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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剎那間指尖交錯重疊,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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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剎那間指尖交錯重疊,同時……

那名美婦走出裴家主的書房, 走進了裴氏主宅寬廣而又華麗的內院正房。

“夫人。”“夫人!”

所過之處,侍女婆子紛紛行禮。

這名美婦正是裴氏的家主夫人,裴家主的第二任正妻江氏。

江夫人坐在軟榻上, 看著小小女童邁過門檻向她跑來, 臉上泛起慈愛的笑意,卻沒有伸手去抱。

侍女連忙攔在江夫人身前,將女童抱起來,口中笑道:“夫人快看,十五娘跑動更加靈便敏捷了, 過門檻硬是不許奶娘抱呢!”

江夫人看著女兒花瓣般柔嫩的小臉, 溫柔道:“小姑娘家的,看得嚴實點,跑跑跳跳是好事, 可要當心她跌倒磕傷。”

侍從們連忙應是。

江夫人伸出手, 摸了摸女兒的臉,讓侍從將女兒抱到一邊玩耍,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孩子的身影, 口中輕聲道:“還沒有找到七郎君的蹤影嗎?”

侍女為難道:“七郎走得突然,且只帶了貼身親信,我們那幾個人不能近身侍奉,全被甩下了,事先絲毫不知情,更是無從尋找。”

江夫人輕聲說:“郎主很是生氣, 我身為他的妻子, 理應為他分 憂,多派些人手一同尋找,一定要在九月之前將七郎君找回來。”

她纖細的手按上胸口, 嘆道:“七郎君雖然不是我肚子裏爬出來的,卻也是我的兒子,放任他在外面待的久了,總是不放心。”

“——記住,一定要和郎主派出的部曲一樣,悄悄地找,倘若有人生了疑心,寧可借哪個庶出女郎的名字糊弄過去,也不能讓人知道找的是七郎君。”

侍女侍奉江夫人多年,是她的陪嫁大丫鬟,如今卻也捉摸不透江夫人的用意,疑惑道:“這……”

江夫人唇角泛起幽然笑意:“九月東宮入江寧,郎主對七郎君寄予厚望。”

侍女輕呼一聲,頓時明白過來。

江夫人說:“多好。”

她微笑道:“若郎主能如願以償,我便不必再造那些罪孽了。”

侍女奉承道:“可見小郎君有福氣。”

江夫人輕輕撫摸著小腹,她的手纖細素白,指尖沒有一絲蔻丹的顏色,輕聲道:“那是自然,我腹中這個兒子,生來便註定要享盡福祉,繼承家業。”

“還是要快些。”江夫人用一種異常慈愛的語氣說道,“盯著那個位置的人不止一個,若有人忌憚七郎君,傳出什麽不好的流言,恐怕會有些麻煩。”

侍女一怔。

江夫人幽幽道:“前朝宮中妃嬪應選,皆要驗身以證清白。女子可以驗身,男子又待如何?”

裴令之不知所蹤,若是這個消息傳出去,被其他世家利用,即使能趕在九月前抓回裴令之,如果被人扣上一個藐視東宮的帽子怎麽辦?

如果有人指使女子鬧上門來,自稱與裴七郎私定終身,又怎麽辦?

憑心而論,江夫人從沒有這樣真切地盼望裴七郎能夠結成這門絕好的婚事。

至於裴七郎的意願,並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中。

侍女應聲,又憂慮道:“但七郎做事向來謹慎,如果實在找不到……”

“六娘不是正懷著孩子嗎?”

江夫人打斷侍女的話,平淡道:“聽說懷相不是很好,楊家還特意派人來接了顧嬤嬤過去照料她。”

她頓了頓,道:“如果實在找不到七郎,就找個人提醒郎主,六娘與七郎一母同胞最親近不過,請郎主寫信給六娘,陳明厲害。”

年幼的裴十五娘玩累了,滿頭大汗咯咯笑著,被侍女抱回了房中。

江夫人話音頓止,親自拿過手絹,替女兒擦盡臉上的汗珠,憐愛道:“真是無憂無慮啊,我的女兒,就該這樣無憂無慮才好。”

“一個姑娘,生在這樣的門第裏,要什麽雄圖大志呢。”

十五娘聽不明白母親的話,只咯咯的笑,像一只活潑的小鳥兒。

江夫人愛憐地捏捏她的小臉。

“我沒有什麽遠大的志向,只想讓我的孩子們有享不盡的富貴榮華。郎主若能遂願,我的十五娘,未來便能有一個竟陵楊氏家主夫人做長姐,一個後宮之主做長兄。而我腹中這個兒子,也就不用擔心生為嫡子卻仍然是庶孽的命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天邊雪白的雲朵,感慨道:“北方名門的女兒,竟也與兒子一樣,要去搏一個前程,放著花團錦簇的太平富貴不要,去外面忙忙碌碌、打打殺殺的做什麽呢?有些事情,是男人要考慮的,女人想得太多,只會自尋煩惱。”

江夫人似是想起了什麽。

她的神情變得有些覆雜,有些嘲諷,有些得意。

“丹陽顧家那樣的門第,如果不是出了顧晉齡,顧氏憑什麽嫁進裴氏做家主夫人?無非是有個好父親而已。”

她微諷道:“可惜啊,成也顧晉齡,敗也顧晉齡。若不是跟她父親學的雜了,又怎會異想天開,擅自對男人的事情、家族的前途指手畫腳,最終早早瘋了死了,倒是養下一雙好兒女,卻要為我的兒女做嫁衣。”

“七郎君那孩子。”江夫人倏然一笑。

她其實比裴令之大不了很多,二十出頭而已,那一笑間卻有種與年紀完全不符的、居高臨下的審視:“雖然生的好,性格倒是隨顧氏,一樣的無趣。只盼他那張臉足夠彌補,能讓家主如願以償。”

.

