩條罪名前後放在一起,顯得異常可笑。尤其是那名傳令兵甚至險些忘記避諱太女,又平添了幾分滑稽。

盧氏部曲很是驚惶,不敢擅自做主,連忙派人急急前往佛堂稟報。

盧家主變色,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前去應對,不久便匆匆回來,臉色更加難看。

“母親,是真的。”盧家主不安道,“家裏給郡署的供奉從未斷過,這究竟是什麽意思?”

盧四爺沖動地站起身來:“窩藏逃犯、侵奪貢品,和我們家有什麽關系,大半夜明火執仗,這是抄家不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倒要看看,是不是……”

盧家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要沖動!”

就連大娘子也顧不得哭泣,擡起眼來,很是不安地望著母親。

老夫人合眸沈吟。

等她再睜開眼,眼底的傷懷已經全部消失,神情冷凝道:“本以為那二人和北方有關,現在看來,竟是郡署盯上了我們家……速速命人將那些石頭先沈了湖,然後請人進來,坐下奉茶。”

盧家主應聲,老夫人轉向盧四爺:“你脾氣不好,不能過去得罪人,現在回去給你嫂子、你媳婦遞個話,安撫好院裏上下,再命人把客院隔開,盡量不要沖撞來客。然後帶些人,用最快的速度檢查各處,看看咱們家有沒有多出不該多的東西。”

盧四爺微楞:“我大半夜去見後院女眷?這該讓姐去……”

話未說完,他在老夫人嚴厲的目光中訕訕住口,忙不疊跑了。

“我呢?”大娘子擡起頭來。

老夫人卻看也不看她一眼,聲音冷淡道:“出嫁從夫,你既然已經嫁出去了,便是許家婦人,與盧家何幹?自去客院待著,不必出頭,等著明日姑爺來接人。”

大娘子一楞,旋即明白過來,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老夫人卻看也不看她,只吩咐道:“把大姑奶奶帶出去。”

那名一直侍奉在老夫人身側的婦人走過去,和另一名侍女幾乎是連拉帶拽地挾住大娘子,將她硬扯了出去。

老夫人一整衣裝,道:“扶我出去見人。”

.

盧氏塢堡內外,已經徹底亂了起來。

看著本地郡署與駐軍聯合派來的兵馬進入塢堡大門,裴令之低聲道:“這是你安排的?”

景昭微笑說道:“我可沒有本領安排。”

“城北碼頭大亂,臨澄縣是本郡郡治所在,竟發生當街搶糧、餓死多人的鬧劇,郡守、屬官、乃至於當地駐軍,全都脫不開關系,九月東宮便要南下,這等事瞞不住,就只能找個替死鬼出來交代。”

“名義上劫走供給東宮的……”景昭把‘男人’兩個字吞下去,“貢品,這是一罪;致使城中生亂,饑民數百,這是二罪;至於暗地裏賬本丟失,無法向諸多家族交代,這是三罪……只需要動用雷霆手段除去一個替死鬼家族,便能抹平這三條甚至是更多罪過,郡署無罪一身輕,郡守與別駕能借此給對方一個臺階下,還能發一筆財——這分明是共贏的局面——除了盧家。”

她倒轉短刃,輕輕拍打著掌心:“我只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事,就是讓他們選中了盧家做這個替死鬼。”

裴令之似有所覺:“你……”

景昭撫掌微笑道:“我給了他們一個完美的理由,無論是明面上,還是暗地裏。”

她只是借力打力,動用某些渠道,傳出了一個消息。

——景含章在此。

然後,只需要順水推舟,再完善更多細節,布置更多後手,便能將臨澄郡那些舉足輕重大人物的目光吸引至盧家。

代價就是今夜之後,他們必須趕緊逃跑。

“時來天地皆同力。”景昭平淡道,“如果不是城北碼頭演變成一場無法收尾的鬧劇,郡署不會想著找一個替死鬼來脫身,我們現在想撼動盧家根本不可能。要怪只怪他們運氣差了些,剛巧撞上這個節骨眼。”

裴令之側首,聽著隱隱傳來的哭喊與混亂:“你是想表達,盧家現在的局面,歸根結底是由於南方世家豪族內部的問題爆發,而不是你?”

景昭驚訝道:“當然是因為我,我千辛萬苦才幫他們選定了盧家。否則的話,他們說不定會找個勢力更弱些的軟柿子來捏。”

裴令之咬住唇瓣,忍下笑意。

那抹笑意就像初冬飄零入水的雪花,轉瞬間溶於水中,再尋不到半分蹤跡。

他看著遠處,仿佛能隔著高墻,看到塢堡中混亂的景象。

裴令之自幼長在南方,對南方的情況比景昭這個外來者要清楚的多。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從來不是一句虛話。

郡署與當地駐軍既然出手,必然要一擊必殺,將盧家生吞活剝咽下去。若是他們發現了那些金礦,說不定連帶著其他涉及其中的豪族都要狠狠出一次血,可謂損豪族而肥主官,當真是極好的一筆買賣。

既然如此,想必盧家上下,一個都難以保全了。

裴令之眼底隱現哀色。

“你在擔憂他們的屍體?”景昭會錯了意,“我看那棺材不是很名貴,想來他們也不至於連死人的棺槨都要拿走。”

沈默良久,裴令之低吟道:“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賫送。吾葬具豈不邪?何以加此!”

“你信奉老莊?”

