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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下江南(四) “第一,我不是狐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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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下江南(四) “第一,我不是狐貍精。……

“三娘從思,四娘從妍,皆傾心於你,你意下如何?”

裴令之端坐席間,聞言眼也不擡,平靜說道:“女兒家最重名譽,不要玩笑。”

楊楨氣得抄起香勺,往香爐中猛加一勺香料:“我拿自己妹妹和你開什麽玩笑,從思從妍正值韶華,顏貌過人,教養端方,素有才名,難道不堪與你相配?”

裴令之四平八穩地道:“久聞世妹聲名,自然堪配。”

楊楨又道:“江寧裴氏,竟陵楊氏,齊名已久,頻結婚姻,難道不配?”

裴令之仍舊平穩地道:“自然堪配。”

楊楨追問道:“既然如此,為何不應?”

裴令之微露無奈之色:“姐夫。”

他一句姐夫出口,楊楨頓時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裴令之只當沒有看見:“世妹們很好,是我無心婚姻。”

楊楨仔細看著他,半晌,奇道:“你真心如此作想?”

裴令之正色說道:“自然。”

“為什麽?”楊楨不解,又諄諄道,“人少則慕父母,知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這是聖賢教誨、人倫天性,你不要因為抗拒家族安排,便連自己的本性也要抹殺違拗。”

他以自己舉例:“我十六歲那年,在波心湖畔再次見到阿菟。”

說到這裏,楊楨先看了看,確定旁邊沒有近侍,不至於招致裴令之不滿的目光,才接著道:“便鐘情於心,連夜縱馬疾行趕回家中,請求父母為我上門求親。”

他陶醉地吟詠:“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我認定今生再不會找到比她更為靈慧美好的女子了,父母為我提親前,我日夜輾轉反側,擔憂有人搶先求娶;父母為我提親時,我又起坐不能安,擔憂阿菟拒絕。那種一見鐘情、念念不忘的心動,輾轉反側、冰炭置腸的憂急,你居然從來沒有半點體會嗎?”

裴令之默默看著他,像看到了什麽癲狂的東西。

“你服食五石散了?”

楊楨驟然睜開眼,嫌惡道:“我怎麽會吃那種東西!”

裴令之說:“你想錯了,我並非刻意違拗自己的天性,無論何時,我行事只與自己心意有關,外物不能更改我的決定。”

楊楨仔細打量裴令之的神情,似是不能相信居然有人不會為他和阿菟的深情所感動,而且這個人還是他的小舅子。

半晌,他說:“好吧,看來你這個人突然變得無趣了。”

裴令之平靜道:“有沒有可能,不是我無趣,而是我對什麽人說什麽話。”

“……”

楊楨語塞片刻:“你怎麽攻擊我。”

“好吧。”他正色道,“你以為我願意說這些無趣的話題嗎?你應該知道,族中多次傳信急召你回去,為的是九月皇太女護送孝慈皇後歸葬曇陵一事。”

孝慈是禮部為太後議的謚號之一,由皇帝親筆圈定。

裴令之平靜頷首,顯然早已知情。

“皇太女今年十七歲,正妃空懸,現在東宮中只有儲嬪穆氏,還是女子,從前一直沒有傳出擬定正妃的風聲,而今孝慈皇後喪期未過,在此期間更不會定下正妃。”

“過去麽,咱們南方雖然有意爭取,但聖上態度模糊,北方新貴坐大,贏面有限。可現在孝慈皇後歸葬曇陵,說明聖上對南方情分仍存。”

“我不瞞你,我們族中已經開始挑選年輕子弟了,既貴精也貴多,到時候全都塞到江寧去——但勝算不大。”楊楨神情嚴峻道,“因為有你。”

“王三論門第,仍然略遜一籌;沈允雖未議親,卻已經有了幾房姬妾,如果抓住此處做文章,也非無懈可擊。”

楊楨看著裴令之:“說實話,我看你這麽不願回江寧,心中其實松了口氣。”

“阿菟讓我帶話給你——她身為阿姐,並不願讓你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侍奉君上,但終究還是要看你的心意。如果你願意,那就竭力一試;如果不願,那就盡快議定婚事。”

轉述完妻子的交代,楊楨道:“我覺得對你來說,不必‘竭力’,不過阿菟說的有道理,如果你不願爭取,又不想留下把柄,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成婚,否則族中那一關,你決計過不去。”

裴令之揚起眉梢,狐疑道:“你還想說什麽,為什麽不說完?”

