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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夜探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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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夜探佛堂

關於是否綁架盧老夫人, 景昭與裴令之第一次產生了分歧。

裴令之認為太過冒險,盧氏塢堡不是尋常宅邸可比,這種戰亂年代孕育出的防衛性建築, 只要塢堡大門關鎖、城上部曲巡邏, 幾乎等同於一座小型城池,一旦被發現,就沒有脫身離去的可能。

問題在於,綁架一個人,而且是一個盧氏輩分地位最高的老婦人, 根本沒有不被發現的可能。

所以裴令之依然極力主張夜探書房的想法。

景昭則不然。

她似乎有著非常充足的信心, 確保自己一定可以收場。

“你確定?”裴令之看著景昭的眼睛,認真說道,“我不怕死, 但我不想白白去死。如果我們被發現, 最好的結果是拉著老夫人陪葬,真正主使這一切的盧家主與鐘家依舊可以置身事外。”

景昭問:“你認為盧家主是主使者?”

裴令之說道:“盧家主要做事,不一定非要知會老夫人;老夫人要做事, 卻不可能繞開家主。況且,母親對待子女、兄長對待妹妹,態度往往不會相同。”

這句話很有道理。

景昭沈默片刻,說道:“有道理,但我依然認為老夫人不簡單。”

裴令之思考片刻,道:“你的想法有理, 但何必用這種過分激進的手段?潛入書房只是有可能被發現, 綁架老夫人卻一定會被發現。”

景昭認真看著他,說道:“因為這樣最快,而且我能確保我們不會死。”

裴令之若有所思。

他以一種奇異的目光註視著景昭。

在裴令之開口說話之前, 景昭對他笑了笑,舉起食指壓在唇畔。

於是裴令之轉開話題,說道:“好吧,那我們來打個賭,盧家今天一定會有人見我們,如果是盧家主,那麽按照我的方案執行;如果是盧老夫人,那麽聽你的。”

景昭沒有意見。

二人同時噤聲。

倒不是因為突然無話可說,而是此刻儀式即將結束,另一名素衣侍女找到了他們。

盧老夫人要見他們。

景昭和裴令之對視一眼。

景昭開心地笑了笑。

裴令之無奈地笑了笑。

.

去佛堂見盧老夫人之前,二人先回了客院一趟,名義上是更衣整妝,實際上卻是為了帶上積素。

要想執行景昭的方案,必須對盧老夫人的居所、塢堡內部的地形異常熟悉,當然是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佛堂很高,也很陰涼,甚至到了可被稱為陰冷的地步。

對於一個年邁的老婦人來說,成日待在這種陰冷的地方,對身體有害無益。

景昭這樣想著,也就這樣說了出來。

盧老夫人笑了。

她穿著簡單的素衣,發髻上只插著素銀的簪子,笑容慈和如一位普通老祖母,卻依舊能從眼角眉梢的細紋中看出幾分年輕時的美麗。

據說老夫人當年出身貧寒,對於視門第如性命的南方豪族來說,老夫人能以正妻身份嫁入盧家,著實是難以想象的一樁奇事。

從這個角度來看,她與盧老太爺的感情也許真的非常深厚。

“我的身子骨經不住寒,只有天熱時才會來佛堂居住一段時間,陪伴肅節,兼為兒孫祈福。”盧老夫人解釋道,“好孩子,長得真標致,聽說你是妍妍的朋友,來,和我說說妍妍。”

景昭可不是盧妍的朋友,幸好她向來走一步看三步,早向裴令之了解過盧妍夫婦的許多舊事,並不怕盧老夫人追問。

但她並不打算讓盧老夫人掌握這場對話的主動權,不答反問,直接便道:“我們兄妹來盧家叨擾,實在不好意思,但事急從權,您先原諒我的冒犯——請問盧妍娘子的下落,現在有沒有線索?”

盧老夫人一怔,眉間愁緒漸顯,嘆息道:“妍妍有你們這樣用心的朋友,是她的福氣。”

景昭隱隱感覺盧老夫人的態度有些不對勁,繼續延續看不懂臉色的耿直作風,追問道:“是,所以我們很擔心她的下落,老夫人如果查知她的去向,可否給我們一句話?也省得日夜懸心。”

裴令之在一邊假模假樣地阻攔,避免盧老夫人翻臉趕人:“咳咳!不得無禮,老夫人是盧娘子的母親,都說血濃於水、母女連心,豈需外人越殂代皰、頻頻催促?”