“人一旦處處八面玲瓏,言辭動人,固然能得到許多人的友善,卻也會招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裴令之落下一枚棋子,在馬車的顛簸中仍然坐的端莊,仿佛身處平地般從容。

景昭說:“這就是你在外輕易不開口說話的原因?”

裴令之沒有否認:“對不在乎、不重要或是不喜歡的人表現出無趣、冷淡和高傲,其實能規避很多麻煩,特別是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你的身上時。”

話音未落,景昭一子落下,堵死了裴令之最後的活眼。

黑白二子凝固在棋盤間,像是凝固的陰陽,停駐的明暗。

又像是一條失去所有生機的、僵死的蛇。

裴令之低頭端詳片刻,投子認輸:“女郎棋藝精妙。”

或許是趕路數日後,終於在武奚安穩睡了個漫長的好覺,景昭感覺今日頭腦又恢覆的格外靈光,一掃前幾日的疲憊。

她壓住揚起的唇角,盡量謙虛地道:“承讓,承讓,尋常而已。”

裴令之撿起棋盤上的棋子放回去,擡眼時目光微微一頓。

下一刻,馬車碾過路面石板上的缺角,車身一震,棋盤傾斜。

棋子嘩啦傾瀉,棋盤翻倒,景昭和裴令之想也不想立刻伸手去抓,剎那間指尖交錯重疊,同時握住棋盤一角。

不知是誰先松了手,又或許是同時。

啪嚓一聲棋盤錯手跌落,緊接著車身更快更劇烈地震蕩,景昭還來不及收斂起驚愕擡眼的動作,身不由己往前撲去,撞上了同樣沒能穩住身形的裴令之。

柔軟。

——這是景昭面頰擦過裴令之側臉的那個瞬間,她腦海中倏然冒出來的想法。

她撞進裴令之懷中。

有極其淺淡的、冰雪般清冽的香氣,輕飄飄拂過景昭鼻尖。

“嘶——”

景昭按住鎖骨,面色泛白。

車外傳來蘇惠低低的請罪聲,然後說:“小姐,有人突然縱馬沖出街角,前面那輛馬車受驚翻倒了。”

不必蘇惠多說,車中二人已經聽到了街道上驚天動地的嘈雜巨響。

一隊黑衣部曲縱馬急奔,馬蹄聲急如雷霆,快似閃電,道旁行人紛紛避讓,亂中有序,不知是不是在天長日久之下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動靜。

前面那輛馬車十分淒慘,拉車的瘦馬受驚,帶著車亂撞一氣,自己揚蹄狂奔而去,車廂卻因轉向不靈便翻倒在地,車裏的箱子散了一地,好在人沒摔成重傷。

景昭和裴令之對視一眼。

或許是同時被勾起了不好的回憶,二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景昭驟然揭開車簾:“蘭時呢?”

穆嬪坐在後面那輛車上,所幸沒事,只是臉色嚇得蒼白。自從經歷過舒縣馬市街那場慘劇後,穆嬪不但忌諱人流極多的地方,看見長街縱馬也本能驚惶。

見穆嬪沒事,景昭松了口氣,重新放下車簾,繼續隔著衣裳揉自己的鎖骨。

裴令之肩頭也在作痛,卻沒有理會,而是近乎本能地背過身去撿車中四處亂滾的棋子,如果仔細看的話,他的睫毛低垂目光回避,白如冰雪的側頰泛著淺淡緋色。

那一下撞得著實不輕,景昭憑感覺判斷可能有點青腫淤血。

這倒問題不大。

撿起兩顆冰冷的棋子,裴令之輕聲道:“抱歉,你還好嗎?”

對方是個男子,即使景昭很想解開領口看一眼,也實在不方便。

於是她下意識學習談照微,指節一敲:“嘶——”

談照微家學淵源,武將門第,景昭卻不然,她父皇除了精通君子六藝中必備的射禦,對武學的其他方面一概不擅,是最正統的南方世家公子、名士做派。

談照微一敲傷處,對傷勢立刻能估計七七八八。景昭卻不然,一敲鎖骨痛的一顫,反應過來這個動作不很聰明,假作平靜:“無妨,你呢?”

“我沒事。”裴令之搖頭,看著景昭抿緊的嘴唇,“不如我回避,讓小蘇女郎來替你看一眼,我那輛車裏備了些藥。”

皇太女雖然養尊處優,但這點磕碰倒真不算什麽。

她年年奉命行獵,沒有皇帝開國的無上天威,又是個女子,更要借行獵展示自己,絕不能輕易露怯,就算摔下馬來,也要迅速悄悄處理,然後咬著牙做出無事的姿態。

哪像不爭氣的禮王,一摔就死。

車外的蘇惠已經迅速將車停到路邊偏僻處,打探消息去了。景昭輕咳一聲,說:“我沒事,這又是誰家的部曲,剛吃了兩斤五石散不成?這是幹什麽。”

話音落下,蘇惠腳步聲在簾外響起,總算又打斷了車內有些尷尬的氣氛。

“小姐。”蘇惠低聲道,“那些人不是沖著誰來的,是死了人,他們著急趕去認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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