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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低頭 你能不能一直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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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低頭 你能不能一直騙我?

臥房中新添了炭盆,女使們魚貫而入,布置好浴桶熱水,巾帕香胰,有個別膽大的,悄悄朝屏風後正在給裴疏則卸甲的身影投去一瞥,暗自納罕,便匆匆退出去。

姜妤對此已經十分熟稔,蔥指挑開犀角暗扣,拆下護心鏡,卸了身甲披膊,解開護腕時,發現他虎口開裂,正滲出絲絲血跡。

她動作微頓,“你受傷了嗎?”

裴疏則道,“沒有,只是今天殺了太多人。”

姜妤托著他腕的素手一顫。

“很早我就籌劃著這天,準確來說,是十七年前,我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周圍全是鄉裏的屍體,其中有我母親。”

裴疏則低低說著,毫無大仇得報的快意和追憶往事的傷感,“其實母親待我並不好,她總在說生下我就該有榮華富貴,問我為什麽沒給她,得不到答案就打,鄉裏待我也不好,說我是野種,肆意欺淩,可敵人屠城時,鄉裏藏匿孩童,母親求他們,這些人還是把我也捎上了,雖然最後,只有我活下來。”

姜妤痛苦地蹙了下眉,握住他尚未回暖的指尖。

“我發了瘋地想做這件事,所以今天砍下上百顆頭顱,坑殺了鳩占鵲巢的所有人,可這之後,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了。”

他低眸,聲音罕有的挫敗且疲倦,“妤兒,除了你,沒有人待我好。即便那是假的,我也不在乎了,我們能不能當做那個謊言從沒挑破過,你能不能一直騙我?”

姜妤心臟愈加沈墜,她仰起臉,“我沒有騙過你。”

裴疏則笑笑,“好,你沒有騙過我。”

他俯身貼近,托住她的後頸,吻她的唇。

姜妤無望地閉上眼,感受著他呼吸變沈,動作加重,任他寬下衣裳,抱自己入浴。

……

半夜繾綣,姜妤疲倦睡去,裴疏則撩帳起身,借燭光端詳她的面龐。

她總算不似分開前那般瘦得嚇人,小臉稍微圓潤了些,兩頰透出淺淺的紅暈,閉目安睡時,眉眼間總是透出一縷柔軟的慈悲。

他看得出,她今晚心軟了。

裴疏則輕輕撫摸她的臉,放任晦暗瞳底亮起微光,唇邊露出淺淡弧度。

*

翌日一早,姜妤從睡夢中醒來,聽到屏風外有人在交談。

裴疏則召了女醫來問話,兩人聲音不大,聽不真切,但裴疏則似乎心情不錯,人走時還給了賞銀。

姜妤揉著有些酸痛的手腕想,這女醫的確醫術高明,她長久體寒,近日手腳都不再冰涼了,甚至連月信也是準的。

想起這個,姜妤動作一頓。

裴疏則聽見動靜,繞過屏風到榻邊坐下,鳳眸暖意融融,“醒了。”

姜妤嗯了聲,裴疏則握住她的手,“時間還早,外頭雪下得大了,我再陪你睡會兒吧。”

姜妤看了眼窗戶,果然白晃晃的透進雪光。

“睡不著了,”她仍望著窗外,卻提不起多少出去看雪的興致,嘴上問,“你能陪我出去看看嗎?”

“女醫說你身子還沒調理好,不能受寒。”裴疏則聲音依舊柔和,“我讓她們傳早膳。”

姜妤看著他,點頭說好。

見他要出去,姜妤出聲,“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件事情?”

不用說明白,裴疏則也知道她是什麽意思,房內忽寂,靜得幾乎能聽見心跳,片刻,他才道,“你現今吃的藥都是暖身補氣的,和避子湯藥性相沖,不要再喝了。”

他說完便起身,姜妤慌了神,伸手抓住他的袖角,“疏則。”

裴疏則狀似不解,“還有什麽事?”

他明知故問,姜妤不得不道,“那要是有了孩子怎麽辦?”

“有了孩子,就生下來。”裴疏則回握住她抓著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我說過,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全新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娶你,不會有人敢說什麽。”

姜妤仰起臉,面帶乞求,“別這樣,疏則,如果真的有了孩子,那對他太殘忍了。”

聽見她這麽說,裴疏則雙目微冷。

他忍耐片刻,蹲下身去,讓視線和姜妤齊平,“若我不盡快娶妻生子,朝堂上太多人包括帝後,都會繼續借著挑選妃妾的名義給我塞眼線,難道我和細作生下的孩子,對他來說就好嗎?”

姜妤本就郁郁寡歡的情緒變得有些混亂,她覺得自己被灌了通歪理,卻又不能反問這和她有什麽關系,怔怔問,“可是在你眼裏,我和細作有何區別呢,你也不信我。”

“我不信你,更不信別人,倒不如娶一個真心喜歡的。”裴疏則溫聲道,“何況等我們有了孩子,你總不會再出賣他的父親,你放心,我會對他好,我們一家人會和和美美的。”

他見姜妤不說話了,滿意地摸摸她的臉,“今天早膳煨了金絲粥,是你愛吃的。”

姜妤目送他出去,只覺胸悶得狠,揉著心口用力呼吸。

但其實心跳並不厲害,甚至稱得上緩慢,她覺得自己被綁在深水往下沈,好像女醫的藥不僅修補身子,也按住了思緒輪轉,讓她對外界都提不起什麽太大的興趣。

姜妤撲到床榻最裏邊,去夠垂在帳角的香包。

香包裏面塞了寧神的草藥,掛在帳內四角用以安枕,近來她被嚴密監視,也只有放下床帳入睡時,能在一榻之間隔絕他人的眼睛。

香包口原是封死的,被姜妤用發簪一點點挑開了小半縫線,她顫著手指打開,看到風茄花還在裏面,像是迷途之人找到羅盤一般,緊緊攥在手裏,按在心口,舒了口氣。

*

早膳後,姜妤給裴疏則更衣,尋機問他,“仗不是打完了嗎,怎麽還要出去?”

