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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甘之如飴 清醒地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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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甘之如飴 清醒地沈淪

池愉沒能高興多久, 因為他發現玄寂師兄不肯進靈境腹地了。

因為落差很大,所以池愉還能保持清醒,有些疑惑地問:“玄寂師兄, 你怎麽不進來?”

謝希夷:“這般就足夠了。”

池愉感受著靈境之內都被金色的神識填充,自己的透明神識開始被拓進淡淡的金光碎屑——這當然很舒服,但閾值已經變了,池愉難免會覺出幾分失落。

他不禁道:“玄寂師兄……”

謝希夷道:“神識修煉要搭配心法,我念一段心法, 你註意聽。”

池愉:“嗯?”

“為法一尺, 陽所照之氣, 屬天也。二尺物所生氣,屬中和也……【1】”謝希夷一邊念, 一邊用神識引導池愉內化靈韻。

池愉稀裏糊塗地跟著照做, 心法流動之下, 那些金色的靈韻果然化成了一團清氣,不僅滋補了靈境,更滋補了筋脈。

池愉不禁問道:“玄寂師兄,之前為什麽沒有心法呢?”

謝希夷沒有回答——

這能怎麽回答, 他也是半個月前才知道的。

在心法的遏制之下,池愉享樂的體驗大打了折扣,但連同靈境與筋脈一同變好的感覺, 還是池愉想起來了神識修煉的根本目的。

神識修煉,自然重在修煉了。

池愉不禁有些慚愧, 雖然他說得一本正經,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實早就本末倒置了。

池愉沒好意思再提讓玄寂師兄進去,對神識修煉他一竅不通, 既然玄寂師兄不進去,想必有他的緣由——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什麽的,他也不是不懂。

都是為了他好,結果他只想著享樂,這實在是太不對了。

池愉便將渴望憋回了心裏。

一晚上在心法的配合下,池愉將之前殘留在神識裏的金色靈韻全都內化完畢,神識又上了一個臺階,到了築基期九層——若是沒有秘境的壓制,應該能到築基期大圓滿!

池愉都震驚了,他不禁再次追問:“玄寂師兄,為什麽之前不用心法?之前好多靈韻都浪費了。”

池愉一直都知道玄寂師兄給他的靈韻是於神識有益的,但是除了直接進入靈境腹地的靈韻,其他神識裏沾染的金色碎屑靈韻會有一大半都浪費掉。

謝希夷回答道:“現在時機已到。”

他含糊其辭的說法,並沒有讓池愉懷疑,他懵懂地點頭,“原來如此。”

他沒有去問時機是什麽,很自然地就接受了。

而後,很快謝希夷道:“神識修煉,到此為止,我修為只是金丹境,對你的神識很難再有助益。”

池愉一楞,張了張嘴,有些失落地“噢”了一聲。

他還乖乖地躺在床榻深處,寬大的法衣蹭開,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鎖骨肌膚,在光影之下呈現出一種極品陶瓷所擁有的釉光質感。欺霜賽雪的臉頰上浮動著從皮肉裏沁出來的緋紅,熱氣蒸騰之下,一股淡淡的甜膩在空中彌散。

謝希夷覺得自己的嗅覺大抵是出了問題,否則為何能嗅到桃子的清甜?

齒間再度泛起癢意來,他註視著池愉,手掌慢慢地伸了過去——

還未觸碰到他的臉,池愉就率先將手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還覆著淺薄的水,波光粼粼的晶亮,聲音多了幾分沙啞,“玄寂師兄。”

