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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文◎

興化九年,今日京城來了場罕見的大雨。

雨幕如註,鎮國大將軍府內,卻火光沖天。官兵們如潮水般湧進府邸,四散的侍女小廝盡數被殺,鮮血被雨水沖刷,蜿蜒遍地。

“李伯快走,”蕭清垣拿劍不斷後退抵擋,“一定要護好世子,走啊。”

將軍和夫人三日前面聖後就被押入詔獄,百份折子上書求情,皇上均未朱批,今日只說將軍通敵賣國,一封本不存在的信件從將軍府書房搜出。

前腳剛被查出來,後腳聖旨就到了,將軍府滿門抄斬。

一紙莫須有的信,李伯如何也不能相信,但此時最重要的是保住將軍府唯一的血脈。

“侯爺放心,我必豁出性命護小世子周全,只是將軍和夫人他們……”李順淚水和雨水混合在臉上,抱著高燒不退的程邵從將軍府後小道奔逃。

程邵昏睡間趴在李伯肩頭,大雨沖的人視線模糊,只能看到蕭清垣慢慢變小的身影,“舅舅小心。”嗓子啞的不像話,這微乎其微的一聲,即使用盡了程邵的力氣,仍舊改變不了什麽。

蕭清垣右肩從後面被捅了個對穿……程邵失去意識前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李伯全力往前跑,前面怎麽有火光,霎時止住腳步。

“想去哪啊?”李伯見前有追兵想要回頭,轉身卻也無路可退,江公公帶著錦衣衛堵死了出路。

“李順,你也是將軍府的老人了,交出世子,咱家留你全屍,否則,你知道結果的。”江公公擡手,四面八方,劍弩剎那間全部對準了李順。

“呸,鎮國將軍府滿門忠烈,天地可鑒,將軍一生忠君愛民,今日我李順,死也不做叛主魂。”話落,李伯引劍自刎。

江公公大驚,快步掀開李伯懷中抱著的鬥篷,竟是兩件壽衣和兩個牌位,“糟了,定是已經出府了,給我搜。”

東城門,即將關閉。

一輛疾馳的馬車朝著城門沖去,士兵沒有準備,阻攔不住,馬車趁亂出城。

守城將領立即帶兵追趕,“隨我一起追,皇上有旨,此時出城門者殺無赦。”

京城外的官道上大雨泥濘,箭矢漫天,馬兒受驚,直接向崖坡邊沖去,馬夫想要拉車,已經晚了,馬車翻滾了下去。

皇宮內,電閃雷鳴。

皇帝站在乾清宮殿門前,江公公拿來披風,“皇上,還請保重龍體啊。”

“無礙,君堯找到了嗎?”皇帝聲音低沈,有些肅殺之氣。

“稟皇上,有一馬車強行出城,陳都領帶人去追,馬車不慎墜崖,散落的車架上,是將軍府的令牌。”江公公在心裏輕嘆一聲。

殿中靜默許久。

“江平,你是不是覺得朕太過冷血無情,做的趕盡殺絕了”。皇帝看著殿外淅淅瀝瀝的雨,緩緩說道。

“奴才不敢。”江公公立即跪在地上。

“畢竟是朕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皇帝撚了撚手中的珠子,“年節將近,他今年應當要八歲了吧,該與崇宇那孩子,一起來向朕,討要禮物了。”這話說的及慢。

“陛下。”江公公交手一拜。

“罷了,告訴大理寺,鎮國將軍世子身死,他知道該怎麽做。退下吧,朕一人看看雨。”

“是。”江公公重重磕了頭,退出殿外,用衣袖悄悄拭淚。

而將軍府刀劍聲停息許久後,祠堂後堂,一個身穿黑衣鬥篷的男子飛身進來,抱起簾後昏迷的一個孩子,悄悄從將軍府後門離開。

……

次日,看著皇榜告示,大街小巷,百姓們反應激烈,有人在家中偷偷祭奠,悼念鎮國大將軍,但更多的是怒罵。

這樣的罵聲,十年後仍在京城戲樓的飯後談資中出現。

戲樓裏說書人大展陳詞。

臺下一公子哥將瓜子皮一扔,“我看什麽狗屁大將軍,當年這將軍府,通敵叛國,就該死絕,殺得好。”

“唉唉唉,你如何能這樣說,這將軍夫人饑荒那年在昌定施粥,可是救了很多百姓,將軍府也是有好人的。”另一人聽不下去了,出聲辯解,但聲音細弱蚊蠅,不怎麽聽得見。

“你懂個屁,說不定就是裝裝樣子,夫妻兩沆瀣一氣,再說了,這消息都是在京城聽到的,誰又知道是真的假的。”

“你。”

“你什麽你,當年這案子,天下皆知,皇上下的聖旨,大理寺卿宣出,以那程世子之死結的案,難道你要違抗皇命,幫著通敵叛國的罪人說話?”

