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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誤會 初初,叫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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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誤會 初初,叫阿耶

裴疏則身形消減, 眉宇垂落,神色淺淡,總似透出幾分憂傷。

姜妤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轉回眼,“準備在這兒待多久?”

裴疏則還以為她是不想和自己住在同一所院子裏, 要攆他出杏林春,“你若不想看見我,我現在就可以走。”

“我是說, ”她道,“準備在南方待多久。”

裴疏則微怔。

他道,“南方的話…可能要多待一陣子,最近形勢很不好。”

姜妤點點頭, “若不好挪動, 多住幾日也罷。”

裴疏則十分意外, “你願意讓我住在這裏?”

“是知行哥人好, 與我無關。”姜妤道,“我會搬去慈幼莊住。”

她說完,不管旁邊失望垂目的人, 轉身回房。

經過裴疏則身邊時,他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她的袖角。

姜妤顰眉, “你幹什麽?”

裴疏則有很多話想說, 卻什麽都沒說出口,只道, “多謝你了,還有陸知行。”

姜妤神色溫涼無波,將自己的衣袖從他手中拽出來。

裴疏則配合地松開, 不甚細膩的碧綾從指間滑走。

姜妤往房中去,忽聽身後之人喊,“妤兒。”

她腳步微頓,聽見對方問,“如果我死了,你會高興嗎?”

這是什麽鬼問題。

姜妤回頭看他,只覺他墨袍單薄,幾要沒入這無邊夜色裏。

她問,“你會死嗎?”

裴疏則笑笑,“不會,我只是想知道。”

姜妤感覺被一塊濕泥巴堵在心口,沈甸甸的,讓人呼吸都不暢快,很想罵他一句腦子有病然後掉頭走人,可是沒能罵出來,只道,“誰死了我都不會高興。”

裴疏則眸色微動,還是問,“那你會難過嗎?”

“不。”姜妤道,“我會忘了你。我們早就形同陌路了。”

院中孤獨佇立的人輕輕舒了口氣,帶出幾分了然的自嘲,“好。這樣就很好。”

“裴疏則,”姜妤心底無端湧起沖動,沈聲道,“不論如何,身子是自己的,你走到今天殊為不易,好好惜命吧。”

她說完,返回房間,反手關門。

裴疏則靜靜看著漆黑窗牖短暫地被燭火照亮了一下,很快又被吹滅,想是她回榻睡了。

他靠在院中樹幹上,黑沈眸底控制不住地亮起,唇邊露出笑意,怎麽也壓不下去。

*

翌日晨起,姜妤便收拾好東西,搬去慈幼莊。

芳枝說什麽也要跟著,“反正最近病人少了,杏林春也怪無聊的,不如和姑娘一道去淘淘孩子。”

姜妤也樂意和她一塊,笑道,“那走吧。”

姐妹倆拾掇妥當,一道去往莊內,姜妤昨天晚上睡得短,今早便有些困倦,便交由芳枝駕車,自己坐在後頭,伏在芳枝背上閉目養神。

芳枝還惦記著昨天的事,“姑娘為何要拒絕陸大夫?他品性真的很好。”

她想接著說“比靖王好多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也很會照顧人。”

姜妤唔了聲,因為困倦,聲音有些含混,“我挺喜歡他的,可惜不是那種喜歡。”

“好吧,我還想著他能留下姑娘呢。”芳枝十分遺憾,“姑娘搬去慈幼莊,是為了躲開他?”

“不是。”

芳枝一頓,“不會是為了躲開靖王吧?”

姜妤睜開眼睛,還是否認,“我只是覺得,這時候三人在同一屋檐下難免尷尬,不想空耗精神。”

“那不就是誰都躲了嘛。”

姜妤覺得這話不大對,她並沒有想刻意躲開誰,可好像又的確是這麽回事,無大所謂地笑了笑,摟住芳枝的腰打盹。

兩人到了莊子裏,才發現裏頭已經有人在忙碌,裴疏則的親隨侯在院中,看到姜妤,快步過來,“殿下吩咐修葺東廚,泥瓦匠人已經找好了,姑娘且等等,這幾日就能用上。”

他說完招手,左右提了一套器具上前,“這是虎形竈,營裏行軍做飯的家夥,有釜有甑,裝上就能使,殿下知道您愛給孩子們做些小食,特地叮囑卑職給您拿過來,東廚修好前姑且一用。”

