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重逢 他的心臟像是有閃電從中間劈過

關燈
第39章 重逢 他的心臟像是有閃電從中間劈過

鄂州鶴陵。

日光炙熱地潑灑在每個角落, 天上一絲雲彩都不見,芳枝提著藥材,往慈幼莊走。

藥是陸知行提前抓好的, 可架不住太多,她又沒有幫手, 有些左支右絀,掌心出了濕滑的汗,一大摞藥包脫手掉落, 骨碌碌滾下長坡。

芳枝手忙腳亂,彎腰去追,險些絆倒,從旁邊伸過來一只手, 穩穩將她托住。

那是屬於女子的修長的手, 纖細有力, 指腹生著薄薄的繭。

芳枝借力起身站好, 向對方道謝,“多謝多謝,不然我真得摔個狗啃泥了。”

對方又撿起藥包給她, 芳枝伸手欲接,卻反被握住指尖,她怔了下, 擡起眼睛, 對上竹笠下熟悉的面容,不由得呆住。

姜妤茶瞳清透, 露出笑容,“是我呀。”

芳枝驀地跳起來,“姑娘!”

她驚喜叫出聲, 丟開藥包,把姜妤抱了個滿懷,“我可想死你了——”

姜妤被她勒著脖頸,伸手拍她後背,“好芳枝,松一松,我要喘不過氣了。”

芳枝這才收回手,早已紅了眼圈,“姑娘,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姜妤啞然失笑,“這是什麽話,我又不是真的死…”

芳枝捂她的嘴,不讓她往下說,情緒依舊激動,拉著姜妤問了許多話,又拎起她的手,把她上上下下看個遍,才道,“知道姑娘比從前好,我便放心了。”

姜妤道,“我那時剛逃出去,總怕洩露,今天才過來,你不怪我便好。”

芳枝搖頭,“姑娘去過金陵和京口了嗎?”

姜妤道,“京口是軍事重鎮,金陵那邊,李遜還當著府尹,他見過我,不便過去,得再等等。”

芳枝彎起眼睛,“那我可就占到最先見你的先機了。”

姜妤幫芳枝撿起藥材,取出隨身攜帶的繩子,重新捆好,“你大包小包的,是要去哪?”

“這裏今年不大太平,鬧旱欠收,不少地方都起了時疫,陸大夫說,慈幼莊裏孩子多,趁鶴陵情況還好,讓我們送些預防的藥材過去,防患於未然。”

芳枝說著,頓時擔憂起來,“外頭這樣危險,姑娘是怎麽過來的?”

姜妤笑笑,“我雲游許久,不至於連這點自保的辦法都沒有呀。”

她輕描淡寫,將外間險阻一句帶過,跟芳枝提著藥過去。

慈幼莊是收養棄兒遺孤之處,由官府撥給官田,供其長大成人,可在偏遠之地,這種地方往往流於表面,最多給孩童一塊落腳之所,其他多靠鄉裏救濟,如今形勢,境況幾乎可以預料。

鶴陵郡的慈幼莊安置在城外,令姜妤意外的是,此處雖不甚富裕,但莊內屋舍齊整,還有個教書的老先生,她們過去時,大點的孩子正跟著他認字。

芳枝道,“這裏從前破的很,陸大夫來之後散了不少銀子,才弄成這樣的。”

姜妤恍然。

裏頭有個少年犯了肝氣,陸知行才給他施完針,一邊放下袖管,一邊從房內出來。

他先看見芳枝,問藥材都拿來沒有,一語未盡,認出她旁邊的人,不由得楞住。

姜妤摘下竹笠,露出粉黛未施的清爽面龐。

她一身竹青窄袖長衫,束著護腕,只用綢帶纏起烏發,因跋涉而來出了些許薄汗,皮膚透出白玉般的瑩潤,茶瞳剔透澄澈,向他福身。

陸知行有些發怔,聽見對方喚“陸大夫”才回神,凝望她片刻,微微松了口氣,“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姜妤莞爾,“是呀,比我想象中還好。”

陸知行和她相視而笑。

相較於上次離開京畿,姜妤又明麗了不少,她就像一塊生出靈氣的璞玉,困在石礫堆裏摔滾數年,硬是逃出那煉獄,獨自將渾身裂痕慢慢消弭幹凈,外人幾乎看不出了。

陸知行驚覺再看下去會失禮,慌忙挪開目光。

姜妤讓開身體,露出樹下青石,“我遇見芳枝,便幫她一同把藥提了過來,都在這兒呢。”

陸知行瞧見上頭那一大堆藥草包,頓時訕訕的,和芳枝道,“小衛也真是,這麽多東西,怎麽全推給你?等我回去說他。”

芳枝解釋,“是因為今天去了兩個病人,他支應不過來。”

陸知行這才點頭,又擔心起姜妤,“眼下鄂東不清凈,姑娘怎麽這時候來了?”

“正如此才要來,”姜妤幫芳枝往裏提藥,“我對你本就有虧欠,若能幫上忙,也算是天意予我機會,略盡彌補。”

陸知行當然希望能見到她,“姑娘別這樣說,我把姑娘當成朋友,便沒什麽虧欠不虧欠的話。”

姜妤笑了笑,“那我能做什麽呢?”