“我……哎。”那人最終搖著扇子走開了。

那公子哥搖著扇子輕蔑一笑。

戲樓旁的金縷閣中。

“小姐,要不要我去。”一個穿著綠羅裙的侍女捏著腰間的軟劍,不仔細看會以為只是特別的腰帶。

“不,他們是故意的,否則誰敢在京中排這樣的戲文,此時決不能出手,恐生事端。母親的死,也絕不是巧合,現下只能從長計議,將我寫給祖母的信送過去吧。”

高臺廣闊,一個少女端坐桌前。

身穿淡紫對襟裙,披著一件鬥篷,發髻上別了一支海棠銀簪,秋風拂過堂前,她擡眸,一雙杏眼顧盼生輝,“來人”。

閣中侍女上前,“小姐有何吩咐。”

“去把樓齊給我叫過來,告訴他,不必拿這幾箱金銀糊弄我,把這個給他。”

閣中侍女見狀只好去報。

“蠢貨,不知道搪塞回去?不見,一個小丫頭片子還想使喚我。”樓齊揮揮衣擺,一臉不耐煩的繼續喝酒。

“大人,可是小姐讓我將這個交給您。奴婢不敢耽誤。”

樓齊接過去瞇眼一看,立即酒醒了一半。

片刻後。

“小姐,您來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呢,小的好準備迎接,今天來,是想看看當季的首飾成衣?”樓齊滿是橫肉的臉上堆著笑,快步跑過來對著紀綏行禮。

“樓掌櫃,母親去世,這間鋪子當年是她的陪嫁,如今在我名下,我要歸置明細,金縷閣這三年的賬本給我取來。”紀綏不溫不火地說道。

“哎呦小姐,哪需要您煩心這些事啊,這些讓下人們操心就行了,您金尊玉貴的,再累著,那豈不成了小的不是了。”

“甘棠。”紀綏放下甜茶,沖樓齊笑了一下。

“我就說嘛,小姐……”

話音未落,樓齊脖子上多了一條血線,他似乎不敢置信,“紀明昭,你”,死不瞑目。

包廂內侍女剛才被屏退,此時還有樓齊身邊的小廝,“小姐”,他跪下來。

“怎麽,你不害怕我也殺了你?”紀綏望著他。

“小的時常被樓齊欺辱,他不僅強搶民女,撈賬上油水,還動輒打罵樓中侍女,此時只有解氣,小姐要打要殺,我的賣身契都在小姐手中,小的不敢有半句怨言。”

“你的夫人是一月前死在樓齊手上的瑩兒?”

“小姐說的是,當時夫人來樓中,竟還記得瑩兒,給了我們夫妻兩銀子,我夫人她那日正好當值,樓齊看上了她,當晚就……”說完他就準備咬舌自盡,甘棠眼疾手快將桌子上的薄板塞進他嘴裏。

“你在樓齊身旁做事,應當知道賬本在哪。這麽著急去死,將你夫人一人留下,怕是不太合適?”

“小姐,我夫人沒死?”

甘棠走過去就是一個暴栗,“當然沒死,夫人那天將瑩兒姐姐帶走了,免了她的當值,樓齊不知又是從哪裏拐來的姑娘。”

那小廝似乎很激動,連著磕了好幾個頭。

“小姐,您能不能別殺我,求您,小的叫石頭,我可以算賬,我算的可快。您留下我…我還知道賬本在哪裏,就在樓齊的房間床下的暗格裏,小的有一次進去送茶看到的,我不能留夫人一人啊。”

紀綏示意甘棠跟他去拿,拿到賬本後,紀綏翻看,確實是真的,賬面大面積虧空,鋪子看著風光,中間早已潰爛。

“樓齊死了,目前我手下剛好沒有得力之人,你跟著我做事吧,下一任金縷閣掌櫃是你了。”紀綏如是說道。

石頭欣喜若狂,磕頭謝恩,“謝小姐,那小的先行退下,整理府中事務了。”說罷轉身告退,一把飛刀隨他轉身一起甩出。

石頭還未明白過來已經咽氣了。

“小姐,夫人哪裏帶過什麽瑩兒回家,金縷閣是有這樣一個人,我查過了,只是這個瑩兒早在兩年前就被她的丈夫打死了,他的丈夫就叫王石,石頭根本不是金縷閣的人,他只是樓齊作惡的幫兇。”

甘棠收回飛刀,嫌棄的將上面的血擦在樓齊衣服上。

“他們都該死,不忠於母親的,背叛母親的,傷害母親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紀綏冷冷的看著地上的兩個人,手微微顫抖。

“而且小姐,樓齊死時他眼底的那種快感,一看便知殺人已是他的家常便飯,那些後院的姑娘…他們簡直就是畜生。”甘棠整理好飛刀,不平的說道。

“嗯,都好生安葬,若是還有家人再世,查清底細後安撫一下,給筆撫恤銀子罷,從母親留給我的庫銀裏出。還有這兩個狗東西,處理了,樓齊的身契交給官府銷毀。”

“是,小姐,不過他最後攥著自己的身契死了,便宜他了。”

“讓後院小廝將他扔到井裏,說辭是,失足落水”

“是,小姐,我立刻去辦。”

“嗯,今日與小葉子敘舊時間也到了。再過一會,我與香綺先回府,你辦完這件事,去通知小葉子,讓她路上小心,速回尚書府。”

“是。”

算算日子,也快到上元節了,真快,紀綏抿了一口茶,“難喝。”

她這茶再不喝,門後偷聽的人該急了,去通風報信她求之不得,最好添油加醋的說,剩下的鋪子省的再一個個去敲打了。

紀綏不想管,但是還是裝暈了,這毒下的很沒有水平,門後的人進來,記下她的樣子,又匆匆走了。

紀綏確定她走了,才接著出去,再裝真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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