銅竈虎頭虎腦,還真有些可愛,姜妤兒時也見過這東西,只是沒這麽精致,“有心了。”

親隨道,“殿下他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他見姜妤面色微冷,垂首告罪,“卑職多嘴了,廂房已經收拾出來,姑娘自便吧。”

說話的當口,蕓兒已經歡歡喜喜撲過來,“姐姐,你來啦,一天不見我就超級想你。”

姜妤露出笑容,伸手揉蕓兒的小臉。

芳枝看出姜妤狀態不佳,將小女童拉到自己懷裏,“蕓兒只想蘇愈姐姐,就不想我嗎?”

蕓兒最會撒嬌,扭股糖般膩著芳枝,“當然想了。兩個姐姐我都想。”

芳枝滿意地松開她,招呼其他孩童,“馬車上有好吃的,跟姐姐一塊去拿。”

孩子們歡天喜地跟著芳枝跑了,姜妤這廂安靜下來,隨意在闌幹處坐下。

她應當去廂房補個覺,看著院中孩童嬉笑打鬧,卻莫名想多坐一會。

手掌觸到細細的凸起,姜妤低頭,發現闌幹上系著女童們玩花繩的紅絨線,隨手解下,欲翻幾個花樣,想起裴疏則也用過這紅線,又淡了興,重新系回去。

她原是來慈幼莊躲清凈,可杏林春病人少了,陸知行時常過來,裴疏則精神見好,偶爾也往這邊溜達,最後衛演獨自在藥鋪看家,四個大人一塊在莊裏看孩子。

兩位大學究齊聚慈幼莊,原來教關關雎鳩的老先生頗覺無用武之地,告假回家休息去了,騰出地方讓兩人盡情發揮。

姜妤本想把人攆走,想想終究沒意思,兩人打著孩童的名義來串門,何況孩子們喜歡熱鬧,便也由得他們。

起初芳枝提心吊膽,但裴疏則和陸知行之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竟然還挺和諧,除了言語偶有機鋒,並未生出事端。

只是他們捧著千字文爭論怎麽教小孩更合適的畫面,怎麽看怎麽詭異。

芳枝渾身不自在,“要不是舍不得姑娘,我真就回杏林春了,還不如聽衛演嘴碎呢。”

早秋餘熱未退,姜妤攏了今年最後一茬梅幹煮酸梅湯,等煮湯的功夫,坐在東廚門下閑翻游記,“他們在這纏纏孩子也好,你只管玩你的。”

芳枝聳聳肩,去地窖取裴疏則剛命人送來的冰塊。

正是午間休息的時候,裴疏則和蕓兒研究紅絨線,不知陸知行又說了什麽之乎者也的文人教訓,語出譏諷,“我原比不上陸少卿,少卿將來是不愁養老的,治著病教著書,兩片杏林都碩果累累,隨便敲一筐也能肚飽了,仔細別酸倒牙才好。”

陸知行豈肯退讓,“靖王殿下不也放下軍務不理,跑來栽杏了嗎。”

裴疏則輕笑一聲,“少卿擡舉,我是來陪孩子玩。妤兒讓我惜命,太醫也說沾沾活氣對身子有益。”

“殿下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得人家喜歡讓你淘才行。”

“比你討喜,我會教孩子翻花繩,你只會煮那個狗都不理的苦藥茶。”

“……”

陸知行氣噎,蕓兒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姜妤和芳枝一道提著酸梅湯上前,“要是教壞小孩子,就都出去。”

陸知行本還想回嘴,聽得這句,乖乖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姜妤盛了兩碗,一份給蕓兒,一份給陸知行,又招呼其他孩子過來領,最後給自己和芳枝盛了,坐下來啜飲消暑。

唯獨裴疏則手裏還是空的,顯得格格不入,他孤單單坐在角落闌幹上,安靜片刻,還是忍不住戳戳姜妤手肘。

姜妤轉頭,和裴疏則對上視線。

他也不說話,只巴巴望著她。

姜妤回以安靜,裴疏則只好道,“妤兒,我也有些熱。”

冰塊碰著瓷盞,發出輕微叮咚聲響,姜妤淡聲,“寒涼之物,你喝什麽。”

