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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送嫁 走了好,走了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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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送嫁 走了好,走了幹凈

裴疏則讓姜妤走人,才不會管什麽黃道吉日,皇帝嫌膈應,早就把和親事宜全推給他,他這廂一聲令下,毫無征兆,可愁壞了司禮監,監正一大早便登門,訴苦時日太緊,好歹往後延兩天。

裴疏則餘怒未消,“早兩月前定下的事,拉出人馬就能上路,有什麽好再準備,你們如今為難,也是因為先前懈怠,還敢來和本王說嘴。”

監正戰戰兢兢請罪,褚未也上來勸,裴疏則不勝其煩,摔了杯盞,“說今日就今日,不論早晚都給我拉上人滾蛋。”

這也算爭出白日的時辰,監正哪敢再饒舌,著急忙慌忙活去了。

裴疏則靠在圈椅內,袍裾逶迤於地,沾了茶水,寒著臉一言不發。

褚未小心上前,“殿下,您真要送姜姑娘去北漠嗎?您走到這步不容易,身上的傷都還沒好…”

裴疏則不答,握著圈椅的手收緊,骨節分明泛白。

是不容易,又要把真玉成從深宮撈出來,又要受刺客冷箭給自己洗清嫌疑。

褚未接著道,“不然還是讓姜姑娘先留下,哪怕是照顧兩天。”

裴疏則冷笑,“用不著,本王無福消受,再留她兩天,指不定把我賣到什麽地步。”

褚未無言以對,正欲喚人來更衣,忽聽他倦聲,“未叔,你說她怎麽就沒有心呢。”

褚未目光中露出同情。

他記得裴疏則剛被從刑獄撈出來時,一條命去的七七八八,所有人都說指控他的人是姜妤,偏他本人不信,費勁心思非要見她一面,團練恨鐵不成鋼,卻攔不住,怕他死半道上,只好派自己陪他過去。

見面之前,裴疏則還覺得姜妤許不知他下獄受刑,用披風把所有傷痕遮嚴,生怕嚇著她,可姜妤出現時,卻帷帽覆面,並不肯近前,只道,“疏則哥哥,是我對不住你,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了。”

裴疏則神色慘然,可能也想起了這段過往,輕聲自嘲,“她是有心的,一整顆都放在越文州那裏,為了他都肯用自己來誆騙我,她說她喜歡的是我,我就真信了,可即便我差點讓她害死,也連一句道歉都等不來。”

他閉了閉眼,道,“我還答應她最後一件事,交給你去辦。”

*

姜妤一夜未眠,晨起時來到水榭旁,望著水中清荷發呆,芳枝放心不下,拽著她的手臂不敢松開,“姑娘,天陰沈沈的,咱們進屋吧,別著了風。”

姜妤仍盯著水面,失神道,“我當時要是找到它會不會就好了,為什麽沒找到呢。”

芳枝知道她再說那枚玉佩,手不由攥得更緊了些。

當年越老太太知道了兩人的事,驚怒之下致信姜父,姜父眼裏容不下沙子,即刻趕了去,又不知從哪得知她偷偷藏著的寶貝是裴疏則所贈,硬是逼她拿出來,當著面丟進了蓮花池。

姜妤直接跟著跳了下去,著實把長輩們嚇了個半死,她雖通水性,可數九寒天,不等找到已經凍溺在裏頭,被救上來後大病一場,足兩三個月未能起身。

時局面前,少年人的情分薄脆如紙,姜父從態度強硬到苦口婆心,“你不要名聲也罷,拼著去死也罷,我只最後與你說一句,裴疏則是靖王外室子出身,父母不喜,在軍中又無建樹,你同他成婚,他和汝陽王府豈不都到風口浪尖上?何況我釋去軍權,朝中才有所緩和,若轉頭便和靖王府結親,叫今上如何作想,東宮已是危如累卵,再經不住半分猜疑了。”

“你真想為這份私情,把他和姜氏一族一同斷送嗎?”

姜妤將自己關在房內水米不進好幾天,終於下了決定。

她強撐病體去和裴疏則道別,對方卻態度怪異,只在長久的沈默後道,“我從前給你的玉佩,可否還給我?”

姜妤深吸一口氣,“對不起…我弄丟了。”

裴疏則問,“是弄丟了,還是交出去了?”

姜妤無法回答。

裴疏則斷然離開,再見面已是天翻地覆。

褚未的出現打斷了思緒,“姜姑娘,殿下命我差人送芳枝南下。”

芳枝惶然後退,“什麽意思,姑娘不是去北漠嗎,為什麽要讓我南下?我要和姑娘在一起。”

褚未不答,只是取出芳枝的奴籍文書給姜妤。

姜妤確認過後,將其撕得粉碎,拋入水中,起身道,“勞參軍等等。”

她拉著芳枝回房間,芳枝邊走邊追問,“姑娘知道這事?到底怎麽回事?”

