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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下江南(九) 寵臣弄臣,寵妃愛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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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下江南(九) 寵臣弄臣,寵妃愛姬……

話音落下, 窗中內外寂靜無聲。

蘇惠霍然起身,隔窗一禮:“臣領命!”

既然太女的心意已經明確無疑,毫無半分更改轉圜的餘地, 蘇惠自然不會再勸諫:“殿下敬稟, 要以足夠慘烈、足以警示的方式誅殺罪人,需要些許時間籌謀,才能確保必殺。”

“我知道。”景昭說,“記住求穩為上,如果為了誅殺一個王七, 輕易損毀內衛在南方埋下的根基, 那是買櫝還珠的愚蠢舉動。為此等待一些時候,是值得的。”

皇太女態度使蘇惠的心情變得更加輕松了。

身為內衛副統領,他的地位一直很高, 長期擔負暗中護衛皇帝的職責, 而今被派來保護皇太女下江南,像個尋常管家一樣隨侍太女身側,他並沒有對此感到絲毫不滿。

相反, 他非常喜悅,也非常榮幸。

因為這意味著重任,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回京之後,他大概便會長久留在皇太女身邊,為輔助皇太女將來接手內衛做準備。

如今看來, 皇太女非常理智, 也非常通情達理。

這是作為臣子的幸運,意味著將來日子不會難過。

蘇惠喜氣洋洋地謝恩,同時謹慎地更換了稱呼:“謝小姐體諒, 小人明白。”

“就這樣。”

房中,景昭似是有些疲倦,開始預備結束今晚的對話,正當蘇惠準備告退時,景昭又道:“對了,幫我查一個人。”

蘇惠道:“請小姐吩咐。”

吱呀一聲,窗戶推開一條縫隙,露出了穆嬪木然的臉。

她雙手舉起一張墨痕未幹的畫:“蘇管事請看。”

紙上寥寥數筆,勾勒出形狀優美的眉眼,畫中人秀頎飄逸,衣帶當風。雖然筆觸極為簡略,亦是一幅優美的畫卷。

蘇惠:“……”

他委婉地問:“這個,這個,這個臉……”

畫中人好看的眉眼之下,一片空白。

“他沒有臉。”穆嬪木然說道,說著把畫紙一轉,背面幾行列出無臉人的身高聲音步伐姿態。

景昭的聲音從窗中傳出:“這個人很有意思,查清他的身份來歷。”

——或許可以為己所用。

景昭靜靜想著。

世上優雅高妙之處,常常隱藏在最細微的地方。

在喧囂紛雜的鬧市裏,哀哭奔走的人群中,幾乎沒有任何人能看出那年輕人舉手投足間的奇異韻律。

那是只有自幼生長於鐘鳴鼎食之家,接受最頂級也最良好的教養,禮儀雅致融入骨血,才能養出這樣舉止間自有風儀,即使竭力收斂也無法掩飾,時刻從每一個細微的舉止中流瀉出來。

這樣的人,即使布衣荊釵、身處窮巷,也無法真正收斂起所有光芒。

那絕不是尋常門第能夠養育出的子弟。

但他今日的言辭,非常有趣。

從成為皇太女那日,直到今天,景昭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他們毫不吝惜地在景昭面前展現自己的談吐才學或是美貌風度,竭力引起景昭的註意力。

有人求官位,有人求權力,有人求名聲,還有人渴盼成為她的妃妾,但景昭永遠以居高臨下的目光俯視著他們,依憑心意賞下殘羹冷炙。

唯有今日遇見的這個年輕人,真正引起了景昭的興趣。

如果這個年輕人身份不同,今日的態度並非作偽,那麽不管他是何用意,或許都可以借此做文章。

“明白嗎?”想到這裏,她擡首看向穆嬪,平靜道,“要從別人那裏得到些什麽,只憑伏低做小與欲擒故縱是沒有用處的。”

穆嬪先是一怔,旋即意識到景昭在提點她,立刻肅容傾聽。

“要向對方表現出你有用。”景昭道,“只有你有用,並且可用,才能交換到分量足夠的好處。否則的話……”

“寵臣弄臣,寵妃愛姬。”景昭顯然已經想得更遠,想到朝局上面去了,“都是名聲既不好聽,又隨手可棄的玩意兒。”

穆嬪立刻泫然:“妾無能……”

景昭回過神來,被她逗笑了。

“還真把自己當成寵妃了,站直了。”

“還不如寵妃呢。”穆嬪眨眨眼,幽怨神色一掃而光,繼續舉起手中畫紙。

蘇惠假裝沒聽見太女與穆嬪的交談,集中精神逐字逐句默默記下,越看越覺得寫法熟悉,由衷地讚嘆:“小姐下筆簡潔幹練,條理分明。”

穆嬪與有榮焉:“那是自然,姐姐過去在刑部輪轉過好一段時間呢!”

蘇惠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這描述方式像是從刑部案卷上摘出來的犯人體貌。

.

