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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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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神(七)

《鶴齋夢語》中曾記載這樣一個妖怪,“其妖形為人,喪服如紙薄,手把黃紙錢,其面無五官,似喜非喜,一見輒有死人,人皆呼之吊門喪。”

“吊門喪。”

民間傳說中伴隨著喪事出現的妖怪,哪裏有死人,哪裏就會有它。

陸含璋起身,走到那神像前仔細端詳,謝浮玉走來他身邊,“你有什麽新發現?”

陸含璋盯著神像,良久,神色鄭重,“弟子在想,吊門神與吊門喪是否有關系?”

“吊門喪?”謝浮玉疑問道。

陸含璋點頭,順其自然給他解釋,“傳說中吊門喪的出現意味著死亡災厄。”

“哪裏有死亡,哪裏就有吊門喪?”謝浮玉按照自己的理解梳理,可是……

聽著描述,吊門喪分明是寓意不祥的妖怪,又如何會與吊門神扯上關系?

總不能因為他們之間一字之差,就要強行扯上聯系嗎?

以防萬一,謝浮玉於是道:“你可曾親眼見過吊門喪?”

……

陸含璋罕見地沈默了,他的目光從吊門神像上移開,眸色暗沈,良久,方才開口,“幼時,似乎見過。”

幼時?謝浮玉敏銳地抓住這個詞。

若說陸含璋的幼時,他親眼見證的死亡會是誰的……

謝浮玉聯想到書中對陸含璋身世的描寫,看向陸含璋時也不由多了幾分同情。

“你記得他長什麽樣麽?”謝浮玉追問道。

陸含璋搖頭,解釋道:“只是幼時趕上一家辦理喪事,遠遠看見的,那時還不知,直到後面讀了書,方才知曉那妖怪即是吊門喪。”

……

謝浮玉決定再也不泛濫自己的同情心。

“你遠遠瞧的那一眼,可能看得分明?”謝浮玉問道。

陸含璋沈思道:“我,若是能再見到,應當是能認出來的。”

謝浮玉再次看向那尊神像,既是神明,如何能與妖怪扯上聯系。

這裏迷霧重重,他索性轉換陣地,付過錢結了帳,他道:“含璋,你還記得我們在神核中看到的那戶人家嗎?”

“記得,師尊是準備過去查看一番麽?”

“對。”謝浮玉點頭,看著陸含璋一副了如指掌的樣子,忍不住問:“你知道他們住在哪?”

陸含璋氣定神閑搖頭,“不知,但鎮上的人家應當是知道的。我們可以問問。”

說罷,他便找了個攤子,竟真的和攤主聊了起來。這人和攤主聊天的間隙,還時不時回頭確認謝浮玉是否還在原地。

謝浮玉看得目瞪口呆,這龍傲天行動力也忒強,但瞧著他和顏悅色的樣子,謝浮玉又不免皺眉,這人太從容了些,他確實是陸含璋。

卻更像,後期實力強悍的無界至尊。

不一會兒,陸含璋便朝謝浮玉走了過來,他手上還拿了根黃楊木簪,這簪子通體淡黃,質地光潔,簪身並無覆雜圖案,簪頭做成兩片銀杏,頗為靈動。

謝浮玉見狀,未免失笑,“怎麽還買了簪子?”

陸含璋笑意盈盈,他如今的身量已經接近成年人的體格,比謝浮玉還要高些,他低下頭,將那根木簪別在謝浮玉發冠上。

“買了東西才好套消息。”陸含璋欣賞著自己的傑作,看向謝浮玉道:“這簪子與師尊相配,別取下來。”

謝浮玉不太自在,他覺得有些別扭,卻又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於是鬧了個大紅臉,右手揉了揉後頸,生硬地岔開話題,“咳咳,問得如何了?”

“嗯,來福那家就住在前面街區,那人走後,家裏就剩了遺孀和孩子。”

“哦哦,那走吧,還打聽到什麽?”謝浮玉問他,“方才見你在攤子前駐留許久。”

陸含璋一邊走,轉頭瞧向謝浮玉的側顏,“沒了,我方才,只是在挑簪子……”

“挑來挑去,唯有這支木簪與師尊最為相配。”

謝浮玉覺得自己就多餘問,龍傲天是對男對女都散發他那可惡的魅力嗎!?

可惡!還好自己是直男!

但現在若不說點什麽,總覺得氣氛實在怪異,於是謝浮玉絞盡腦汁,終於憋出了一個問題,“你對你喜歡的姑娘也這樣嗎?”

話剛出口,這是謝浮玉今天第二次後悔自己說話。

陸含璋明顯一楞,方才還沈穩有餘的人此刻耳根通紅,結結巴巴解釋,“師尊,我,我沒有喜歡的姑娘。”

看慣了龍傲天在書裏叱詫風雲的樣子,眼前的純情少年倒是少見。

於是謝浮玉順著他的話問道:“哦?那含璋可有喜歡的類型,改天為師可以幫你參謀參謀。”

他本是打趣,沒成想龍傲天的臉更紅了,謝浮玉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奇道:“你該不會連姑娘的手都沒拉過吧?”

不對,謝浮玉回想著小說裏的情節,自己好歹也是作為讀者看著陸含璋長大的,他前半生摸爬滾打,好像還真沒什麽桃花。

陸含璋悶了半晌,終是不自在道:“師尊。”

“嗯?”謝浮玉一想到這麽天資卓絕的人竟也是個雛兒,便忘了方才自己的話,同情起陸含璋來。

“古語皆雲‘發乎情而止乎禮’,就算有心悅之人,還未過洞房便動手動腳,非君子所為。”陸含璋紅著臉爭辯,“師尊日常不拘小節,可,可……”

他實在說不出後面的話來,只得換了說法,“師尊平時要求弟子培養良好價值觀,僅僅因為心悅一人就對其動手動腳,這種行徑難道是師尊口中所說的良好價值觀麽?”

