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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太後殿下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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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太後殿下薨逝——”

禮王妃的賢孝德行,向來在京城中很有名氣。

她認真經營自己的聲名,一舉一動從不逾矩,活脫脫便是南方世家最為推崇的女子典範。

然而這一刻,她像只母獸般撲上去,緊緊攥著太後領口衣襟,眼底恨意難掩:“你害死景宜也就算了,你還要害我的兒女!老而不死是為賊,鄭芙蕖,你怎麽不早些死了!”

床榻不遠處,皇帝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諷笑。

——禮王妃的那句話,出自《論語·憲問》篇,整句話是 ‘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

這句話的意思是,年幼時不講孝悌,長大後沒有什麽可說的成就,年老無德而不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前賢這句話,活生生便是對太後一生的寫照。

皇帝的諷笑一閃而逝,轉瞬間便已斂沒。

此刻殿內絕大部分人驚慌失措,鄭嬤嬤連滾帶爬地撐起身體,死命拉扯禮王妃:“王妃不可,太後實是一片憐愛子孫之心!”

鄭嬤嬤雖然忠心耿耿,但腦子實在有限,這句話已經犯了大忌——如果太後縱容禮王世子謀逆是一片憐愛子孫之心,那她又把皇帝放在哪裏?

殿內人人屏氣息聲,恨不得把頭塞進地裏。

鄭嬤嬤猶自不察,看見太後喘息不止臉色灰白,簡直隨時都要斷氣,憂心如焚。先是用力拉扯禮王妃,卻因扭了腳起不了身無濟於事,又轉過頭來連連磕頭:“聖上,聖上您救救太後,奴婢求您救救太後!”

皇帝八風不動,恍若未聞。

眼看鄭嬤嬤又轉頭看向自己,景昭想了想,覺得自己幹站著似乎不好,自覺地移到皇帝身後,假裝替皇帝揉肩。

皇帝皺眉回首,景昭低頭裝死。

皇帝不再理會景昭,卻也沒令她站到一邊去,景昭於是繼續站在皇帝背後,乍一看仿佛很忙。

承侍女官連忙又在心裏記下,皇太女‘慈孝發於自然’,時刻關心聖體,實在是一等一的賢孝,堪為天下人典範。

鄭嬤嬤見哭泣懇求無用,銜恨轉身,又去拼命拉扯禮王妃:“當年太後金口玉言定下王妃,她待你不薄!”

床前亂成一團,殿內鴉雀無聲,唯有鄭嬤嬤的聲音撕心裂肺。

殿門處,禮王世子早已縮成一團,像只鵪鶉般將頭臉緊緊貼在地上,全身發抖驚慌失措。

反倒是雲華郡主尚有幾分膽色,厲聲喝道:“阿娘住手!祖母待我們不薄,你怎能傷及祖母。”

事實上,很難分辨雲華郡主的話究竟是出自一片純然孝意,還是因為太後活著對她們更有利。但她顯然年輕識淺,這句話喊出口,非但沒能喝住禮王妃,反倒有如煽風點火般激起了禮王妃滿腔憤恨。

“不薄。”禮王妃驟然松手,面色漲紅的太後重重摔回床榻,發出驚天動地的劇咳,“哈,哈,待我不薄,待我們不薄。”

她不知是在回應鄭嬤嬤,還是在回應雲華郡主,語調驀然轉為尖銳:“不薄?太後娘娘,您是不是太後當得久了,忘記我是文莊皇後做主迎進門,低配給景氏幼子的弘農王氏女,不是您鄭太後金口玉言賜婚的禮王妃。”

數十年前齊朝尚在時,南北士族坐大,北方以潁川穆、弘農王、譙國鄭、汲郡梁四姓為貴,南方與之對應的頂級門楣則是吳郡沈、江寧裴、江寧景、竟陵楊。

南方士族尤重嫡庶,且又與前朝不同——自嫡長子以下,其餘眾子禮法上皆為庶孽。禮王景宜彼時與皇帝雖為同胞所出,但並非嫡長,不能繼承家業。太後心愛幼子,見景宜不耐俗務,想為他擇選一位門楣相當又嫁妝豐厚的名門貴女,一眼挑中了弘農王氏的嫡長女王文姬。

弘農王氏屬北方士族,首重門楣,倒不如南方士族這般看重嫡庶。但自家女兒擇婿,自然要挺直腰板,絕不能顯得太好說話,白白放低身段。很是拿捏了一番架勢,文莊皇後彼時還是景氏的當家老夫人,親自多番致信,才算磨得弘農王氏點頭嫁女。

“太後娘娘,您當年千方百計懇求文莊皇後,硬要為景宜求娶我,不就是看重我極受父母疼愛麽。”禮王妃冷笑,“我為王氏女十七年,景氏婦十七年,難道前面那十七年都不作數?偽朝慕容氏作亂,殺我王氏子弟近百,致使王氏沒落,你便立刻換了一幅嘴臉,若不是我生有兒女、謙卑侍奉,只怕日子還要難過千百倍。”

“我父母兄長,乃至隔房姐妹,無一不融洽親近。如今我母親過世,老父年屆七十,兄長姐妹僥幸在禍事中保全,已經是天大的幸事。我若再附從你們作亂,致使滿門罹難,九泉之下亦無顏面見父母。”

她背過身來望著兒女的方向,長聲慘笑:“要怨恨就怨恨吧,上行下效而已。誰說做娘的便要為了兒女不顧一切,太後能狠下心殺害親子,只顧著出文莊皇後那口氣,我為什麽不能為了自己的父母親眷,舍下自己的兒女。”

景昭下意識地替皇帝捏了捏肩,不知是不是捏錯了穴位,皇帝微微皺眉,擡袖揮開。

雲華郡主語塞,不知怎麽的,忽然淚水盈滿眼眶,嘴唇翕動兩下,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你們自幼讀書,卻沒學全嗎?”禮王妃淒聲道,“只讀過《莊宗本紀》,沒讀過《尚允傳》麽?”