陸知行道,“我讓孩子們煮藥,先回去看看情況。”

來的兩個病人是鄉間挑夫,穿梭在村鎮間給人擔運貨物,這趟回家便有些頭疼腦熱,原當是中了暑氣,舍不得就醫,隨便找些草藥混喝了兩天,病卻越發重起來,惡寒發燒,身出淤疹,只得到杏林春求助。

陸知行看過癥狀,便知不好,開過藥後,讓人將他們送去癘坊避治,吩咐徒弟衛演,“你腳程快,去郡中知會郡守,鶴陵出了疫患,讓他們抓緊應付。”

幾人都蒙上了浸藥的面巾,姜妤還沒遇到過這種事,“會很嚴重嗎?”

陸知行面色凝重,“不好說。”

他苦笑了下,“姑娘算是來著了,接下去只怕還有的忙。”

杏林春是陸知行在鶴陵的醫藥坊,他不缺錢,開這莊鋪子,多少帶些積德行善的意味,遇到窮苦人家,贈藥義診是常有之事,若時疫起來,這裏必然是最忙碌的地方。

疫病一旦出現,就不會憑空消失,何況挑夫走街串巷,自己都數不清見過多少人,杏林春很快便接診了其他病人,而且越來越多。

鄂州災患連綿,鶴陵偏僻,州府顧不到這邊,只能自求多福,幸而陸知行準備的早,時疫不算嚴重,可為著避疫封路,沒有補給,藥材很快便不夠用了。

陸知行找到郡守,臨時開具了出城的路引,本想派衛演去,奈何病人太多,支應不開,姜妤從慈幼莊回來,見他發愁,便道,“我走得開,我去。”

陸知行道,“如今城外不穩當,你一個女兒家,還是罷了,我自去一趟。”

話音剛落,身後孩童難忍病痛,哇哇哭鬧起來,姜妤回頭看了一眼,“如今哪裏離得了你,還是交給我吧。”

她收緊袖口腕帶,“不必擔心,我自小跟師父騎馬練劍,這兩年也撿起一些來了,你和衛演都未必跑得過我呢。”

陸知行見她如此說,只好應下,“那你萬事小心,買不到也無妨,不要夜間走路,早些回來。”

他絮絮叮囑的樣子實在很像越文州,姜妤望著他,不覺露出笑意,陸知行不明就裏,“怎麽了?”

姜妤搖頭,“沒什麽,我有些想念家人了。”

陸知行沈默片刻,溫聲道,“只要平安,總有再見的一天。”

姜妤應是,陸知行想起什麽,回房取了不少煮過藥的面巾,包好給她,“路上及時更換,別超過兩個時辰。”

姜妤頷首,將戴著的面巾扯下,一時不知往哪放,陸知行下意識將手遞過去,她沒多想,順手塞給他,將新面巾系好,拿了路引,快步出門。

陸知行目送她離開,手心巾帕不甚柔軟,沾染了姜妤發間淺淡的皂角香氣,惹得皮膚無端有些酥癢。

背後有人喊他,他怔忡回神,手掌被火撩到般一顫,面巾飄落在地。

衛演端著半筐陳藥,見他這樣子,有點好笑,“師父,您怎麽跟做賊讓人逮了似的?”

陸知行鬧了個紅臉,“別胡說。”

他若無其事撿起面巾,自去清洗,衛演不明就裏,看見芳枝在院內翻曬草藥,樂顛顛跑過去幫忙。

*

當下藥材緊俏,姜妤費了許多力氣,才在周邊買到一些,可數來數去,柴胡依舊不夠,她見天色還早,便尋人打聽,得知西市來過藥商,索性策馬去尋。

這裏臨近隨州,雖然離叛軍起事之地尚遠,民眾依舊十分緊張,不時可見列隊巡邏的軍士,集市上幾無行人,唯獨藥商出現時,也不知從哪湧出許多買家,鬧哄哄朝他湧去。

姜妤擔心踩到別人,只好下馬,扯牢韁繩往那邊靠,依舊變故陡生,一個少年捧著錢串跑來,楞頭楞腦往路中間沖,險些撞上一輛富家馬車,那駿馬生得高大,卻駕馭不熟,受到驚嚇,嘶鳴著朝前撞去。

街上登時大亂,偏偏馬夫不甚在行,徑直摔翻在地,馬兒徹底失控,眼見便要沖進人群,姜妤棄了自己的馬,踩著車轅攀上馬背,扯住韁繩,拼力往後一勒。

馬蹄高高揚起,在踩碎少年頭顱時堪堪停住,姜妤被那馬重重顛了一下,雙手發麻,心臟狂跳,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這一切發生時,街衢轉角處的茶樓之上,窗牖被人靜靜推開。

裴疏則坐在雅間內,本是命人去探那藥商的底細,忽聞外間異聲大作,正好窗戶留了條縫,懨懨掀睫望了一眼。

只那一眼。

馬上的女子窄袖青衫,頭戴竹笠,還蒙著面巾,從他的角度,更是完全看不到樣貌,可不知為何,他的心臟像是有閃電從中間劈過,湧起大片酥麻,伴隨著猝然而毫無緣由的絞痛。

熱茶潑出來,燙紅了手指,裴疏則全然不覺,將窗扇推到最大。

褚未莫名道,“殿下,您怎麽了?”

裴疏則起身,執著地想從這陌生女子身上看出什麽,卻怎麽都看不清楚。

他眼前發黑暈眩,按著桌角平覆片刻,轉身欲往樓下走,忽聽那姑娘朝他們的方向喊了一聲,“餵,別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