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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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伴隨濃烈的消毒水和碘酒氣味,或許還摻雜著微酸的體味、久病臥床的衰腐氣息,一股並不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江鷺隨之看到房間裏躺在病床上的何崴。

病房裏除了他沒有其他人,監測儀器在旁邊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他像一具軀殼般了無生氣地躺著,右腿膝蓋下的位置空蕩蕩的,失去了半條腿,想要翻身、動彈變成一件極其艱難的事。即使看到她來,他也只是將纏著紗布、布滿傷痕的臉轉過來一點,朝向她。

僅僅時隔不到一年,江鷺無法分辨此刻再見到這個相識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的感受。

看到他以如此一副殘破之軀躺在自己面前,她的心如同灌了鉛般沈重。

覺得他得到了應有的下場?還是痛恨命運沒有給他更重的懲罰?亦或在此刻,又憑生出遺憾與惋惜?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不自在地把目光挪開,“你怎麽來了?”

江鷺將帶來的補品和水果放在桌上,拉了椅子到床邊,離著他不近不遠的距離,看著他,淡聲應:“來看看你。”

他苦笑一聲,“來嘲笑我的吧。”

江鷺懶於作答,“叔叔阿姨呢?”

“我讓他們回去了。”

譚婧自首後,孩子應該是放在老兩口那兒照顧著,江鷺一想,現在他身邊也是一個人都不剩下了,“那誰在陪護?”

“雇了個護工。”

江鷺沒有話說,一時間空氣靜默下來。

何崴瞥她一眼,喉嚨裏湧出股濃烈的苦澀,“除了我父母和紀委的人以外,你是我出事以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來探望的。”

江鷺有些意外,不知該發表什麽看法,只有沈默。

“不瞞你說,這些天躺在病床上,真是看透了人情冷暖。我原想,我現在出事,局裏的人怕惹麻煩,對我避之不及也是情有可原。但那些曾受過我幫助和恩惠的朋友、企業老板,再怎麽說也該念著舊情來看望一下吧。但是沒有,誰也沒有,恐怕他們一個個地更希望我死了才好吧。”

他說起這個,江鷺才留意到,他的病房格外空蕩、蕭索,許多人住院時收到的鮮花、果籃等慰問品,在他這裏竟然全無蹤影。

“你家裏親戚呢?”

他搖頭,“哪還有什麽親戚,都恨不得跟我這種馬上要進去的人撇得幹幹凈凈才好。”

江鷺只好道:“應該是紀委不允許隨意探視吧。”

何崴自嘲地哀嘆一聲,“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在你眼裏、在我家人眼裏,我應該已經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了吧。我現在這副樣子,每天要靠護工接屎接尿,翻身,斷肢疼得要上鎮痛藥、止疼泵才能勉強忍下來,躺在這裏都不叫度日如年,而是度分如年、度秒如年。我說實話,我生不如死啊。”

“剛清醒有意識的那幾天最痛苦、最難熬,我一度想,我罪孽這麽深重,身上背了一屍兩命,老天爺為什麽不幹脆把我也帶走?我每天都像活在煉獄裏,每天都想一死了之。但我後來也想明白了,出了這麽嚴重的事故。之所以還給我留了一條爛命,大概也是為了讓我茍延殘喘地活著,好好地懺悔、贖罪吧。”

他停頓幾秒,幾分艱澀:“對了,我也要向你懺悔一件事。去年你和翟莎莎的那個案子上,那些營銷號是我讓白雅珺找來的。我原本只是為了給宋魁搞點麻煩出來,沒有想到輿論失控、最終網上的矛頭卻是沖你去的。”

江鷺震驚地瞪向他,“你……”

“我說這個,不是為了獲得你的原諒,我知道你也不會原諒我。如果你要恨就恨我吧,雖然我的本意不是傷害你,但我知道確實給你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

“夠了。你有沒有想過,我和宋魁是夫妻、是一體的。即使是他受到傷害,我又能好過嗎!?”江鷺克制著憤怒質問他,“我和宋魁這些年把你當朋友看待,宋魁對你即使沒有恩情,也有情誼吧?你當年剛進公安系統,遇上的問題,哪次找他,他沒幫過你?你就是這樣對待朋友的?難怪沒有人願意來探望你,像你這種心胸狹隘、薄情寡義的渣滓、小人,你不配!”

何崴閉上眼,“你罵吧,發洩吧,想怎麽罵我都好。我確實不配,確實該罵,我也確實是個死不足惜、爛透了的人渣。”

江鷺冷靜下來,卻沒再說下去,心中除了憤怒,疼痛,更是一陣哀惘。為什麽?是什麽將她認識的那個人變成了這樣?如此地不堪,如此地腐爛生蛆,令人發指……

久久的沈默在這逼仄的空間裏蔓延,江鷺幾乎無法再面對他、再留下去了,正準備離開,他又再開口:“你是替紀委的人和宋魁來勸我的吧?”