“他們信奉。”裴令之哀然道,“人貴在有靈,死後唯餘軀殼,何須在意?當年我與無憂論道,他們夫婦曾說,壽命盡時,期盼能長歸自然塵土,生前隨心而行,須盡歡;死後肉身不必長存,隨他去吧。”

“我以為你會很在意身後事。”

“是因為我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那是因為我需要給他們一個交代,也給自己一個交代,並非在意那些多餘的繁文縟節。”

裴令之轉過頭來,看著景昭,認真道:“若我百年之後,願效先賢,棄絕珠玉,為烏鳶口中食,長歸長存於天地間。”

景昭下意識說道:“那多可惜啊。”

緊接著,二人同時沈默下來。

景昭緩緩道:“你給我交代後事,似乎有些早了。”

裴令之靜默片刻,輕聲道:“會死很多人吧。”

“那是自然。”

裴令之垂睫不語,良久,無聲嘆息。

“何須嘆息?”景昭平靜說道,“南方豪族,又有哪個幹凈?他們多死幾個,將來做事反而方便。”

“一族之中,總有些無辜者。”

景昭明白他的意思。

世家豪族之中,享盡富貴者自然極多,但遠枝庶脈,貧困潦倒者亦不在少數。若從未享過半點家族澤被,抄家滅門時卻被一鍋端了,委實有些倒黴。

“天底下做任何事,總會有些犧牲。或許是同道者,或許是敵人,或許只是毫不相幹者,即使做的再好,也無法做到雙手不染半點鮮血,不牽連半個無辜。”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嗎?人命也是小節?”

景昭平靜道:“如果處處顧及,不肯有半分犧牲,那麽什麽事都做不成了。或許對普通人來說,自覺不甘;但上位者要有上位者的覺悟,有時候即使做錯也比不做要好,束手束腳不敢行事,為少數而誤蒼生,才是最大的罪過。”

她頓了頓,繼續道:“‘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妄言也,袖手者盡可以空談,但既居高位,便要懂取舍、做抉擇。我有權決定讓誰去死,誰活著,送盡可能少的人去死,換取絕大多數人平靜活著,如果連這點擔當都沒有,不如盡早一死了斷。”

“我只能優先去保那些弱者。”

世家豪族之中,平白無故被牽連的遠枝庶脈,自然是弱者。但若換個角度去想,凡是正正經經有名有姓記在家族譜系中的人,即使再貧寒艱難,總歸要高出尋常庶民一頭。

“今夜要殺他們的人,是臨澄郡署,不是我;來日我若殺人,有人憤恨不平,九泉之下訴至泰山府君處,我亦問心無愧,任憑清算。”

說完這句話,她平靜看著裴令之:“盧氏今夜之禍,是一家一姓,也會是更多家族、更多姓氏。”

長風吹過高墻外的草野,帶來陣陣清苦的氣息。

天邊無星無月,此間無聲無息。

“我不是你。”

裴令之聲音輕緩:“我不忍做此等抉擇,所以我明白,在該退的時候要退一射之地,將選擇交給真正擅長的人來做。”

他望向景昭,失笑說道:“其實我也不信楊朱。”

伴隨著他的話語,遠處喧囂聲越發清晰。為首的兩輛馬車前,盧老夫人與盧家主各自顫巍巍站在那裏,被侍從扶上車,前者是因為年邁體衰,後者則是出於恐懼。

到底執掌多年家業,母子二人心裏各自都清楚,這兩輛馬車,或許便是最後能保有的一點尊嚴了。

轆轆聲響,馬車駛動。

高丘之上,朱砂遙遙挽弓,弓開如月,箭羽離弦。

兩支羽箭一前一後,沒入夜色。

——砰!

箭穿過馬車車窗,力道之大甚至生生震裂窗框,緊接著一箭穿腦而過,血花平地濺起。

撕心裂肺的慘呼聲中,朱砂收起弓箭,最後遙遙望了一眼。

她的射術向來極好,那是她的殺手鐧,並不輕易現於人前,白日裏百步穿楊不在話下。

被盧妍夫婦撿回去時,她的眼睛受了傷,稍微暗些,便看不清東西,一度心灰意冷,以為自己年紀輕輕便要變成個瞎子。

那對夫婦千方百計搜羅方子,寫信從朋友那裏托人找來藥,給她治眼。

鏢師長久在外行走,死傷難料,所以每次外出押鏢時,總會給家裏留下個念想,取個有人牽念的意頭,好祈求平安歸來。

上次分別,她許諾說下次平安回來,眼睛也就差不多能恢覆如初,到時候給他們展示百步穿楊的射藝。

卻沒想到,那一別便是永別。

許諾未能實現,她心心念念想要展示的射藝,最終用來射穿了盧妍血親的頭顱。

抱起弓箭,朱砂轉身離去,無聲消失在了高丘後。

另一側的山崖上,穆嬪木著臉,用紗裹住全身,還是被蚊子咬得痛苦不堪,卻依然抱膝警惕盯著隨風搖晃的草叢。

背對著穆嬪,蘇惠運起畢生武功,窮盡目力,良久轉過身來,開始收手中的弓箭。

穆嬪看著蘇惠將箭裝回圓筒:“事成了?”

蘇惠說道:“成了,那位朱砂姑娘射術精妙,無需再補上一記。”

盯著他手中扣緊的三支羽箭,穆嬪難得地察覺到了什麽,把湧到嘴邊那句‘補誰啊?’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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