這話看似是阻攔,實際上卻將盧老夫人架上了高處。

盧老夫人垂下眼,深深嘆息。

景昭和裴令之對望一眼,緩緩從袖中抽出一物,遞了過去,道:“老夫人,這是昨夜有人交給我們的。”

剎那間,盧老夫人瞳孔微縮。

但她的養氣功夫極好,那一絲異樣也很快被掩蓋,接過來細細翻閱,旋即立刻變了臉色,捂住胸口。

一旁侍奉的婦人急忙搶上前扶住老夫人,景昭卻比那婦人動作還快,站起來大聲道:“這等無稽之談,我們是絕不會信的,否則今日就交到臨澄郡署去了,怎麽會私下給老夫人看?”

那婦人神情憤怒夾雜著擔憂:“老夫人,老夫人!”

景昭看不懂臉色,繼續大聲道:“說什麽盧妍娘子是查知盧家陰私被滅口了,真是胡言亂語,請老夫人放心,我們絕沒可能信這種荒謬的言論。必定有人心存歹意,存心謀算,不然的話,我們兄妹才第二次來盧家做客,這封信何以就能準確送到我們手上?依我之見,盧妍娘子夫婦失蹤的始作俑者,說不定就潛藏在附近!”

她把自己想說的話全都說完了,才仿佛剛發現盧老夫人搖搖欲墜,連忙神情憂急道:“老夫人,你沒事吧,都是這封信害的!幕後之人實在陰險。”

盧老夫人捂住胸口:“我沒事。”

眼看盧老夫人顫顫巍巍坐直,景昭暗自松了口氣。

天底下養尊處優的老夫人,似乎都很擅長裝暈。當年太後還有精力攪風攪雨,也很擅長用這一招在外人面前給皇帝壓力,仿佛那些山珍海味、珍奇補藥從沒進過華陽宮。

久而久之,景昭也非常擅長識破對方是真暈還是假暈。

如果是真暈,那就要搶在對方暈過去之前將氣暈長輩的罪名甩出去。

如果是假暈,視情況而定,在內外命婦面前,就拿話卡住對方;沒有外人的情況下,則可以叫太醫來紮上幾針。

果然,盧老夫人坐直了身體,啞聲道:“無稽之談。”

這是盧老夫人代替盧家定下的調子。

然後她又道:“此信實在誅心,狠毒之至,我盧家一定會追查清楚,絕不輕饒。”

這是盧老夫人展示出的態度。

接下來,盧老夫人又說了很多話。

她聲音嘶啞,眼眶泛紅,眼角流下兩行淚水,一邊自責於自己當年不該對女兒那般絕情,一邊發誓要追查到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拉著景昭,那只手冰冷,反覆追問盧妍離家後的經歷。

無論怎麽看,她都是一個遭 受打擊之後憔悴憂傷的母親,再加上滿臉淚水縱橫,任憑誰都不能質疑她對女兒的思念與愛意。

至少景昭沒能在她臉上捕捉到任何謊言的痕跡。

然後景昭忽然感覺很冷。

因為盧老夫人表現的模樣像是完全沒有見過這封信。

但相同的信,她應該早已看過了兩封。

大半個時辰之後,二人告辭。

告辭不代表要離開盧家,他們要在盧家再住上一夜,像大多遠途而來的客人那樣,次日一早再乘車離開。

盧老夫人拉著景昭的手,再度拭淚道:“你們對妍妍的這份心意實在難得,一旦有了消息,立刻告知你們。”

景昭反手握住盧老夫人,神情真摯,依依惜別。

盧老夫人起身,竟然想要親自相送。

然而老夫人是長輩,景昭二人則是晚輩,如何能讓老夫人相送?