她沒有答,算是默認。

“你放心,我的問題,我都會向紀委如實交代的。但這之前,我只是希望有個人能聽我聊點別的、聊點心裏話。可以嗎?”

江鷺未置可否,只有坐回去,聽著,聽他由這懺悔開始,打開了話匣子般絮絮叨叨地講起自己的心裏話。

他這些話應該是已經憋了許久了,忽然一股腦地道出來,便顯得跳躍、邏輯混亂,時而說起這一兩年的經歷,時而又追憶到曾經在部隊時的往事:“我那時候在部隊裏是出了名的不要命,零八年汶川地震,我第一個請纓上前線,到了前線以後,沒日沒夜地沖到廢墟裏救人,幾次累得昏倒在地上。鼻血淌下來,用袖口一抹,就又往前頭沖。我的老首長拽著我,讓我歇一歇,停一停。我當時對他說——「首長,我歇了,底下埋著的人也就歇了。我累倒了不要緊,但還有多少條人命等著咱們呢!」

“那會兒,我是真的為這份使命和這份責任感到驕傲、感到熱血澎湃,後來我受到表彰,個人立了三等功。但部隊發下來的獎章我甚至都沒要,退了回去。我覺得我不過是做了一名軍人該做的事,沒什麽大不了的。老首長喊我去勸我那天,我看到他眼圈紅了,跟我說,「何崴,你是個好幹部,往後不論到哪個單位、哪個位置,你都要記著今天對黨和人民的承諾,記著你自己的這番話」。

“我後來是在老首長的關照下才能轉業回到縣公安局,又在眾多領導的提攜下才走到市局副局長這個位置上的。但今天看來,我辜負了他們的信任,更辜負了我自己。”

“我的確是走入了歧途,但我覺得,比起一些人的問題,我在經濟上是沒有犯太大的錯的。紀委過來說,汪大川、徐北強查實的貪汙受賄金額高達幾個億。呵,比起他們來,我那點錢,真是毛毛雨了。家裏的錢一直都是譚婧管著,說實話,我對錢沒有什麽概念,也沒有過多的消費欲望,我的問題可能更多是出在對權力的貪婪、出在感情方面。”

江鷺聽到這裏,唇角不自然地扯了一下。

“我知道我說這話讓你嗤之以鼻,但是的確如此。我的婚姻和家庭可以說是一敗塗地,我不止一次地羨慕你,羨慕宋魁,羨慕你們這樣可以風雨同舟的感情和愛情———不,更準確的說,我是嫉妒你們、嫉妒宋魁。不僅僅嫉妒他可以得到你,擁有你。更嫉妒他的家庭,他的出身,能讓他在事業上混得風生水起。”

“我父親只是個普通大學教師,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別想從家庭上得到絲毫托舉和幫助的,只有靠自己拼命。我在部隊裏拼命,轉業到公安局也還是一樣拼命,加班加點地搞案子、搞指標。可這套體系卻不靠拼命、不看能力,它講得是關系、靠得是圈子,至少在公安內部是這樣。”

“起初我以為我到了地方上能和在部隊裏混得一樣好,怎麽著也是混得不相上下。但是我想錯了,公安這個系統是尤其封閉、尤其排外的,在公安內部,越往上,人越是能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第一等是公安子弟,特別是宋魁這樣,廳局老領導的子女;第二等是警校出身,像公安大學、刑警學院聯考進來的,用我們話叫「科班的」、「親兒子」;第三等才是我們這種,公務員考試進來的,部隊轉業的,還有合同工、非編制。”

“在局裏,公安子弟可以橫著走,警校出身的。可以憑著同門師兄弟的情誼抱團取暖、相互提攜,只有我們這些「三等公民、三無人員」不招待見。幹最苦的活,受最多的累,表彰、晉升卻一個也輪不上。問什麽事情,人家都是藏著掖著,沒人真幫你,有的更是等著你犯錯、看你出糗。

“後來在老首長關切、領導賞識下,我提了正科以後,之前對我愛答不理的同事一下跟我關系好上了,稱兄道弟了,各種各樣的攀附、巴結也全都來了。找我幫忙的、求我辦事的,我第一次從這職位帶來的權力上得到了好處,嘗到了甜頭。這還只是個科長啊,我那時就想,如果我提了副處、處長、甚至副廳,又會是怎樣的光景?宋魁的世界,我好像也不是不能夠一夠,擠進去的。”