暮色漸濃,夜色將至。

書房內燈火通明,宛如白晝,二人分坐書案兩旁。

侍從恭敬垂手而立,正稟報王七郎及王家今日的動向。

王七郎服食五石散後,縱馬跑過了半座城,直到闖入人流極密的馬市街釀下慘禍,才被趕到的王氏部曲押了回去。

聽聞王家沒有任何動靜,唯有一騎快馬飛馳出城,不知是不是趕往王氏祖宅報訊去了。

舒縣雖為廬江郡郡治,但王氏祖地卻並非舒縣,而是廬江郡懷寧城。

懷寧亦是南方有名的富庶大城,距舒縣極近,不過三十餘裏。然而算算快馬出城時間,等趕至王氏祖宅,天色必然已經黑了,難道王氏的長輩會入夜驅車前來教訓自家不肖子孫?

那必然不可能。

一拖拖到明日,天大的火也消了一半,王七郎再往外宅一躲,輕而易舉大事化小。

楊楨這樣好的修養,都氣得笑了:“王氏教子如此,就等著吧!只怕王氏祖宗陰德不佑,堵不住來日子孫闖下的潑天大禍。”

他再不遲疑,提筆一揮而就,又遞給裴令之。

這是一封以竟陵楊氏名義,寫給王氏家主的拜帖。

裴令之逐字看過,點了點頭,二人一同取出隨身印鑒,在末端蓋上。

“王七郎畢竟是王氏長房嫡系,若要殺他,還必得你我二人同時出面。”楊楨道,“明日一早,命人送去拜帖,你我上門陳說厲害,若是王氏仍舊愛惜子孫,不肯割舍,那就只好上稟家族,由我們替他割舍了。”

裴令之與楊楨出身家族嫡脈,又是南方聲名最盛的少年名士,他們二人在外的某些舉動,往往便可看作家族的態度。

因為某些原因,裴令之極少見人,楊楨卻交游廣闊,毫不在意:“說定了,明日同去?”

裴令之點頭:“正該如此。”

楊楨便起身:“明日辦完事,等後日一早,我就動身回去——阿菟有孕五月,我正不放心呢,若不是她催著我來看你,我都不會出門。”

裴令之道:“你將我備下的禮捎回去,還有我的信,請阿姐保重身體,不要擔心。你走之後,我不久便會離開,等孩子出生之後,我再去竟陵探望。”

楊楨驚異道:“你急著走做什麽,仰澤園住的不舒服?不如你和我一起回竟陵,我們全家上下都只會喜出望外。”

裴令之說:“不了,我再住下去,族中就要找過來了。”

楊楨猛地一驚:“對了,泰山大人急著抓你回去。”

不能說岳父壞話,楊楨只好道:“你若是在外面待得厭煩,可以悄悄地、悄悄地到竟陵去住,我父母很想和你親上加親,只要你這邊不驚動泰山大人,他們必然不會主動舉報。”

夜色深處,亮起一條耀眼的火龍,不斷向遠方延伸。

從窗中向外看去,無數侍從遠遠綴在身後,最前方楊楨大袖飄搖,如同一只飄飄欲仙的鶴,拍打著翅膀飛遠了。

室內驟然轉為靜默,裴令之側過臉,冰白面容毫無笑意。

“沈夫人憐子之心深重,為了保全王七,多半會將他遣出家門,送至別院暫避。”

但部曲無數、守衛森嚴的王氏宅第,恰恰是最難下手的地方。離開王家,固然有望躲過來自族中的重責,卻等同於將王七暴露在了外部兇險之下。

他簡短地下令:“盯著王家宅院,若王七離開,伺機在外殺了他。”

侍從積素聞聲應命:“是!”

眼看他便要轉身離開,前去布置,裴令之又道:“等等。”

積素不明所以,很聽話地站在一旁,看著裴令之走到桌邊抽出一卷卷軸。

“去查一查這位女郎的下落。”裴令之沒有註意到積素睜大的眼睛,指尖輕點桌面,思索道,“應該不是南人,重點從城中酒樓、客棧,城外可以寄居的庵堂寺廟等地入手,記住,不要驚動楊氏的人。”

積素還很年少,但這一刻,他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種老人才有的慈祥與感嘆:“郎君,您終於有了‘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的情思嗎!”

往日一讀詩書就頭大如鬥的積素居然還似模似樣引了句《詩經》,可見他內心受到了多麽大的震動。

裴令之沒有打斷積素的臆想,一手支頤,柔聲道:“不能驚動任何人。”

那一瞬間積素本就不大的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從士庶之分想到森嚴家規,再從南北有別想到家主冷厲的臉。最終他的腰板迅速挺直,胸腔中湧動著難以言表的忠仆豪情。

“是!”積素豪情萬丈地應命,“郎君放心!”