兩個嬤嬤亦步亦趨跟著,根本不給她們單獨相處的機會,姜妤從妝奩最底下找出兩支素銀釵,六年前姜府被抄,全部家產充公變賣,也只剩這點不起眼的銀器,她塞到芳枝手裏,“你不要隨我去,回金陵吧,師父會安頓好你。”

芳枝睜大眼睛搖頭,“不,我不去,我要和你在一塊。”

姜妤抱了抱她,“好好的。”

嬤嬤們會意,上來將人拉走,芳枝哪裏掙得過,終於還是被拽了出去,褚未也要離開,被她叫住,“參軍。”

褚未停下看她。

姜妤道,“拜托參軍,一定要讓她平安。”

得到肯定的回覆,她又問,“我什麽時候走?”

“司禮監來人回,今晚亥時動身。”

姜妤點點頭,“也好。”

褚未忍不住勸,“殿下只是在氣頭上,您和他服個軟,也許他就不會舍得讓您去北漠走一遭了。”

姜妤垂眼,自嘲一哂,“不必,我和他早就應該結束了。”

*

一更鼓響過三刻,司禮監的車駕便緊趕慢趕地來了,他們為了討好靖王,比原定時辰還早不少,可惜裴疏則並沒有出現,姜妤登上馬車,公主府大門孤零零地打開,又孤零零地關上,很快被送親的隊伍拋在後面。

裴疏則坐在王府書房內,一目十行,將書頁翻得嘩嘩響。

他心神不寧,眉梢眼底都沁著煩躁,忽聽門扇響動,是褚未進來,“殿下,姜姑娘走了。”

裴疏則斂眉,“誰問你了。”

褚未垂首唯唯。

裴疏則撇下手頭書本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案頭一陳舊冊子上,鬼使神差地拿起來翻開。

書冊裝訂簡陋,手感粗糙,和滿屋典藏名本格格不入,是他早年被投進府兵營時好不容易淘到的習文冊子。

彼時他不曾啟蒙,有機會便偷跑出去,爬到義學院墻外的樹上偷聽,這是幫他識文斷字的第一本書,裏頭還夾著片玉蘭花瓣。

花瓣早已幹涸,是多年前救下姜妤時從她發間取下來的。

那之後小姑娘便常賄賂下人給他送籍冊,從句讀之書到千字文,再到百家名作,起初他要借她的課業一點點研讀,到後來反被她央著寫課業。

有時顧不過來,點燈熬油地做完,無奈笑問她怎不找別人幫忙,小魚兒兩眼彎彎,“文州哥哥太老實,學得不像,只有你的文風可以隨意切換,超厲害的,還有你的字…”

裴疏則沒條件練字,純粹是照貓畫虎,聽她如此說,來了興味,“我的字也厲害嗎?”

小魚兒豎起大拇指,“和我一樣,有種未經人工雕琢的質樸。”

“……”

她嘿然戳戳他的臉,“老師讓我學鐘元常,我們一起嘛,我給你尋字帖。”

也正如此,他學識漸長,後來得儒師章寧賞識,入家學那天,姜妤歡天喜地,特地包來不少小食給他慶祝。

裴疏則摩挲著指間幹花,腦海裏全是她從前的樣子,嬌蠻機敏,善惡分明,花草爭春般的明艷活潑。

他坐不住,霍然起身出門。

公主府已經滅了燈,檐下燈籠穗子隨風打旋,鬼靜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姜妤走得幹脆,除卻拜托褚未顧好芳枝,不曾留下一句,沒有分辨,更沒有求情,沒有告別。

他就是賤得慌,人在時恨得咬牙切齒,人離開又忍不住惦念。

可自己在她心裏,連那小丫鬟都差得遠。

“殿下…”

褚未踟躕開口,又不知如何說下去,他看出裴疏則有點後悔,可怎麽辦,難不成現在還能再去把人追回來?

裴疏則回神,冷聲道,“走了好,走了幹凈。”

他轉身吩咐,“封府,明一早上書覆命。”

見裴疏則闊步便回,褚未忙跟上去,“那您之前的打算怎麽辦,北漠那邊呼屠皆已經行動了。”

裴疏則閉了閉眼,回憶所及遍是屍山血海。

他睜開黑沈無光的眼眸,漠然道,“大榆關本就是我朝失地,難不成沒有她,就不用拿回來了麽。”

言外之意,該怎麽辦還怎麽辦。

褚未後背卻不禁透出冷汗,“北漠戰事一起,姜姑娘身陷其中,必然會受牽連。”

裴疏則冷笑了聲,“與我何幹。”

*

馬車悠悠晃晃,搖得人昏昏沈沈,姜妤兩天沒睡,此刻也有點迷糊,隨口道,“芳枝,我想喝水。”

一只水囊遞到她面前,陌生的聲音響起,“公主。”

姜妤清醒過來,芳枝已經南下,眼下她身邊只有司禮監安排的女使。

她接過來喝了口,又還回去。

小女使有些惴惴,大抵不知真相,以為她是真玉成。

姜妤伸手,這次車窗沒有封死,輕而易舉便推開了,護送的隊伍蜿蜒漫長,隨車馬轔轔向城外前行。

她在四方院墻中囚困太久,終於有機會看到外面的世界,只見夜色澄明無邊,烏雲已散,圓月高掛,遠處山河都披上了一層銀紗,螽斯藏在草叢樹下,發出一聲接一聲富有生機的蟲鳴。

姜妤不禁失神,直到女使說夜間風涼,讓她別著了寒氣,才依依不舍地關上,“從這裏到北漠王都需要多久?”

小女使道,“聽他們說,大概兩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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