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失蹤(五) 景昭:“我又不是色魔!”……

關燈
第64章 失蹤(五) 景昭:“我又不是色魔!”……

或許是盧大娘子發揮了作用, 晚間,外出辦事的盧家主突然歸來,將景昭與裴令之重新叫過去, 認真問清了他們的來意, 並且決定派人去積野小樓看看。

這其實就是一種隱晦的表態,表示了盧家願意尋找盧妍夫婦的態度與決心。

有些話不宜說太清楚,因為說得太清楚便等於出爾反爾,會影響家族顏面。

既然盧家主已經隱晦表態,景昭二人這一次就算沒有白來。

盧家同意插手, 他們就沒有必要再往鐘家走一趟, 否則很可能適得其反。

回到客院,景昭便和裴令之商量,決定明日一早立刻動身趕回臨澄縣。

她還是不太習慣孤身一人在外。

並不是不可以, 只是會讓她沒有安全感, 從而心情變壞。

裴令之自然不會反對,有些好奇地問:“你是怎麽說動盧家主改變主意的?”

他谙熟高門大族中那些不宜宣之於口的規則,盧家主昨晚見過他們一面後, 分明根本沒有再見他們的意思。今晚卻能改變主意,與裴令之無關,那麽想必是景昭做了些事。

景昭低頭思忖片刻,肅穆道:“我犧牲了顧家女郎的名聲。”

“?”

.

名聲與否,其實不要緊。

哪怕是對最重聲名的南方世家女郎。

只有活人才需要名聲,死人是不需要的。而在下半年那場即將席卷南方九州的風暴裏, 南方世家很難有人獨善其身。

男人、女人。

老人、孩童。

世家、豪強。

在一場不由自主的劇烈風暴中, 沒有誰的性命更值錢,也沒有誰更應該活下來,誰更應該去死。

一切都交由命運去裁定。

不公平嗎?

這當然不公平。

但上溯千百年, 無數個治亂輪回裏,皇族、世家、文官、勳貴……枉死者、冤死者、不該死而死者不計其數,卻沒有一個人能拍著胸脯說,自己比南北二十一州億萬黎庶生計更苦、死的更冤,遭受的待遇更不公平。

王侯將相雖死,亦有史書上或輕或重的一筆。

真正那些枉死冤死的黎庶們,沒有一個能被看見。

景昭其實沒有想這麽多。

她的想法更簡單,也更冷酷。

朝廷為收回南方的控制權,已經耗費了難以想象的巨大代價。

不能失敗。

只能成功。

所以,沒有什麽是不能犧牲的。

因此而死者倘若憤懣不甘,死後化為怨魂厲鬼,即使一狀告到泰山地府,倘若九殿閻羅不能秉公,只怕南方九州萬千黎民的怒火,也足以活活燒塌閻羅殿。

次日天色將晚,景昭一頭撞進客棧房門時,帷帽下的臉已經慘白如剛從泰山地府裏爬出來的女鬼。

穆嬪驚叫著撲過來:“姐姐,你怎麽了?”

景昭勉力擺手,痛的倒吸一口涼氣,卻不便立刻說出來,扶著穆嬪的手臂坐倒在椅中。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就連忙對身後面色同樣蒼白的裴令之招手示意:“快拿來!”

裴令之的臉色不比景昭好,以至於原本只可能伸出腳絆倒他的穆嬪都忍不住驚慌,替他搬了把椅子。

裴令之道謝坐下,從袖中抽出一封信。

這封信封了口,加蓋火漆印,景昭命穆嬪取來燈燭,二人頭並頭湊在燈下,仔細研究片刻,景昭從腰間拔出短劍,倒轉劍鋒遞過去:“你來。”

裴令之擡頭:“我?”

景昭無奈地舉起雙手。

她的手纖長雪白,更襯出赤紅勒痕宛然,還在極輕地顫抖。

縱馬疾馳時需要長久控韁,去時疾馳整日所消耗的體力尚未完全恢覆,今日天色未亮便又打馬急奔趕回臨澄縣,如今她全身上下的骨頭仿佛都被拆了一遍,實在做不來拆信這樣細致的活。

裴令之微微苦笑,道:“我也不行。”

同樣是縱馬疾馳整日,裴令之比景昭好不了多少。若說別的也就罷了,這封信需要仔細拆開再封回去,倘若手一抖毀了信封,豈非弄巧成拙?

景昭微一沈默,對穆嬪道:“你來?”

穆嬪:“我?”

她小心翼翼拿起短刃,在景昭與裴令之你一言我一語的指揮下,小心翼翼挑開封口,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

畢竟是拿慣針線、女紅嫻熟的太女嬪,手極穩,景昭擡頭誇獎她一句,接過來一目十行看完,哂道:“套話而已。”

裴令之很自然地靠過來,就著景昭的手匆匆看了兩眼,溫聲道:“原來如此。”

這封信是盧家主所寫,囑咐他們交給臨澄縣令。信封的十分嚴密,信中內容卻沒什麽機密之處,只以盧家主的名義向縣令問候,除此之外,沒有一個字提到正事。

他們二人對視一眼,一個微微哂笑,一個神情平和中隱帶冷淡。在穆嬪看來,當真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一幕。

裴令之突然感到背心有些發寒。

他福至心靈般側首,看見小蘇女郎正拿著拆信的薄刃,鋸木頭一樣亂紮碟中糕點。

分明沒有投來一眼,裴令之卻無端感覺那把薄刃下一刻可能便要釘在自己身上。

他心裏那種怪異的感覺再度湧起,十分識趣地往旁邊讓了讓。

下一刻,嬌弱的小蘇女郎便如同江湖高手般,猛然插進他們二人中間的空隙,睜大眼睛看著信上的字跡:“這是什麽呀?”