說著他雄赳赳氣昂昂沖向夜色,誓要不負郎君的重托,那背影就像一只英勇無畏的大公雞。

裴令之不想探究積素又產生了什麽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走過幽深的回廊,雪白衣擺拂過地面,烏黑長發披散肩背,所有侍從遠遠跟在夜色深處,周身寂靜無聲,唯有手中那盞新月宮燈幽幽映亮前路。

初夏夜風吹過耳畔,回廊外草木搖曳沙沙作響,熟悉而又溫暖。在這搖落的草木聲中,似乎響起哀傷的女子聲音:“四時推遷訊不停,三秋蕭瑟葉解清……何為淹留無歸聲,愛而不見傷心情……”

裴令之情不自禁地開口,像記憶裏那樣念出最後一句:“……餘獨何為志無成,憂緣物感淚沾纓。”

低低的尾音沒入風聲,隨之一並湮滅消泯。

裴令之忽然醒過神來。

回廊走到了盡頭,記憶裏草木結霜的寬敞庭院已經遠去。

他擡起手。

白日裏他用以說服楊楨的話,一字字從心頭泛起:“九月皇太女奉旨南下,南方世家群集江寧見駕,事關東宮安危,只怕東宮銅輦未離京城,朝廷采風使已先行一步。”

“各家約束子弟門人,就是為了防備采風使,如果不及時以王七性命給出交代,此事被采風使傳至朝中,後果不堪設想,還能悍然誅殺采風使滅口不成?”

采風使。

裴令之手下微微用力,寢房的門無聲無息開了。

他烏濃的睫羽垂落,掩住眼底種種思緒。

“你會是朝廷采風使嗎?”裴令之在心底無聲地問。

.

城西馬市街上的慘禍,似乎只是滴進寂靜湖面的一滴水,一夜過去,除了那條街上的死難者,再沒有人提起。

城外弘信寺的講經次日如期舉行,不過景昭沒有立刻去。她把穆嬪留在風荷院裏,令蘇惠隨行駕車,花了兩天時間,逛了舒縣大半區域。

《楚令》規定,諸縣千戶置一小學,不滿千戶亦立。

然而她在城裏轉了三圈,都沒找到小學的蹤跡。

“慈幼堂旁邊。”路過的好心人指路,“早荒廢了,後來有人買下附近的地,改建慈幼堂,收養些棄嬰幼童。”

慈幼堂的主人姓鄧,居然還是舒縣名人。鄧氏女本不是舒縣的人,數年前帶著年邁的父母遷居這裏,她以孝聞名,立下誓言奉養父母終身不嫁。父母過世後,鄧氏女變賣家產,建立慈幼堂,收留棄嬰幼兒,以及一些身帶殘疾、無處可去的人。

慈幼堂利潤微薄,鄧氏女素有賢孝聲名,報上去也算當地官署教化有方,因此郡縣加以回護,也並沒有很多人眼紅,慈幼堂一開就是三四年。

景昭伸手按住太陽穴。

“去給慈幼堂捐點錢。”她忍了又忍,不知道該罵誰,看著慈幼堂旁那座搖搖欲墜,不仔細看還以為鬼宅的學堂,“眼不見為凈,我們走。”

蘇惠接過錢袋,擔心道:“小姐,沒事吧。”

景昭有氣無力:“死不了。”

她又去了馬市街。

地面上的血跡早已清掃幹凈,街頭人流如織,只是人人面上帶些諱莫如深的沈重,但很快就在彼此交 談、爭買貨物的忙碌中消泯殆盡。

或許死難者的家眷還在哀慟,但絕大多數人早已沒有那麽多心力為旁人悲哀了。

恐懼嗎?或許有些。

憤恨嗎?或許有些。

但襤褸布衣終日奔忙,今日的一口飯都成了問題,絕大多數人只會努力去掙今日的衣食,哪裏還顧得上為明日擔憂。

街角掉落著一朵枝葉雕零的花,景昭忽而想起,那個叫做杏花的賣花女。

她不在乎杏花和馬三那群兇徒死了沒有,反正他們冒犯東宮,還想將皇太女和儲嬪一起賣進青樓,已經是滿門抄斬的罪過,死了反而便宜。

景昭也沒有窮追猛打繼續算賬的意思,倒想起杏花關於狐姬的說法。

“弘信寺講經三日,就是為了破除那個狐貍精的淫祀?”

蘇惠說:“也不止這一個……只是狐姬信徒最多,影響最大,前段時間信徒還為之爭鬧,打出了人命——所以要格外多提幾句。”

景昭若有所思,微微點頭。

“弘信寺的和尚德行不錯,施藥救人,開壇破除迷信,我雖不信鬼神佛道,弘信寺如此行事,卻也是一件大功德。”

不知怎麽的,車外蘇惠悄悄松了口氣。

景昭道:“我記得他們講經三日,明日是最後一天?”

蘇惠說是。

景昭說:“明日一早,我們也去聽聽,你做些安排。”

然而次日一早,景昭還未洗漱,蘇惠就敲響了正房的窗子。

“小姐。”蘇惠隔窗低聲道,“外邊傳來消息,王七郎丟了。”

他又很嚴謹地補充:“絕對不是我們幹的!”

“丟了?”

無獨有偶,裴令之披衣起身,聽到的便是這麽一句話。

他眉尖微蹙,將一縷發絲別去耳後:“好端端一個大活人,怎麽會丟了?”

積素猶豫片刻,臉上倏然浮現出一種無比怪異,吞吞吐吐的神色:“王家的侍從私下議論,說王七郎是被......”

他一咬牙,說出了堪稱匪夷所思的答案:“是被狐妖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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