他有時候叫玄寂師兄,並非有什麽具體含義,仿佛只是想讓玄寂師兄將目光落到他身上——很幼稚的吸引目光的手段。

但謝希夷很吃這一套,他很喜歡池愉這般叫他。

謝希夷目光落到他們交握的手上,破天荒地有了一縷愁絲。

作為早早被內定成阿耨多羅佛門未來佛子的天才,除了因為那一則連阿耨多羅佛門各位尊者都認同的讖言,他在佛法一道,自然是極有天賦的。

他於空無之性,有天然的優勢。

他生來就沒有過多的好奇心,外表看著溫良(修煉謝氏一族修煉法的緣故),實則內心冷漠,冷漠於空,於無,便少了許多因果因緣。

身上無因果因緣纏身的人是最適合修佛的,沒有因果和合,便少了業罪,少了心魔,心中澄明,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2】

這是他修內法的優勢,處於一種極其微妙,又極其平衡的狀態,因此修煉阿耨多羅法門的速度奇快。

這是旁人很難達到的天生境界,而他生來有之。

但觀照出情絲後,他能同樣觀照出情絲所帶來的弊處——

有情,就會有欲望。

欲望就是想得到,想擁有,甚至於想永恒地擁有占據,這便滋生出了貪毒。

貪毒會逐漸擴散成五毒心,貪、嗔、癡、慢、疑。

這是他境界修為快速下降的根本原因。

即使進入了深度禪定,被觀照出的情絲帶來的貪毒,令他的禪定變成了邪定,境界反而會下降得更快。

情是邪毒,是萬邪之源,謝希夷再一次深刻地認知到這一事實。

但他卻克制不住,只要看見池愉,便覺得心生歡喜。

他再次輕聲問道:“池愉,你想與我永遠在一起嗎?”

境界下跌速度如此之快,令他天生境界也受了情毒汙染——

只要池愉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他仍然可以轉修外修。

池愉眨了眨眼,自然回答道:“想!”

謝希夷註視著他,低聲說:“你在撒謊。”

池愉:“啊?”

謝希夷道:“你心境之中的道路,始終只能容你一人通過。”

他頓了頓,冷靜地說:“池愉,你心性堅定,若你有機會回家,你會一個人離開,你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池愉道:“玄寂師兄,那起碼是飛升以後的事情了,而飛升……你天賦好,或許一千年就飛升仙界了,到那時,我或許還是元嬰期,離飛升遙遙無期,這個是客觀事實,玄寂師兄你要考慮進去。”

謝希夷道:“我可以等你。”

池愉瞳孔地震,“等我?”

謝希夷道:“等你渡劫期滿,我們一同飛升仙界。”

池愉:“……”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高考學霸為了跟朋友進一個學校,所以一次次地覆讀,直到朋友能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學。

池愉不禁坐了起來,他意識到,這問題始終是要解決的,否則玄寂師兄心裏始終會有一個疙瘩。

同時,池愉不解的是,玄寂師兄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玄寂師兄,我覺得不對勁。”池愉扶了一下額頭,“我們現在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年紀,你為什麽會想到那麽遙遠的未來?”

他語氣認真起來,“飛升也是非常非常遙遠的事情,即使是玄寂師兄你,也起碼要花一千年時間,一千年,或許到五百年,你就厭煩我了。”

“我不會。”謝希夷語氣平和地說。

“很多時候,人甚至不能共情理解前一天的自己,幾百上千年的事情,玄寂師兄,你說不準的。”池愉沖謝希夷笑了起來,伸手過去抱住他,“玄寂師兄,不要想這些了好不好?享受當下,起碼現在我與你在一起,不會分開。”

謝希夷淡淡道:“我知道了。”

池愉退後些許,微微歪頭看他,“玄寂師兄,你知道什麽了?”

謝希夷道:“你說得對。”

他金眸倒映著池愉漂亮的、殘留著燦爛笑容的臉蛋,勾起唇角,笑了起來,道:“當我方才的話,是開玩笑罷。”

他這麽說,反而令池愉有些忐忑,“玄寂師兄?”

