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竹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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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西(七)

文竹一顫,她垂下眼,下一刻,又擡起眼來,鄭重道:“逢姨,我能給我娘上根香嗎?”

文竹長到二十歲,逢姨從未對她說起這位前宗主的舊事,只是在每年祭祖時會按著她去墳前磕頭。她那時不知,只懵懵懂懂磕了頭上了香。

可如今知曉,卻又不知該以何種心情面對這素未謀面的母親。

清音點頭,側開身,遞了香與她,便見這姑娘接過香,神色嚴肅,一拜再拜。

她不由出神,文竹竟長那麽大了。

文竹上了香,她轉過身來,“娘她……”

她欲言又止,清音卻懂了她的意思,上前揉了揉文竹的頭,安慰道:“秦箏,確實是產後大出血走的,但這並不是你的錯,你若如此自責,秦箏在天之靈也會難過的。”

清音繼而道:“青玉牌本該是你的,我只是代為管理宗內,你如今大了,我總該讓你知曉這些。”

話說到這份上,文竹哪還不懂,她擡眼,眼神堅定,“無論如何,您都是我的逢姨,四時清味的制作需要烏蘭之血為引子,我會做好的,至少是為竹西宗貢獻一份力。”

“但是。”她將那青玉牌交予清音手上,“母親將您視為親人,您又將我撫養長大。竹西宗不能沒了您……而且,唔。”

“而且什麽?”清音問她。

文竹稍有猶豫,於是開口,“我自幼長在宗內,但道不可坐論,德不能空談,既為醫者,更不可閉門造車。此間事了,我想去凡界游歷一遭,去看看凡界的大夫們又如何行醫救世。”

她又急切解釋:“逢姨不必擔心,我不會逃避責任的,待我學成歸來,逢姨也不用再如此勞累了。”

清音閉了閉眼,無奈笑道:“你和你娘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文竹難得露出女兒家嬌憨的神情,挽住清音的手臂,“真的麽?逢姨能再和我說說我娘嗎?”

清音笑了笑,“好。”

……

竹苑小築中,謝浮玉閉目凝神,方才驚鶴門內傳回了密訊。

羅成蹊的傷口在不斷惡化,至今昏迷不醒,食屙草是解救的希望。

謝浮玉睜了眼,視線投向桌前的書卷,他走過去拉了椅子坐下。

先前他托宗主搜尋了一些可解疑難雜癥的古籍,汗青閣沒有,也許竹西宗可以尋到一二,沒成想一摞的書最後翻下來,幾乎都未涉及,眼下還剩一本沒看。

謝浮玉揉著眉心,無論如何是自己讓羅成蹊身負重傷,他理所應當負起責任。

於是深吸一口氣,翻開那黃紙,對著上面一列列的鬼畫符挨個看去。

古籍是極有意思的書目,初看時痛不欲生,可看習慣了也就能愈來愈順暢。

沒成想這一本還真有些許記載。

裏面有樁病例似羅成蹊的情況,這上面說人有元神,元神就住在元辰宮裏,普通人是不能把自己的元神抽出體外的,但是有的人道法高深,可以把一部分元神提取出來。

但本體也會因為元神的分裂而陷入昏迷狀態,謂之出神。

這種治療方法就要按情況而定。

如果出神者本身意念強大,就不消管,他出神夠了就會回來的,但這種情況可謂是鳳毛麟角。

大部分是另一種情況:

出了神後,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然後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這種情況,往往需要借由外力召回。

凡界的方法比較覆雜,時辰需要選在子午時,然後準備糯米雞血若幹,挑一個十字路口一邊大喊出神者姓名,一邊倒雞血糯米。

美其名曰叫魂。

修界的方法就更為樸素,直接把出神者五花大綁,按著出神者的生辰八字在一間屋子裏的不同方位點上盞燈,據說這燈名曰招魂,可為迷路的魂魄指引歸途。

謝浮玉想了想,這出神的癥狀雖與師兄相似,但病因並不相同,師兄是重傷昏迷不醒,這上面描述的完全是自己玩脫了。

他還要翻下一頁,門扉輕起,隨著吱呀聲響,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探過來,“師尊?”

“含璋?”謝浮玉聽見他的聲音,忙喚他進來。如今他們的關系融洽許多,謝浮玉也愈來愈把他視作自己的親弟子。

“師尊,竹西宗的弟子把神像都給收繳過來了,讓我來請您過去看看。”他道,目光不自覺落在桌案的古籍。

謝浮玉將書合上,遂起身。

“師尊是在看?”陸含璋忍不住詢問。

謝浮玉後知後覺,“啊”了一聲,而後道:“醫書,我看看這裏有沒有什麽線索。”

“師尊辛苦了,弟子可以分憂的。”陸含璋這話說得真切。

這些日子他多少有聽說門主的傷勢,但這傷實在古怪,古怪到他這個活兩輩子的人都看不出什麽。

但也有可能是自己上輩子活的稀裏糊塗。

人活一輩子,哪能時時清明,多數時候就像湯泡飯,糊裏糊塗就混著咽下了。

“含璋,你可聽說過招魂?”謝浮玉忽地問他。

陸含璋一凜,他含糊其辭:“曾經聽說過,師尊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方才我看古籍,上面說這招魂可以把出神者的魂魄召回,我想到一個問題,這個招魂能不能用在死人身上?”

陸含璋垂眼,“應當是不能。”

“嗯?你此話何出?”謝浮玉道。

陸含璋自嘲似地搖頭,“弟子猜測罷了。”

他曾這麽試過,現世中並無典籍記載招魂可喚死者之魂,可他冥頑不靈。

於是在那漆黑的殿中,殿上幾盞孤燈,只映出他一人的影子。

他喚了許多聲,可無人答他。

應當是不能罷。

謝浮玉瞧出他神色不對,伸手喚道:“含璋?”