裴疏則道,“呼屠皆新登汗位,要與我朝重簽盟約,我一會出發。”

姜妤問,“重簽盟約?”

裴疏則頷首,“歸還大榆關及南北五郡,減除歲幣,增開互市。”

寥寥幾字輕描淡寫,信息卻著實驚人,大榆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堪稱邊防門戶,就是因為丟了此地,大魏才在與北漠的交鋒中處處掣肘。

姜妤不由納罕,“新汗王竟然肯。”

裴疏則輕笑,“本王誅滅北漠王庭,幫他排除異己,保他性命,助他登上尊位,他自然要有回報。”

姜妤為他系上腰封,有些淡興和悲觀,“大榆關是必爭之地,只怕這一時和平無法持久。”

裴疏則唔了聲,“此番下來,他們豈還有再與大魏廝殺的能力,即便有,也是幾十年之後的事了。”

象征位極人臣的金繡蟒紋在墨袍上浮出光暈,端的刺眼,姜妤別開視線,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當一個武將立下豐功偉績,乃至賞無可賞,封無可封時,並不會榮寵加身,相反,他會被質疑功高蓋主,被架空削弱,被打壓到谷底,甚至丟掉性命。

裴疏則見她怔怔的,“你怎麽了?”

姜妤回神,勉強沖他笑笑,“我在想,這可算不世之功,只怕官家都要不知如何封賞你了。”

裴疏則看出她的敷衍,沒有挑破,無聲一哂。

老皇帝之所以派他,無非是因他立下軍令狀收回大榆關,還能借此削弱他麾下軍隊,可他和呼屠皆事先圖謀,給北漠王庭來了個兩面夾擊,大榆關垂手而得,控制了河東道,權柄不僅沒有下移,還更難對付了。

如今龍椅上那位只怕已經反應過來,正咬牙計劃著怎麽弄死他呢。

這些事自不必和她說,裴疏則摸摸姜妤的臉,笑道,“你且歇著,代郡時氣幹冷,你待得也不舒服,最多半個月,我們就啟程回京。”

姜妤乖乖點頭,送他出去。

*

裴疏則的話簡直堪比聖旨,準得令人絕望,第十三日間,院中迎來了快馬宣旨的大內使者。

皇帝褒讚靖王收覆邊關之功,命他班師回朝,再行封賞,末了,問候玉成公主病情,叮囑她好好休養,拳拳之情觸人心腸。

姜妤不被允許出門,可天使聲音嘹亮高亢,即便在臥房也聽得十分清楚,等裴疏則將人打發走,才有機會問他,“旨意裏為何會提到玉成在養病?”

“我之前向宮中回稟,公主車馬勞頓,又逢北漠內亂,為其逃兵所驚,舊疾覆發,因而病屙沈重,已入膏肓了。”

裴疏則的神情理所當然,“玉成不‘死’,我總不能娶自己的堂妹吧。”

姜妤聽了這話,卻僵在榻上。

她不是真玉成,自然談不上什麽舊疾,這點裴疏則和皇帝心知肚明,他這般上奏,是明目張膽地欺君,而皇帝也認下了。

裴疏則究竟獲得了多大的籌碼才會這樣做,皇帝也絕非忍氣吞聲之人,又是如何想的?

姜妤脊背發涼,透出冷汗,感覺裴疏則的手探過來,猛然一顫,收回神思,“怎麽了?”

裴疏則好整以暇瞧著她,“我還以為,你在為陸知行一幹人擔心,畢竟他頗有故人之姿。”

姜妤本就被那幫惴惴不安的女使弄得應激,聽他這樣說,臉色更加蒼白,“我錯了,但我並沒有為他擔心,我只是在利用他。”

裴疏則莞爾,“別擔心,妤兒既然已經認錯,我也無意帶累他們,奏折中寫明了,玉成是被救出驛館後才病發,所以由我做主,留你在代郡安養,與送親官員無關。”

姜妤明白弦外之音,他所有大發善心的前提都是——她要聽話。

她就像被猞猁咬斷羽翅的幼鳥,在獸爪的控制和玩弄下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他擺布。

可她究竟做錯了什麽要承受這些?因為裴疏則認定她欺騙他,她就只能枉擔虛名,為這不存在的背叛恕罪嗎?

姜妤強迫自己去想這個問題,卻感受不到應有的郁憤不甘,心跳依舊緩慢,讓她整個人平和起來,仿佛所有負面而激烈的情感都離她遠去。

指甲掐入手心,她註視著裴疏則,軟下眉目,溫馴地委身靠近,向他索求擁抱,靠進他的懷裏,失神眼眸落在帳角香包上,柔柔道,“疏則哥哥,我會聽話的,我會永遠聽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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