正在拉扯間,忽然佛堂深處傳來腳步聲。

那名曾經攙扶著老夫人的婦人不知何時離去,現在又從佛堂深處走了出來,繞過案幾湊到老夫人耳畔,輕聲說了句話。

老夫人一怔。

看出佛堂內可能發生了一些事,景昭二人趁機拒絕老夫人送出門的舉動,忙不疊地走了。

走到門外,天邊晚霞正好,暖風撲面,景昭全身筋骨頓時為之一松。

“好冷。”景昭說道,“老夫人竟然能受得住?”

裴令之的心思則在別處,說道:“你有沒有聽見那句話?”

景昭明白他的意思:“我只聽到四個字‘掉下來了’。”

那名婦人伏在老夫人耳畔,聲音極輕,按理來說尋常人根本不可能聽到。但尋常深宅婦人與弓馬嫻熟者的耳力又不能相比,還是被捕捉到了只言片語。

旁邊忽然多出一道聲音。

積素自進門起就像變成了一截木頭,一直老老實實站在裴令之身後,此刻卻突然出聲:“那婦人不對,她身上很冷,而且有味道。”

二人同時看向積素。

“身上很冷?”

“什麽味道?”

方才那婦人繞過案幾走來,而積素立在案後椅旁,婦人從他身邊尺餘處經過,並沒有留給積素仔細分辨的時間。

他苦著臉思索道:“很淡,像是飯菜腐臭的氣味;至於冷……大冬天剛從雪地裏進屋,不是都要站在火盆邊上去去寒氣?就像是那種、那種寒氣。”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積素忍不住悄悄擡眼,打量二人的神情,卻發現他們的表情都有些難看,仿佛想到了什麽匪夷所思的事。

“郎君?”

.

月黑風高,無星無月。

是個天然適合做賊的夜晚。

佛堂外,守衛們無聊地打著呵欠,檐下燈燭映出長長的影子,一路拖到轉角的陰影裏。

佛堂東側,燈火漸漸熄滅了。

老夫人晚間並不睡在佛堂,到底上了年紀,經不住成日長跪,也經不住寒冷,每逢夜間,總是要在侍從陪伴下到佛堂西側的暖閣中休息,那間暖閣與佛堂僅有一墻之隔,中間設有小門,只消走幾步便能通行。

整片佛堂籠罩在黑暗裏,唯有檐下的燈火輕輕搖晃。

哢嚓一聲輕響,守衛們短暫驚覺,緊接著聽到貓叫聲,這才放下心來。

就算是守衛森嚴的皇城,也防不住有些野貓越墻而入,據說當年貞帝的兄長就是在偏僻宮室裏被野貓抓傷,感染恐水癥而死。

盧氏塢堡自然不能比皇城做的更好。

一只白貓輕巧地跳出暗影,喵嗚叫了兩聲。

與此同時,佛堂另一邊,窗子被悄無聲息地推開,兩道身影翻窗而入。

佛堂裏一片漆黑,所有燈燭都被熄滅,只有窗外檐下的燈影映入,但那光並不明亮,因為窗紙極厚。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裴令之本能感覺到一絲怪異。

緊接著,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朝前方輕輕一帶,示意裴令之跟上。

憑借下午的印象,二人悄無聲息穿行在佛堂中,眼睛漸漸適應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老夫人的暖閣位於西側,下午來時,裴令之匆匆一瞥,在帷幔後瞥見小門的輪廓。

但他們沒有向西,而是繼續深入。

高大的佛像立在那裏,居高臨下俯視著整間佛堂。黑夜裏,佛像慈祥的面容仿佛也平添了幾分森冷,令人仰頭看去,禁不住脊背生寒。

越是靠近佛像,便越寒冷。

景昭指尖觸及冰冷的物事,驚得全身一抖,旋即意識到那是裴令之冰冷的手指。

其實她的手也同樣冰冷。

這種寒意不是生發自內心,而是純粹身體上的冷。白日這種陰冷尚且可以承受,到了夜晚,則顯得格外難捱。

來到佛像背後,確定屋外守衛不至於察覺,景昭和裴令之分別摸出火折子引燃。

兩點如豆的火光,在黑暗中幽幽浮現。映出上方兩張秀美面容,唇色如血,眉眼卻依舊隱沒在暗處,像是幽冥鬼火,照出兩張艷鬼的桃花面。

此情此景,著實詭譎。

二人對視一眼,走入佛像背後、佛堂深處。

那裏是一條幽深漆黑的門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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