楊楨吞吞吐吐:“啊,其實還有一點,就是如果你不想爭取,又不想成婚,說不定會面臨一個難堪的局面。”

“你說。”

“就是……萬一皇太女覺得你還不錯,但是由於你沒有爭取,導致正妃之位花落別家,而給你一個嬪位……不管接旨還是抗旨,都會很麻煩也很難堪。”

裴令之眨了眨眼:“第一,我不是狐貍精,沒有攝人心魄的本領,未必能入皇太女的眼;第二,皇太女奉旨送祖母歸葬,不是來選妃的,你們未免低估了東宮的道德水平。”

楊楨微妙地揚起眉:“那你可真是既不了解自己,又不了解東宮。”

後半句大逆不道的‘當儲君的人會有什麽道德’被他吞了下去,轉手拿起一面鏡子遞給裴令之:“來,沒事照一照。”

“……”

裴令之若有所思:“哪有那麽麻煩。”

這次換成楊楨露出狐疑的表情。

按照楊楨的經驗,每當裴令之神情若有所思,都有人要倒黴了。

楊楨逼問:“你在想什麽?”

裴令之繼續若有所思,隨口半帶好奇半是敷衍:“你們挑選子弟的標準是什麽?”

楊楨說:“總體來說,是以容貌、性情、才學、品德、名聲為標準,依次一一考量。”

“容貌和性情排在最前面?”

楊楨面色深沈地看著裴令之,用一句聖人教誨回答了他的問題:“噫!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

.

伴隨著午後一同降臨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很正常。”景昭站在正房檐下,看著大雨,“這就是南方的天氣,陰晴不定,等過些日子落梅風起,更是雨水連綿不絕,氣候潮熱。”

景昭原本想出去走走,只好臨時改變計劃,不知從哪裏弄來一攢盒果品點心,帶著穆嬪窗下煮茶。

正當穆嬪把茶水煮的咕嘟嘟到處亂冒時,院中推門聲響,只見蘇惠舉著一把大傘,披著蓑衣回來了。

穆嬪連忙借機跑開,招呼蘇惠:“快進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她雖不確切知道蘇惠職位來歷,卻知道這位蘇管事品級不會太低,生怕替太女得罪人,一路上都很是客氣。

蘇惠放下傘,解掉蓑衣,看了景昭一眼,見景昭點頭,才側身接過穆嬪遞來的茶,恭恭敬敬謝過穆嬪,喝了一口:“小人剛才找人聊了聊,蘭桂坊那六間上房,是被楊家和裴家的下人一口氣定下的。”

“江寧裴,竟陵楊?”

蘇惠點頭,往東邊指了指:“是,楊氏的仰澤園就在城東,是建元二年聖上賜下,聽說四月時,江寧裴氏的裴七郎途經此地,在仰澤園中居住,至今未曾離去。”

世家之間關系盤根錯節,論起親戚來沒完沒了,相互探訪借住都屬尋常。景昭不以為意,只奇怪道:“既然楊氏在此有仰澤園,為什麽他們和裴氏又要出來定房?”

“不是他們定房。”蘇惠說,“定在他們兩家的門客下人名下,只是不確定到底是真的門客下人,還是假托身份。”

蘇惠想了想,又補充:“自從裴七郎停駐此處,舒縣城中的客棧都緊俏了許多。不少文人雅士慕名前來求見,大多無功而返。”

穆嬪習慣性地想要進上讒言,頗有些艱難地忍住。

“還有。”蘇惠補充道,“城外弘信寺,即將舉行為期三日的講經活動,由住持圓成親自出面講經弘法,免費提供素齋。”

“圓成很有名氣嗎?”景昭問。

她這句話是真心發問,過去數年間,父皇為了替母親祈福,曾經多次下詔召集南北高僧道長入京。其中部分人因精通典籍,又會說話,就被留在了京中佛寺道觀,就譬如紫雲觀清虛道人,以及法盛寺的法緣住持,可謂一步登天。

蘇惠說:“小人孤陋寡聞,從前不曾聽過,不過在廬江等郡似乎有些名氣,很受褒揚。”

景昭點了點頭:“繼續說。”

蘇惠特意提及,肯定不是為了勸她們去混一頓素齋,必然有其他發現。

果然,只聽蘇惠接著道:“弘信寺此次開壇講經,似乎是為了破除附近縣城一些不太正經的信仰。”

“淫祀?”

“用淫祀形容,似乎有些嚴重,現在還只是小打小鬧。但長此以往發展下去,就很難說了。”

蘇惠停頓一下:“‘淫祀’祭拜的對象,是近幾年才興起的,叫做狐姬——不是史書上的晉文公之母狐夫人——據民間傳言,是個法力無邊的狐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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