“我和譚婧也是這時候認識的。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片廢墟之上,沒有任何感情基礎。那時我剛提科長,可以說是意氣風發吧,人一下自信了,也有了不少姑娘仰慕我,追求我,譚婧就是其中之一。我認識她是通過同事介紹,她知道我對她其實只是不排斥、不討厭,根本不可能產生感情、甚至愛情,但還是對我死纏爛打、緊追不放。”

“我們後來還是發生了關系,她懷孕後,用這個孩子逼著我跟她結了婚。她讓我一度產生一種錯誤的認知,只要擁有了權力和地位,金錢、女人,一切都會倒貼上來、湧向我。它們不過是權力帶來的附屬品,不名一文、當然也無需我投入真意。我更不無卑劣地想,你那時選擇宋魁,沒準也是因為他官途順暢吧。”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也許就錯在感情上。如果我的感情是順利的,婚姻是堅固的。那麽我也許不會放任自己墮落、尋求刺激。如果身邊有一個愛我的、我愛的人能陪伴我,在關鍵時刻拉我一把、勸我幾句,或許我的婚姻和人生也不會腐爛,更不會在這樣的腐爛中淪落向腐敗。”

江鷺聽到這裏,已經完全不想再聽下去了。

原以為他談起曾經為理想主義無私無畏揮灑奉獻的青春歲月,對權力異化人性的思考,能夠喚起心底所剩無多的那份良知,沒想到最後還是將話題又繞回到用感情與婚姻的不順為自己開脫上來。

她問:“既然你說到這裏,那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如果和你走進婚姻的人不是譚婧,而是一個你深愛著的、也深愛你人,你們的婚姻就會是永遠一帆風順的嗎?就不會有任何磕絆、爭執與不堪了嗎?你也就不會踏上今天這條路了嗎?”

何崴啞然了一陣,“也許吧,我不知道……”

看他陷入沈思中,江鷺起身,從包中掏出宋魁交給她的那個盒子,放在他枕邊,道:“你的老首長知道你出事,沒辦法趕過來看你,托人將這個轉交到你手上。”

何崴拿起來,僅僅是看到這盒子,眼圈便紅了。待他微顫著手打開,看見紅色絲絨上躺著的那枚他二十年前立功時退回的三等功勳章,眼淚更是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

他捧著勳章的盒子,幾乎是嚎啕大哭起來。

口中不斷呢喃著:“首長,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從病房中出來,夕陽已經斜去,走廊被窗外灑進的餘暉印得一片爛漫。

她不知道這是否是理想主義消逝的日暮,還是一曲信念崩塌的悲歌。

無論是從宋魁口中聽到景洪波自我開脫的辯詞,還是今天再面對何崴悔恨的泣訴,他們口口聲聲稱自己背負的罪過和罪孽,或許不過只是因為陷入這樣絕境之後而萌生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懊悔。

是,他們或許從沒有過懺悔,有的僅僅只是懊悔,是懊惱,是痛苦明明還有那麽多人在罪海裏遨游一遭平安上岸,獨獨他們受到了懲罰。

他們將自己的墜落和跌倒歸咎於生活的困頓局促,歸咎於感情的失意不順,甚至歸咎於自己倒黴、運氣不好。

他們的心門對曾經珍視的信仰與理想落鎖,卻又對世間一切骯臟汙穢慷慨大方地敞開,也許他們也早就丟失了那把鑰匙,無法再打開那扇通往正確道路的門了。

一個人究竟在何種情形下才能真正追問自己的內心?在監獄中,還是醫院裏,在高聳的高墻內,還是人情不再的病床上?

他們有些也許會在回憶往事時黯然落淚,有些在病痛與孤獨中痛惡自身。但也許,他們永遠不會在追問中得到真正的答案。

江鷺的視線收回,看到宋魁迎上來,問她:“怎麽樣?”

她搖搖頭,百感交集,不知從何講起。

他也不再問,寬撫地拍拍她,將她攬在臂彎裏。

他掌心的熱量蔓延過來,好像讓她這顆涼透了、沈下去的心又溫暖起來一些。

哪怕正義與理想在一些人眼裏只不過是草芥,是枉然,終究有仍然相信它,追逐它的人。即使現實是一片混沌和泥濘,即使他們也曾在錯誤的路上行了一段,卻從未真正被吞噬和壓垮。

只要這簇火苗仍燃燒著,傳遞著,這個世界就不至陷入全然的黑暗,至少還有一絲絲光,一絲絲暖。

她想到母親,想到王春萍,想到許許多多個名字,想到不知曾在何處看到一段對《悲慘世界》中冉阿讓的評價,或許放在當下算不得恰到好處。但姑且可以用來為這一切劃上一個句號吧。

“他走過的路是一條下坡路,但每一步都在上升。他被迫學習善良,就像瞎子被迫學習光明。主教用燭光照亮了他的靈魂,而他終其一生都在傳遞這支蠟燭———即使燒灼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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