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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瘋子與蠢貨紮堆出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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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瘋子與蠢貨紮堆出現的地方,……

明晝殿修建於齊朝太/祖年間。

這座宮室不在皇宮的中軸線上,而是稍稍偏西一些。因為落成之初,它的用途並不是天子居所。

齊朝年間,桓氏天子的起居之所一直是明晝殿以東的慶雲宮。這兩座宮室一同落成,近在咫尺,名字共同取自齊朝太/祖極為有名的一句詩——慶雲開霽,清華明晝,殿閣風度薰弦。

宮室落成之初,慶雲殿專供天子起居宴飲,明晝殿則用於臨時處理政事、接見臣僚、休閑游樂。

到了齊朝末帝當政時,帝後琴瑟和諧恩愛非常,鄭皇後遷居慶雲宮,末帝索性連明晝殿也不去了,政務瑣事只在慶雲宮中一並處置,夫妻同起同居一刻不離,當時傳為佳話。

末帝與鄭皇後生有一雙子女,長子立為太子,幼女封為長樂公主。長樂公主自幼深受寵愛,帝後二人精心擇婿,最終挑選了齊朝聲名最盛的少年名士、江寧景氏風儀無邊的少年公子景容,意欲促成另一段佳話。

長樂公主下嫁後,夫婦二人都擅詩文、精音律、好探幽尋勝、好舞樂游春,倒確實如帝後所願,促成了熙慶年間另一段世人交口稱讚的姻緣。

直到齊朝熙慶十五年,南澇北旱,天災頻起,關外異族荊狄趁勢南下。直至冬日,大軍兵臨城下,末帝自知無力回天,於慶雲宮自刎,鄭皇後服毒殉死。至此齊朝覆滅,魏朝始立。

關於荊狄南下的慘痛往事,朝野民間多有傳聞。據說荊狄一族虎視眈眈,多年前便陸續派了許多探子潛入齊朝打探情報,連鎮守邊境的將領都受其重金賄賂策反,早已放松了警惕,不料荊狄突然舉兵來攻,一夕之間北方局勢驟變。

還曾有一種更為荒謬的傳言,說魏朝開國皇帝慕容詡曾經親自潛入齊朝擔任細作,甚至一度混入禁軍,當上了長樂公主府的禁衛。

那年深秋,江寧景氏的老夫人過世,這位老夫人代替早逝的丈夫與兒子執掌家族多年,聲名德行遠揚,更是教養景容長大的親祖母——皇帝登基後追封祖宗,將她追封為文莊皇後。

長樂公主金尊玉貴嬌弱非常,又有年方兩歲的女兒需要照顧。景容將妻女留在京中,孤身千裏趕回奔喪,豈料方至江寧,快馬八百裏加急帶來噩耗。

——齊朝覆滅,北方十二州落入荊狄之手。

同年十二月,荊狄慕容氏首領慕容詡於京城登基為帝,改國號為魏。

慕容詡誅殺了桓氏皇族所有人,上至齊朝太子,下至宗室遠支剛出生的繈褓幼兒,唯獨留下了長樂公主。

那時景昭還很幼小,許多事情記不住也無法理解。但她至今仍然記得,在記憶深處那個兵荒馬亂的雪夜裏,母親全身是傷、狼狽不堪地從慶雲宮回來,甫一進門便跌倒在地,擁住她撕心裂肺地痛哭。

第二日,聖旨通傳天下,慕容詡冊立長樂公主為柔妃,賜居柔儀殿。

十年前的另一個雪夜裏,垂死的母親跌落下來,雙手沾滿鮮血,長劍鏘啷落地,像一只從枝頭無力墜落的瀕死蝴蝶。她擡起眼,望著慶雲宮鋒銳的飛檐,淒惶說道:“我父皇母後的地方已經被弄臟了,這裏不好,我不要在這裏。”

然後她合上眼,氣息斷絕,死在魏朝覆滅的最後一個晚上,大楚立國的前一個夜裏。

在那個夜裏,慶雲宮被一把大火燒為平地。

.

“殿下。”

皇帝身邊的內侍梁觀己迎上來,打斷了景昭的思緒。

“聖上正在後殿靜修。”梁觀己陪著笑道,“您是知道的,奴婢們從來不能打擾。”

景昭頷首,提起袍角拾級而上,徑直越過梁觀己,走進了面前這座寂靜幽深的宮殿。

越過正殿上方‘清華明晝’的牌匾,後殿殿門近在眼前。

景昭擡手篤篤篤敲了三下,一個低而涼、清而淡的聲音縹緲地傳來:“進來。”