裴疏則眉目微振,“我可以喝熱的。”

姜妤懶得和他掰扯,“還剩了點在廚房裏,想喝自己去盛。”

裴疏則欣然應好,正欲起身,蕓兒自告奮勇,舉起小手,“我我我,哥哥身體不舒服,我去給他盛。”

裴疏則巴不得和姜妤多呆一會,笑瞇瞇道,“好蕓兒,多謝了。”

蕓兒捧起碗咕咚咕咚喝完,顛顛跑走。

芳枝嘀咕,“真是做長官的…這些小孩都快成他跟班了。”

姜妤只當沒看見。

蕓兒跑到東廚,砂鍋內果然還剩一點,只是竈臺有些高,她搬來小凳子站在上頭,抓過勺子,盛到敞口白瓷碗裏,沒提防碰倒了旁邊架子上盛鹽的竹罐。

她慌忙把竹罐扶正,可為時已晚,小半罐子鹽全潑進去,在餘溫的作用下迅速融化。

蕓兒欲哭無淚,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後伸來一雙手,將她抱了下來。

她轉頭,看見是裴疏則。

對方尚不知發生了什麽,“妤兒怕你摔著,讓我來看看。”

蕓兒吶吶,瞥向白瓷碗,裴疏則不察有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梅子湯溫著口味倒也不錯。”

蕓兒沒攔住,十分震驚,“哥哥真覺得好喝?”

“是啊,”裴疏則一頓,補充,“比冰鎮的酸一些。”

他註意到蕓兒睜圓的眼睛,“怎麽了?”

蕓兒的小腦袋瓜裏轉過了很多東西,把頭搖成撥浪鼓,“我就是覺得涼涼酸酸的才好喝呀。”

裴疏則拍拍她的發頂,順手把碗和砂鍋涮幹凈,領她出去。

姜妤已經不在涼亭內,回屋小憩去了。

午後下過一場小雨,天氣涼爽一些,姜妤不想在房間悶著,出門轉了轉,回來時發現蕓兒守在路邊探頭探腦,尋到姜妤,快步跑過來,“姐姐。”

姜妤俯身,“怎麽自己出來了?”

蕓兒一臉做錯事情的心虛,猶猶豫豫道,“我今天去給裴哥哥盛湯,不小心把很多鹽撒在裏面了。”

姜妤笑笑,“我還當是什麽,沒關系的。”

“但是他沒有嘗出來。”蕓兒仰著頭,“他都喝光了,沒有嘗出來。”

姜妤面色微頓。

她一直沒去過問裴疏則的病情,陸知行也沒有主動告訴她,他本人更不會說。

才幾年功夫,這是把自己的身子糟蹋成什麽樣了。

蕓兒憂心忡忡,“他是不是病的真的很嚴重?”

姜妤回神,溫聲道,“別擔心,那個哥哥身邊有很厲害的大夫,不會有事的。雨天路滑,我們回去吧。”

蕓兒點點頭,隨姜妤一道返回,走到巷口時,發現裴疏則就背對著她們站在院門檐下。

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眉若遠山,容貌清柔,打眼望去,竟和姜妤有六七分像。

她口吻中似有抱怨,“疏則哥哥,你不是在隨州嗎?怎麽跑到這兒來了,真叫我好找,要不是正好碰見未叔,我們還被擋在城樓外頭進不來呢。”

裴疏則道,“鶴陵有點事,戰事未歇,你帶著孩子,不在岐山好好待著,跑這來幹什麽?”

話聽著像是訓斥,聲音卻堪稱溫和。

女子無奈嘆氣,“你不知道,鄭家人不安生的很,京城周邊都亂成一鍋粥了,我身份這樣敏感,哪還敢繼續住在那。”

她彎起眼睛,“不過找到你我就放心多了。”

話音未落,懷中的小娃娃掙動了下,女子發覺,笑意更深,“初初醒了。”

裴疏則見狀也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小臉,“長大不少。”

“是呀,都會說話了呢,我特地把她帶來見你,”女子將娃娃轉向裴疏則,柔聲逗弄,“瞧他,初初,叫阿耶。”

阿耶二字清清楚楚傳到旁觀的兩人耳裏,蕓兒下巴差點掉下來,“啊?他都有孩子了?”

姜妤被雨後涼風嗆了一下,沒忍住掩口,輕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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