謝希夷道:“休息吧。”

他退後幾步,下了床。

池愉說:“玄寂師兄,這是你的房間。”

謝希夷道:“我出去走走。”

他說罷,獨自一個人走了出去。

他所修的法門神通因為沾染情毒,也有了不同程度地衰退。

他最重要的破妄神通也忽隱忽現,不久時日,怕是無法使用了。

內修修為的加賦,令他有遠超外修修為的戰鬥力,甚至可以與元嬰境的渡鴉一戰——並且極大概率是他勝。

內修修為若是散去,他便只有金丹境六層的外修修為可以使用。

謝希夷並非誠心誠意修佛,因此為了結契放棄,也並無可惜之處。

但是,世界總歸不是圍繞著他旋轉。

池愉不願,他不會逼他。

謝希夷也不願意說出自己的心意,池愉尚且懵懂,若是知曉,徒增許多變數。

只是,謝希夷竟從來不知,情愛竟會令人這般痛苦。

他想起了那女妖魔——當時只覺得可笑不解,如今心境映照,卻覺出了一絲痛楚來。

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最終五陰熾盛。

*

翌日,池愉起來了。

他下意識地先去找謝希夷。

謝希夷已經如往常一般,見到他便對他微微一笑,道:“你起晚了。”

池愉窺他的笑臉,渾身松懈,笑著道:“玄寂師兄,我沒有睡覺,我有好好在修煉。”

謝希夷道:“此處秘境靈氣稀薄,修煉事倍功半。”

池愉道:“這倒是,不過,我們已經基本肯定,那個薛怡就是這個秘境的核眼了。”

謝希夷:“我們?”

池愉笑了起來,道:“就是我跟蓮池師兄,還有小球和巫雲蘇,我們四個人。”

謝希夷淡淡地:“哦。”

池愉坐到他旁邊,“今天玄寂師兄與我們一起去嗎?”

謝希夷道:“不了。”

池愉伸手扯他的袖子,輕輕地晃了晃,“玄寂師兄,一起去唄。”

謝希夷沒有看他,“我有事。”

池愉問:“你有什麽事?”

謝希夷道:“西街有一個書齋,我過去看看。”

他勾唇,“你做的很好,我能感覺到此處秘境與你的聯結在加強,我就不參與了。”

池愉道:“可是蓮池師兄也參與了。”

謝希夷道:“秘境不會看上他,但容易看上我。”

池愉:“……”

他不禁笑了起來,“那這樣的話,豈不是玄寂師兄你給我讓機緣?”

謝希夷慢條斯理道:“總之,你好好做吧,晚上見。”

他說罷,起身就要走,池愉不禁扯住了他的袖子,“玄寂師兄……”

謝希夷微微偏頭,居高臨下地看他,“怎麽?”

池愉松了袖子,彎起唇角笑道:“沒怎麽,玄寂師兄,你早去早回,我今天早點回來陪你。”

謝希夷眸光微微閃動,冷淡平和道:“不必。”

池愉道:“要的,我們有半個月都沒有好好說話了。”

謝希夷勾唇問道:“昨天不算麽?”

池愉微微紅了臉,道:“那不算。”

他坦誠,又直白熱烈地道:“我想跟玄寂師兄天天在一起。”

謝希夷看著他那雙澄澈的、蓄滿依賴與信任的眸子,心臟劇烈地跳動,神識互通,讓他知道此刻池愉說得話無比真摯,不去看他心境那條道路,此時此刻,他的的確確地想與他在一起。

謝希夷自然而然地想:那就做他的妻子。

父子、兄弟、朋友、泛泛之交,都有斷絕、分裂的可能。

但夫妻,永遠一體。

只有當他的妻子,才能天天在一起。

做他的妻子,他會將他牢牢地困在懷裏。

情絲在閃爍,映照了魔心的跳動。

謝希夷瞬間清醒,他將魔心壓制下去,同時,將他這散漫的聯想也一同壓制。

他勾起唇角,若無其事地道:“我會早些回來的。”

即使與池愉在一起的每一刻,謝希夷都會飽受情毒的侵害,但同樣,他也能覺出純粹的喜樂。

情愛,竟然如此令人進退維谷,又令人甘之如飴。

清醒地沈淪,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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