景昭簡短道:“盧氏家主那裏拿來的信。”

她過目不忘,反覆認真看了幾遍,不但信中內容,就連每行字跡所在的位置、墨色的濃淡都記得七七八八。於是信手將信紙塞回信封中,對裴令之道:“來吧。”

拆信容易,修覆卻難。

景昭與裴令之花了近半個時辰功夫,才將信重新封好,從信封到火漆看不出半點問題。

舉著這封信,景昭滿意道:“很好,不枉我們提早趕回來半個時辰——現在,可以趕在官署下衙之前,把信投進去了。”

天色已晚,信即使現在投進去交到縣令手上,要想面見縣令,也要等到第二天了。

奔波一日,景昭與裴令之早已疲倦到了極點。誰都沒有心情再去思索其他事,信一脫手,裴令之走出房門,景昭立刻就脫力地倒在了椅中。

穆嬪嚇得連忙站起來,要扶景昭去床榻上躺著,景昭一只手卻死死抓住了椅子:“叫熱水來。”

她要沐浴。

景昭泡在木桶裏,穆嬪替她梳理潮濕的長發,一邊梳一邊悄悄抹眼淚。直到眼淚滴在景昭肩上,她警惕地擡起頭,才發覺穆嬪在無聲抽噎。

“哭什麽?”

被發現了,穆嬪索性哽咽出聲:“殿下受苦了。”

騎馬一個時辰和一整天是完全不同的,坐在馬背上優哉游哉小步游蕩與縱馬疾馳又是完全不同的。景昭又累又困,眼皮幾乎都擡不起來,依然抽空答話道:“這有什麽?”

話音未落,景昭忽然很警惕地擡頭:“臨澄縣令給你氣受了?”

穆嬪含著眼淚搖頭:“那倒沒有。”

她哽咽一下,又很小聲地道:“殿下不在,我害怕——不是,不是怕一個人住,是總覺得心驚肉跳。”

景昭聽得失笑。

她擡起一只手拍拍穆嬪的臉,水珠如同散開的珠鏈,紛紛滴落水中:“不怕,我回來了。”

.

景昭不在的時候,蘇惠頗有些神出鬼沒。除了夜晚會準時回到客棧,住在穆嬪隔壁,白日裏行蹤並不為穆嬪所知。

他晚間回到客棧,還沒進自己的房門,就察覺到太女已經回來了,連忙先去敲門求見。

房門吱呀一聲,穆嬪站在門口,鬼鬼祟祟探出腦袋:“姐姐正要見你。”

見景昭回來,穆嬪的開心根本掩飾不住,像一只小鳥滿屋亂飛。景昭也不管她,披了件外袍,隔著屏風道:“情況如何?”

蘇惠道:“官署比較敷衍。”

“錯了。”

蘇惠明白過來,立刻單刀直入將最重要的消息說出來:“情況不太好,城中糧價不斷攀升,現在還算安全,但按照這個走向再持續幾天,就會餓死少數的、第一批的人。”

景昭原本正支頤斜靠,昏昏欲睡,聞言睡意一掃而空:“怎麽回事?”

最多再過半個月,新糧就會下來。這個時候,糧價會浮動,升或降都有可能,但多半會限定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怎麽會突然失控?

蘇惠言簡意賅道:“臨澄本地自產糧不足,一部分依靠其他郡縣供給,主要走水路送到城北碼頭,然後運進城裏。但是現在碼頭陷入停滯,絕大部分船卡在那裏,既無法立刻卸貨,又不能掉頭折返。”

“為什麽?”

蘇惠臉上驀然閃過一絲古怪的神情。

“嗯?”

蘇惠慢吞吞道:“對外的說法,是丟了幾個美貌男人。”

景昭忽然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蘇惠說:“據說那些男人由南方豪族精挑細選,九月進獻給太女殿下。自然,因為出身卑賤的緣故,不敢妄想攀龍附鳳,無非是給殿下解悶,或是拿來賞人的——但既然要進獻給殿下,就沒有任憑他們逃散的道理,所以要封了碼頭,仔細搜尋。”

憑空飛來一頂黑鍋扣在頭上,饒是景昭養氣功夫再好,此刻都不由得唇角抽搐起來。

她難以置信道:“好荒謬的借口,我又不是色魔......”

她半晌擠出一句:“何等無稽!”

“是很無稽。”蘇惠繃著一張圓臉,“那艘船分明守衛嚴格,根本沒有人逃出來——事實上,他們是打著找男人的幌子,意圖搜查另一樣更要命的東西。”

他向前走了一步,本就輕的聲音壓得更低:“和殿下您還有點關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