禮王妃援引的兩篇文章,都出自《晉書》。前者記載了晉莊宗在南書房殺死兄長德宗皇帝後,僅憑四十名禁衛出其不意沖殺入皇宮正殿,自己為自己擬旨傳位登基,神奇地篡位成功。

《尚允傳》則是晉代名將尚允的列傳,這位名將成名一戰,是平息英王之亂——英王乃皇帝的第三子,毒殺皇帝意圖奪位,然而毒殺皇帝之後,非但沒能成功坐穩皇位,反而立刻成為眾矢之的。眾宗室一擁而上,打著為皇帝報仇的大旗,先砍死了英王,然後八方混戰攪得朝野動蕩,直到尚允平定動亂。

禮王妃讀史不多,卻也知道晉莊宗弒兄奪位,必定是事先做了萬全準備,史書上只寫了四十名禁衛,背地裏只怕滿朝文武都倒向了莊宗。而她的愚蠢兒女,自以為拉攏收買了八十多名禁衛,是莊宗兩倍,又有太後坐鎮,就是穩操勝券。

在她看來,自己這雙兒女絕無成事之機,哪怕僥幸成事,也是英王的下場。

然而兒女不聽勸告,被至高無上的皇權迷了雙眼。禮王妃走投無路,只能搶先密告皇帝。

“再者。”禮王妃搡了一把鄭嬤嬤,再度用力扯住太後的衣襟,“太後娘娘,您真是好算計啊。建元五年,你賠上了景宜的性命,讓我的孩子們沒了父親。此後五年間你什麽都沒幹,等到自己快死了,才慫恿我這對蠢笨兒女犯下大罪,這是什麽意思。”

“你是太後,是皇帝的母親,孝道二字便是天然的護身符,景宜淒慘萬分地死了,你卻只是在金碧輝煌的華陽宮裏幽居了五年。即使是這點代價,你也不想再付第二次,直到自己馬上要斷氣,才敢借機行事。”

鄭嬤嬤腳腕扭傷,一時間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太後被緊緊攥著領口。

窒息疼痛還是其次,太後怒極,張口哇的一聲,嘔出一口血來。

血沫濺在禮王妃衣襟上,有點惡心。

禮王妃卻並不在意,反而更加逼近:“你死的輕巧,代價要我的孩子來付!”

“父母愛子,為之計深遠。你倒是好,一死了之,遺禍難消。”禮王妃恨聲說道,“你誘騙煜兒和雲華,說什麽你死了聖上留不下他們,說什麽皇帝死了太後出言立儲便是正統,當年你也是拿這一套來哄騙景宜的,仗著天子之母的身份,妄圖左右立儲,結果就是害死了你兒子,又要害你孫子孫女。”

她忽然詭異地笑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麽,你痛恨文莊皇後,所以遷怒文莊皇後撫養長大的聖上——可我看文莊皇後打壓你,不許你親自養育長子,不許你接手景氏治家的權力,是很明智的。你教出景宜這個不自量力的蠢貨,誤了我半生,又要弄亂朝綱,胡亂左右立儲——文莊皇後在天有靈,怎麽沒降下天雷將你劈做齏粉!”

她本來纖細柔弱,但恨怒難消之下,竟然不知怎麽爆發出極大的力量,握住太後領口,猛地向床柱間撞去。

“夠了。”

景昭終於開口。

歷朝歷代所推崇的,無非忠孝二字。太後固然可惡,但如果放任禮王妃公然毆擊太後,未免太過難看。

皇太女玉口既啟,原本木雕泥塑的宮人們立刻一擁而上,攔阻住情緒激動的禮王妃。

鄭嬤嬤不要命地撲上去護住太後,卻被幾名宮人按住。

皇帝擡起眼來,不輕不重地瞟了一眼,梁觀己立刻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請聖上、殿下移駕。”

又過去對禮王妃說:“王妃,您請到偏殿洗把臉,醒醒神吧,等您做好了決定,奴婢為您通傳。”

大悲大怒之後情緒散去,禮王妃楞楞跌坐於地。

景昭跟隨在皇帝身後,踏出烏煙瘴氣的寢殿。

殿外的雨漸漸小了,細密雨聲敲打在檐角廊前,飛濺起一串串水花,在夜色裏映著燈火,很是好看。

宮人們撐起兩把傘,正欲舉到皇帝與太女頭頂。景昭頭也不回,向後伸出手,宮人立刻知機地奉上一把撐開的大傘。

她舉起傘,舉到皇帝頭頂。

幾點細雨打在傘的邊緣,又沿著傘骨淌下來,皇帝微微側首,瞥見滴落的雨水離景昭衣擺只有寸餘,隔著袖子握住景昭手臂,將她往身邊拉了拉。

父女二人離得很近,靜靜走著。

即將走出宮院時,身後的寢殿內忽然變得極為喧囂。下一刻哭聲乍起,如同平地驚雷。

梁觀己急奔出來,沖進雨裏,滿臉不知是雨是淚,幹嚎一聲:“太後殿下薨逝——”

“太後殿下薨逝——”

“太後殿下薨逝——”

宮人們揚聲呼喊,聲浪一浪接著一浪傳向遠方。

哭聲連綿不絕,漸漸四散開來,向著整座皇宮蔓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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