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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景昭轉過頭:“該要命就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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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景昭轉過頭:“該要命就要命……

“裴令之,江寧裴氏家主裴奉章嫡子,族中排行第七。”

“南方年輕一代,名士領軍人物共有四個:吳郡沈允,儀容清越、博學篤行;江寧裴七,風神秀徹、極擅詞章;竟陵楊楨,出眾風流、辯才無雙;王氏三郎,氣度高華、德高自持。”

“裴令之極少現身人前,自從胞姐出嫁後,長期在外游學,鮮少歸家。南方名士最重清談,偏偏裴令之不喜與人交游,幾乎不參與談玄論道,故而名次落在第三。”

承書女官合上手中冊子:“裴令之不常見人,上一次現身人前還是去年夏日,他的姐夫楊楨力邀他前往永憐渡游玩,與會者皆為世家子弟,所以沒弄到可靠的畫像。”

穆嬪的神情十分警惕。

景昭道:“不見人的名士,有意思。”

穆嬪陰暗地進上讒言:“這人是否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例如他其實很拿不出手,那些詞章都是旁人代寫。”

“那倒不至於。”承書女官全然不懂穆嬪的心,認真解釋,“江寧裴氏數百年門楣,文采風流冠絕南方,不缺才氣縱橫的子弟,裴令之更不是獨子,他母親顧氏過世多年了。如果裴令之無甚才華,強行養望只會適得其反,直接換個嫡脈子弟培養就是了。”

景昭淡聲道:“他的資料不全倒也罷了,白身而已,記得再查查,還有麽?”

承書女官道:“還有一件事,朝廷派往南方的官員中三年一輪替,今年又該重新換人。吏部那邊透過風來,說程楓橋為官謹慎清正,考評在上等……”

“不用。”景昭斷然道,“該怎麽評怎麽評,讓他回來。”

自家人知自家事,這麽多年來,南方九州陽奉陰違,朝廷派往南邊的官吏全都只能當神壇上泥雕木塑的菩薩,順南方世家者昌逆南方世家者亡。

三年前景昭把十八學士中年紀最大也最小心謹慎的程楓橋派過去,是想在南方安插一雙自己的眼睛,沒指望讓他以卵擊石。同時也是看程楓橋身為大儒名宿之孫,家中父祖清貧忠耿,給他個發財的機會。

——反正南方世家這筆錢花給誰都一樣,與其讓貪官吃飽,還不如便宜自己人。

程楓橋小心謹慎,又有景昭的吩咐在先,老老實實當了三年會喘氣的活死人,拿個中庸的考評,趁著南方大亂前抽身回來,一切就很好。

承書女官應下。

穆嬪好奇道:“殿下怎麽想起來研究南邊了?是開始為九月南下做準備?”

景昭一笑,不置可否:“你隨本宮去嗎?”

穆嬪瞪大眼睛,喜悅道:“可以嗎?妾自出生以來,還沒有看過南方的景象風光。”

景昭本來只是隨口一說,見穆嬪滿臉喜悅期待,沈吟片刻,道:“你想岔了,路 上不會舒服。”

穆嬪連忙道:“妾能吃苦頭的,何況妾隨行在側,正好侍奉殿下起居,為殿下打理瑣事。”

景昭道:“可能還有危險。”

穆嬪立刻焦急起來:“那妾就更要去了,殿下冒險南下,妾獨自留在宮中,如何能安臥如常?還不如隨從殿下同去,即使有些風險,至少可以心安。”

她央求地看著景昭,幾乎要上手扯住景昭衣袖來回搖擺。

忽然只聽殿外清淡足音快速靠近,侍從稟報道:“殿下,左庶子薛蘭野求見。”

不但承書女官皺眉,就連穆嬪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神情。

“趙玉山是救過她的命嗎?”

承書女官不尷不尬地強笑一聲,試圖緩和氣氛:“小薛大人性情純直,顧念情分,哈,哈,哈。”

她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氣氛更為僵硬。

穆嬪被承書女官的僵笑笑得汗毛倒豎,偷眼望向景昭。

只見皇太女註視著一旁那盆山茶嬌艷欲滴的柔嫩花瓣,玉白面容毫無表情,下頦線條流暢優美,卻又鋒利冷淡,像一把開刃的絕世名劍。即使還在鞘中,那種足以吹毛斷發的冷厲寒光,已經足以讓任何人為之心悸。

承書女官訕訕閉上了嘴:“殿下別氣,微臣去打發了她。”

“不必。”景昭平靜說道,“本宮有什麽可氣的,本宮很高興——這等蠢笨絕倫的人物,到現在只在東宮發現了這一個,可喜可賀。”

承書女官戰戰兢兢道:“小薛大人七歲入侍東宮,在一眾伴讀中年紀最小,殿下恩德似海,多加照拂,小薛大人心中親近依賴殿下,視東宮屬官為友,所以才……”

“她七歲進來,比本宮還小兩個月,向來沒什麽心眼。薛令君送她進來,是向父皇表忠心,也是想給她找個前程,結果找著找著,找了十年還沒有多半點城府,分不清輕重緩急、是非與否。”

穆嬪倒是一驚。

她入宮不過三兩年,對舊事知之不深,見景昭遲遲未曾發作薛蘭野,只以為是看著薛丞相的面子,想不到還有這樣一層關系在。

“本宮憐惜薛蘭野年幼,照顧出來一個蠢貨;看在錦書生前的情面上,對趙玉山多加照拂,趙玉山打著東宮的旗號,連下面的案子都敢胡亂插手——刑部已經把趙玉山帶走了?”