謝浮玉噎住,他本意只是調侃,卻未曾想陸含璋如此重視,也不知是先欣慰還是先嘆氣,“含璋,是我言過,你能有此想法是好事,反而是我不知輕重了。”

“師尊……”陸含璋悶悶道:“師尊不必道歉,我知師尊並非此意,古來作為長輩為弟子擇婚也實屬正常,只是含璋眼下還想繼續跟隨師尊修行,並無任何婚配的打算。”

“哦……”謝浮玉訥訥應下,“沒,沒事,你以修行為主,成家立業不急,慢慢來。”

畢竟小說中的幾個重要女角色都是在後面登場,由於作者並未明確女主,還出現了幾派讀者為爭論誰是男主老婆而上熱搜的情況。

謝浮玉當時吃瓜吃得不亦樂乎,他是龍傲天的事業粉,一心只想看男主統一三界,對於誰是老婆這件事並不上心,愛情只會成為打下江山的絆腳石!

說話間,二人便來到那來福的住處。

與神核中的場景別無二致,伴著幾聲雞鳴,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孩赤足跑出來,不成想與他們撞了個正著。

小孩瞧著年紀不大,倒是頗為機警,竟看出了兩人是沖著自家過來,眼中充滿警惕,“你們是誰?”

他話音剛落,裏頭的女聲由遠及近,“李樹生!給我滾回來!課業沒做完不準出去亂逛!”

女主人的袖子挽到胳膊處,身著粗布麻衣,一頭烏發隨意盤起,手上拎了雞毛撣子便沖過來,哪曾想迎上門口兩人,面面相覷。

謝浮玉率先打破尷尬,“這位娘子,我們是驚鶴門中人,應員外之請來調查鎮上的兇案。”

他話點到即止,瞧著這婦人胳膊上還環著黑布,怕是喪事沒過幾天,如今那些屍體悉數放在義莊,連入土為安都求不得。

婦人明顯楞了楞,右手的雞毛撣子換來左手,下意識將孩子攬到身後,“原來是兩位道長,我家夫君遭遇不測,卻不知真兇何人,道長們若能查明真相,我夫君在九泉之下也怕是能瞑目了。”

說罷,她側身迎他們進門,“外面風大,我這陋室雖小,但也能暫避一二。二位道長若不嫌棄,便隨我進來吧。”

李樹生被婦人護在後面,透過縫隙不動聲色觀察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謝浮玉進了門,這屋子雖簡陋,但可看出主人的用心,小院裏辟了塊地,地裏種著小蔥之類,左側的門扉半掩,隱約可見織機上織到一半的布料。

婦人把孩子攆回了臥房寫課業,便領著他二人進了主房,主房放了張方桌,幾條長凳擺得整齊,右邊有個門,進去就是竈房,想來他們一家人吃飯做飯之類都是在這處。

李氏把長凳抽出來,這長凳早時剛擦過,她這會兒把袖子放下來又擦了道,才讓他們坐下來。

“道長若有什麽想問的,我必知無不言。”李氏看著幹練,卻不是市井潑婦一類,對他們也和藹客氣。

於是謝浮玉開口道:“麻煩您能詳細描述下,您的夫君遇害那天的事情嗎?”

李氏側頭想了想,回憶道:“那天,我早時做了早點,吃了後,我和我夫君一塊兒出的門,他去鋪子裏幹活,我就送樹兒去書塾。”

“他平常中午不回來吃飯,我也就隨意對付口,路邊買個窩窩頭,那窩窩頭還漲價了咧,指不定哪天都能跟肉包子一個價錢了,吃了後,就去織布了。”

“啊,樹生書塾的那個夫子是臨仙城裏過來的,肚子裏都是墨水,價格也貴些,光他老子當學徒的錢供不了,我就織些布換錢,也能貼補家用。”

“哎呀扯遠了,抱歉啊道長,這人啊有時候就是控制不住會說多。”

“無妨,您繼續說就好。”作為一個合格的傾聽者,謝浮玉時不時點頭附和,全神貫註聽著婦人的講述,陸含璋掃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覺勾起。

“當時大半夜的,我們都睡下了,哪曉得外面就傳來拍門聲,他就披了衣服出去看,誰料到這一去,就回不來了呢。”

說到這時,婦人的眼眶濕潤,她輕笑一聲,擡手將眼角淚珠抹去,仿佛剛才的神傷只是錯覺,“樹生他爹在的時候,時常念著樹生以後考個好功名,還說若樹生真考上了,他做夢都會笑出來。”

謝浮玉神色凝重,他探身向前,“您是說,您披了外衣出來瞧時,他人就已經倒在地上沒了氣?”

“嗯。”婦人點頭。

陸含璋接著謝浮玉的話問道:“您當時可曾看見有什麽東西,又或是察覺有什麽情況?”

“嘶……”婦人皺起眉,努力回憶著,最終搖頭,“沒有,我當時在床上半夢半醒,就聽見外頭倒地的聲音,出去看時,就見他倒在地上,人已經沒了氣。”

謝浮玉與陸含璋雙雙對視,若這婦人所言非虛,那麽那道白影是否就是真兇?

神核中的白影進到房間後便消失不見……

要麽,它已經跑了,要麽,它還在在這裏。

也許,現在就在屋子中的某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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