於是景昭推門而入。

暖意撲面而來,夾雜著幽幽香氣,殿中博山爐上方裊裊煙霧升騰,層層及地紗簾掩映,其後隱隱露出一張青白二色的玉石屏風。

屏風後無比空曠,無數雙點漆般動人的眼眸從四面八方投落目光,靜靜註視著蒲團上端坐的皇帝。

皇帝端坐在滿地玉屑之上,端坐在滿壁畫像之間,他背對著屏風,面前則是一尊近人高的白玉雕像。

玉像尚未完工,只刻出了半身,但手法極其細致,連耳下明珠、衣袂褶皺都栩栩如生纖毫畢現。更重要的是,雕像有一雙很美的眼睛。

轉眄流精,顧盼生情。

美得不像是死物,而像是一位活生生的人。

玉像細膩溫潤,平滑如鏡,所用乃是最上乘的羊脂白玉。單以玉像的大小來說,這塊玉料便可價值連城。

按理來說,這樣好的玉料舉世難求,理應交給世間最好的工匠精雕細琢。若由尋常外行人胡亂動手,等同於暴殄天物,不啻於煮鶴焚琴。

然而此刻看著這尊雕了一半的玉像,即使是殿中省最好的工匠,恐怕也要掩面羞愧。

因為雕這尊玉像的人雖然不是工匠,但更不是尋常人。

當他做名士時,他是天下第一名士;當他做反賊時,他能殺入皇城登基為帝;當他做皇帝時,他使北方海清河晏,重塑十二州河山。

那麽當他起意做工匠時,他自然便是天下最好的工匠。

皇帝手下不停,直到細致地刻好玉像衣擺一處紋理,方才放下刻刀,轉過頭來:“下雨了?”

他的頭發只用一根素銀簪挽住,寬大的素白布衣輕輕飄蕩,與景昭五分相似的文秀面容無喜無悲,靜若平湖。

景昭低頭,衣角沾著一點極小的水跡,只是玄色雲緞一旦打濕就會變深,格外顯眼。

她一拂衣擺,勾過另一只蒲團坐下:“雨不大,民間說春雨貴如油,看來今年運氣不壞,秋收能有個好收成。”

皇帝道:“下雨了你還過來做什麽。”

從景昭離開華陽宮到現在,中間沒有耽誤半點時間,然而皇帝卻似乎對華陽宮中發生的一切都已經了然於心。

景昭對此毫不奇怪,在她看來,京中沒有什麽事能夠瞞過皇帝,關鍵只 在於皇帝關不關心而已。

景昭道:“禮王世子雖是宗室,更是外臣,還是父皇親自下旨命他入宮吧,太後這次是真的病重,撐不了幾天了。”

皇帝漫不經心道:“也好。”

他的態度涼薄異常,全然不像談及親生母親的生死大事,更無半分悲痛不舍。

景昭對此不以為異,相反,說完太後將死的消息,她反而露出近似於松了口氣的表情,像是即將了卻一樁心事、甩脫一個麻煩。

——當年皇帝登基,下的第一道旨意是追封愛妻為文宣皇後,喪儀風光前所未有。第二道旨意便是冊封膝下獨女景昭為皇太女,一意孤行不納諫言。

彼時朝中反對的浪潮此起彼伏,朝臣再三上書懇求皇帝選後納妃開枝散葉。見皇帝毫不理睬,竟有朝臣聯袂上書,勸諫皇帝改立同母胞弟禮王為皇儲。

立儲風波愈演愈烈,前朝風波未平之時,建元二年新年大典,命婦入宮朝見太後時,太後居然當眾問起朝上的立儲風波,並且在命婦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時,說了句:“都是忠心可靠的臣子。”

百官勸諫皇帝改立禮王,而太後公開讚揚忠心可靠,言下之意不問而知。此後,太後又突然提議,想要將禮王世子景煜接進宮來和景昭一起讀書,理由是兩個孩子只差數月,一起讀書更顯親近。

太女身份尊貴,乃國之儲君,即使皇子也不能與儲君一同讀書,更遑論區區親王世子。

皇帝不允,太後日趨冷淡,以實際態度向皇帝表示不滿,簡直是恨不得給皇帝乃至年幼的景昭扣上兩頂不孝的帽子。

立儲風波很快平息,但太後始終沒有放棄,盡管她的努力除了添亂沒有任何用處。直到建元五年,禮王意外墜馬身亡,太後悲憤不已,認定禮王之死是皇帝下手鏟除威脅。

在那之後,景昭險些遭遇一次兇險。然而皇帝早有準備,他下旨說禮王世子年紀尚幼,該等到年滿二十再繼承王位,連帶著年紀更小的雲華郡主也被一並卡住,出嫁之前都拿不到封號與食邑。

卡住禮王一雙兒女,等同於卡住了太後的命門,令她不得不安分下來,但此後景昭再也沒見過太後半個和風細雨的臉色,每次去向太後請安,只在宮院內遙遙一拜,都能清晰感覺到窗中投來怨怒無限的目光。

皇帝道:“你把穆氏打發回去了?你也不要去。”

景昭一怔:“總要做些面子功夫。”

“面子功夫不是做給將死之人看的,沒有這個必要。”

景昭只好點頭:“那我不去了。”

“再者。”皇帝慢慢道,“景煜張狂又軟弱,景雲華心狠卻愚蠢,太後從來神志不清,王氏不可盡信。”

他簡潔地收尾:“瘋子與蠢貨紮堆出現的地方,離得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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