承書女官連忙道:“是,太後薨逝的前一日,李侍郎親自遞話進來,說證據確鑿,不得不動手拿人。”

“還在審?”

承書女官稍微有點卡殼,稍一回想立刻道:“是,趙玉山插手的案子不但有京兆府的,還有京畿下轄縣裏的案子,需要抓人之後一一詢問核實,花費的時間至少要半個月。”

“該怎麽審怎麽審,該怎麽動刑就怎麽動刑。”景昭平靜道,“傳話過去,不用顧忌本宮的面子。”

承書女官微一猶豫,還是輕聲提醒:“殿下,趙玉山獲罪驚動刑部,是因為她牽涉在糧草案中……可能是要命的。”

景昭轉過頭,眼睛烏黑幽冷:“該要命就要命。”

承書女官打了個寒噤,連忙俯身一禮:“微臣這就去打發她。”

糧草案是建元九年朝中影響最大的一件案子,幾乎震動了整個朝廷。

談國公奉命領軍出征,運糧官押送糧草趕往前線。為了保證運到邊境時糧草足夠,一路上人吃馬嚼消耗掉的糧食,都要在途經各地的常平倉中補充。

行至並州時,當地州牧支支吾吾百般拖延,但軍情如火豈容怠慢,運糧官察覺不對密奏朝廷,卻被當地州牧栽贓,說他加倍索糧,百般催逼,甚至強迫官眷。

皇帝震怒,徹查此事,最後查出並州州牧多年來吞沒常平倉儲糧,私下與當地糧商勾結,操縱糧價,從中牟利。

並州州牧滿門抄斬,全家用人頭抵押了欠朝廷的債。皇帝又連下旨意,命各地徹查常平倉。

查來查去,將東宮司直趙玉山卷了進去。

趙玉山其母,曾為文宣皇後侍從,忠心耿耿護衛在側,大楚立國後被封為四品誥命。後來其母過世,懇求東宮照拂女兒,趙玉山遂入東宮為司直。

司直為正七品東宮屬官,品級不高地位卻不同。要知道,薛丞相貴為首輔,他的長女薛蘭野也才位居從六品東宮左庶子,雖比趙玉山高上一級,卻是清貴職位,哪比得上司直手握實權。

趙玉山涉入糧草案的風暴,雖只是邊緣風波,以她的品級並不足以牽涉極深,但隨之挖出她曾依仗東宮旗號,插手刑案。

如此一來,涉及東宮顏面,唯有兩條途徑——要麽大事化小,太女將其抹平——但糧草案牽涉上下幹系甚大,朝中所有人都盯著,太女插手平白落人話柄——要麽拋出趙玉山,從嚴處置,挽回東宮顏面,還能落一個秉公的清名。

景昭卻搖搖頭:“你去。”

“我?”穆嬪茫然指著自己,“內外不相通。”

景昭道:“就是這個原因才讓你去,我看看她還有沒有腦子。她有沒有腦子,決定了我接下來怎麽對待她,要不要賣薛丞相面子。”

穆嬪一聽,很是高興,覺得自己作用奇大,忙不疊地提著裙擺往外走。

景昭叫住她:“等等,你問她一句話。”

薛蘭野正在小廳中等候,臉上滿是焦急忐忑的神情。

看見她的那一刻,穆嬪先楞了一下。

薛蘭野今年十七,然而眼底還帶著一點天真稚氣,和穆嬪從前見過的柳知截然不同。

薛蘭野慌慌張張站起身,手忙腳亂行禮,又連忙以衣袖掩面:“穆嬪娘娘。”

內外不相通的規矩擺在那裏,後宮宮妃與前朝臣僚不得會面,並非只是因為維護皇家血脈清白。更重要的是,這是要禁絕內宮外朝互相勾結,從而蒙蔽聖聽。

正因為此,即使後妃與臣僚都是女子,抑或都是男子,依然要遵守這條規矩。

薛蘭野看著沒什麽心眼,規矩倒記得牢,她慌慌張張捂住臉,不像是看到了如花似玉的東宮儲嬪,倒像是看見一個沒穿衣服搔首弄姿的男人:“穆嬪娘娘,臣先回避。”

穆嬪斂去笑容,道:“小薛大人,殿下安歇了,特命我出來,請大人先回去吧。”

薛蘭野茫茫然放下衣袖:“殿下……安歇了?”

穆嬪道:“小薛大人,殿下有一句話令我問你。”

薛蘭野道:“娘娘請說。”

穆嬪肅容:“殿下聽說,從前薛丞相研習典籍時,寫出《東山筆錄》這部書作為心得,天下聞名,世人推崇。《筆錄》開篇,薛丞相援引了一段法家典籍,出自《韓非子·有度》,不知小薛大人還能背誦嗎?”

薛蘭野道:“臣一時不敢忘。”

穆嬪道:“既然如此,就請小薛大人回去仔細參詳這篇典籍,再來求見吧。”

.

薛蘭野滿頭霧水,回到家中。

她與趙玉山年紀相仿,相識多年,在東宮一眾臣僚中走得最近。談照微為首的勳貴子女天然便與她們不是一個圈子,以柳知為首的文臣子女中,大半極為刻苦,又與她們格格不入。

趙玉山察覺自己事發時,趁著還沒被下獄,連忙拉著薛蘭野求見太女試圖掙紮。然而正逢太後病重,遲遲未能面見太女,而今趙玉山一朝下獄,薛蘭野的驚恐憂急自然不必多言。

她滿腹憂思,進了家門。

繼母劉夫人站在園子裏,身後簇擁著大批婢女,見薛蘭野回來,立刻招呼:“大娘,老爺從宮裏回來就找你,命你速速去書房見他。”

薛蘭野心下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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