似夢似真,陸含璋猛地回神,抓住謝浮玉的手,卻不用力,嘴角扯出安撫的笑來,“師尊,剛剛在想晚飯吃什麽。”

“噗嗤,我倒沒想到你是個饞鬼,等會去飯堂看罷,對了,你的課業等回了驚鶴門我要抽查。”謝浮玉一邊說著,轉眼間,他們便來到置神像的空地上。

竹西宗的弟子總有些“直”,擔心地上濕,還給那些神像底下都給鋪了層布,於是一尊尊神像陳列在地上,放眼望去,好不壯觀。

但旁邊就是桌子,謝浮玉扶額,暗暗吐槽這幫弟子都能想到給神像鋪布,為什麽不挪到那張大桌子上。

他們來時,正有一個弟子倚在墻邊打盹,頭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

謝浮玉撇了撇嘴,下巴一揚,陸含璋便心領神會,走了上前,略施術法“喚醒”面前弟子。

那弟子“哎喲”了一聲,摸著頭向後看去,卻無一人,轉過頭來,卻見一黑衣年輕人站自己面前。

他往那人後面瞧去,正看到望舒長老,也不顧是誰惡作劇,當即正了神情,“望舒長老,神像都已收繳上來,請您看看其中的古怪之處。”

謝浮玉點了點頭,他蹲下身,望著那吊門神,吊門神像與桃源鎮上無異,謝浮玉道:“含璋,羅盤測測。”

“好。”陸含璋應道,他拿出羅盤,哪不防羅盤竟如失控般胡亂轉,一如去桃神廟那般。

陸含璋皺眉,“失控了,興許是神像過多,磁場異常的緣故。”

謝浮玉摸著下巴,問那一旁值守的弟子:“這些神像大部分來自於宗外?”

那弟子一楞,“對長老,不能說大部分,其實是全部,若非這次搜查,我們也沒想到會這樣。”

謝浮玉也沒想到,神像的數量遠比他預期要多。

這吊門神竟能蔓延至修界,那麽吊門喪是否也會在修界出現。

他拿起一座神像仔細端詳,卻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奇怪,凡界時的神像並無異味,這味道像員外家的那香,但又比之淡些。

謝浮玉蹙眉,扭頭詢問,“小兄弟,你們宗內的四時清味是分給每個人的嗎?”

他鼓著腮幫子同長老解釋道:“四時清味是我們的密香,會在每年吟劍會時分發給宗中的子弟護身,長老怎麽問起這個了?”

陸含璋道:“師尊可是有什麽想法?”

謝浮玉看了他一眼,“你聞聞,這香味和你在錢員外府上聞的香有何不同?”

陸含璋乖巧地湊上前聞了聞,他這般動作,謝浮玉手捧著神像不好躲避,懷中便多了個毛茸茸的腦袋。

沒想到陸含璋的身上也香噴噴的,像山茶般清新。

謝浮玉頗為無恥地想,這味道可比神像的味道好聞多了。

陸含璋聞完,轉過頭來,不巧撞上謝浮玉的眼神。他眨眨眼,耳根卻莫名紅了,不自覺咽了咽口水,不動聲色同師尊拉開距離。

兀自調整了幾番呼吸,他方才道:“師尊,這味道與錢員外家的香相似,但聞著要淡些。”

“嗯。”謝浮玉收回視線,若無其事般擺弄著手中的神像,“我原先以為去錢員外家的那個高人所給便是四時清味,眼下看來,那高人給的香應當還加了其他東西。”

陸含璋收回方才旖旎的心思,轉而正色道:“既缺少了那東西,恐怕功效也會大打折扣。”

“你此言有理。”謝浮玉沈思,忽地想起來什麽,扭頭問那弟子,“你們這香是多久前發的?”

被點名的弟子歪頭想了想,“快一年了吧,估計香味也該散了,明年又要做新的四時清味分發了。”

他有所不知的是,文竹此時已在提前制作那香。

謝浮玉垂了眼,同陸含璋雙雙對視,四時清味本就對吊門神的牽制有限,如今各戶分發的香也快用盡。

那麽眼下就是防備最虛弱之時,也就意味著,與之伴生的吊門喪會隨時出沒。

“可此處是修界,吊門喪只是精怪,興許不敢到這裏來。”陸含璋道。

謝浮玉搖頭,“你沒發現麽,桃源鎮上出事的每一戶人家無一例外都供了吊門神,吊門喪與吊門神目前只能推測為伴生關系……”

“但,我自認為,吊門神與吊門喪應當是一個東西。一個負責祝願,一個負責收願。”

“所以,吊門喪一定會來這。”謝浮玉道。

“不行,我得去找文竹一趟。”謝浮玉說罷,起身便要走,卻被陸含璋拉住,“師尊找文竹作甚?”他話語中竟蘊著些委屈。

謝浮玉心軟了一瞬,沒推開他,“聽說宗主托她制作四時清味,我得知道需要多長時間,這樣我們才能提前保護宗外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那我陪師尊一道去吧。”陸含璋道。

“好。”

“那個,長老看完了?”墻邊弟子冷不丁插話,謝浮玉轉過身,冷冷點頭。

那弟子無辜地眨眨眼,竟不知該說些什麽,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那長老慢走。”

“嗯。”

眼瞧著一黃一黑相攜而去,他終於後知後覺回過味來,這倆人之間的氛圍怎麽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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