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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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辦公樓出來,邢華軍追上他,勸道:“哎呀宋局,你說你這脾氣。這不是才研究討論了沒兩句,怎麽就說急眼跟書記頂撞上了。還什麽要脫警服,不至於不至於……他一慣都是這樣一碗水要端端平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我倒覺得他說得也不無道理,出於平息事態的需要,必要的時候也得以退為進嘛。”

宋魁沒好氣:“老邢,咱們都是法律工作者、執法者,這是你一個檢察長該說的話嗎?這個案子是怎麽樣就該怎麽樣,不能因為遭受了所謂的壓力,就把黑得辦成白的,更不能把白的抹成黑的!”

邢華軍嘖一聲,“你看你把我說成什麽了,我不是說要翻這個案,只是達成目的的過程總歸要有幾分曲折嘛,你爬山還要拐十八個彎呢,這個事情上咋就一根筋非得一條直道修到山頂去?都幹這麽多年了,脾氣怎麽還是這麽倔。”

“你查吧,該怎麽查怎麽查!”宋魁扔下一句,拉開車門上了車。

從政法委離開,他匆匆趕往會場參加全市行政執法大比武啟動會。人是到了會場,心思卻無法放在這頭,全程心不在焉地,發表講話也是機械地照著念了幾句稿子作罷。

發言結束剛下來,郭穎才的電話就打來了。

不出預料,一接起來就是一通批鬥:“我聽說你在人謝書記辦公室發了一通脾氣走了,還撂下話說什麽不幹了?你怎麽回事?才到任多長時間,三個月都不到,這就要給我撂挑子了?就為這點事,至不至於把關系搞成這樣?人家謝書記畢竟還是你的直接上級!”

宋魁只得解釋情形,但解釋了還沒兩句,郭穎才就打斷他:“你不要扯什麽依法辦事,這件事上你有沒有帶著個人情緒你自己心裏清楚!說了多少回,你得著眼在工作上頭,顧忌工作關系,不能把你夫妻感情攪和進來!”

“是,我承認起初是有個人情緒,但是書記,這個問題的發生也折射出我們公安辦案中的問題,不能因為當事人是我的家屬就揪著這點不放、忽略了主要問題,就把這件事敷衍了事地糊弄過去。如果這個案子妥協了,那以後其他的案子又該怎麽辦?不能讓老百姓今後受到侵犯時,保護自己之前還得三思後行、束手束腳吧!”

郭穎才道:“你這個案子要依法辦事,人家檢察院介入難道就不是依法辦事?讓你暫停涉事民警的職務既是流程要求,也是政治斡旋需要,你一局之長,這點魄力拿不出來?這點政治敏感性都沒有嗎?等調查清楚了該恢覆恢覆、該安撫安撫,現在我不管你怎麽想,你給我把這個事落實了!”

宋魁辯駁的詞還在嘴邊,郭穎才的電話已經掛斷了,聽筒裏傳來令人躁郁的忙音。

胸腔一陣憋悶。

即使治安管理處罰法中對正當防衛如何認定年年都在討論,也每年都有類似事件引發公眾輿論。然而紙面上的判例要落到實處,依然有很長的路要走。何況,不僅是立法和執行層面,現在看來,來自其他方面的阻礙或許更甚。

公眾呼籲「法不能向不法讓步」,可有多少人仍在向「不法」屈服?

車廂裏的靜默持續了良久,齊遠噤若寒蟬地等著他發話,他暫放下沈郁的情緒,還是得繼續面對接下來的工作,對齊遠道:“回局裏吧。”

路上,手機再次震動起來,宋魁一看來電:汪大川。

原以為汪大川也是教訓他來的,沒想到他開口卻先是關切:“宋魁啊,我聽說你剛才在謝書記那兒跟他起了點爭執?沒事吧?”

宋魁忙道:“沒事,汪市長,您掛心了。”

“是不是還為了上回那個案子?這事我之前還特意叮囑過他,執法權該還給公安嘛,不能為這麽個小事反覆從行政層面施壓、折騰。那往後公安部門還敢不敢辦案了,還能不能有獨立性了?我看這老謝啊,有時候也是糊塗。你也別太往心裏去,謝書記那兒、包括郭書記那兒,我來替你勸勸他們。”

這話真是說到此時此刻倍感委屈的宋魁心坎裏了。雖說知道他去勸了也大概率不會有什麽改變,但還是連聲地表達了謝意。

下午,省政法委書記、宋魁的老領導石安國又給他打了電話。

這一整天啊,三通電話了,實在叫人疲憊。

石安國也是來勸他的,不過比起郭穎才和謝行的言辭激烈,語氣更多是溫和、關切,甚還帶著些輕松調侃:“你兩個領導前後腳給我打來電話告你的狀,咋回事嘛,你這刺頭,咋把兩個老同志氣成這樣了?”

宋魁心累地嘆息聲,不知如何說起一天之內反反覆覆引起爭執的話題:“這事一兩句說不清楚……”

石安國道:“就為你媳婦那個案子嘛,我大概也知道點兒。你啊,我還以為你都幹到這位置了,也該成熟了、穩重了,以前沒回來還沒發現,現在看,咋還是倔驢一頭呢?”

宋魁苦笑聲:“骨子裏就這樣,改不了了。”

“依法辦事,這沒問題,公安工作就是要守住這個原則和底線。但也不代表老郭和老謝他們就站在你的對立面嘛。他們考慮的是全局,是各方關系的平衡。人家檢察院接到申請,不能不讓人家履職,你不好辦,人家華軍也一樣不好辦,對吧?你們之間產生分歧,歸根到底不在案件本身,而是個立場問題。這點,我覺得你應該是能想清楚的吧?”

宋魁沈默一下,“是,我理解。”

“既然清楚利害,有時候也要軟下來些嘛,男人也不能處處都要硬,你這麽硬一條漢子,在媳婦跟前還不是得低頭?領導跟前,也是一樣的。我知道你委屈、也替手下的人委屈。但是國家的幹部,為人民的事業,受點委屈怎麽了?”

宋魁是替自己委屈,更替承辦這個案子的派出所、馬磊委屈。

話說到這裏,他心裏實在是憋屈得慌、堵得不成,在老領導跟前,也就無所顧忌道:“書記,我說句實話,這個事情裏我可以受委屈。但我實在不能讓基層的幹部受這個委屈。他們在一線辛苦拼命,掙那千把塊錢的工資,憑什麽最後還要擔這個責任?你說為人民服務,為人民服務到頭來給自己服務停職了,誰能接受這個?與其讓底下人停職,那不如停我的好了。”

石安國嚴肅下來:“你說這話,我可就要批評你了。你偉大、你去做犧牲,你找上級停你的職,可以,沒問題。但你想過沒有,你停職了,輕省了,這爛攤子也撂下了,誰來替你接手?你一把手是這個局裏的天啊,你塌了、垮了,他們的處境能好了嗎?你一走,他們就能少受委屈了?你這不叫高風亮節,叫逃避退縮!”

宋魁啞口無言。

石安國接著道:“不管你愧疚也好,自責也罷,你必須給我頂在前頭、頂住了。只有你還留在這個位置上,後邊才能為受了委屈的幹部爭取正當的權益,才能把這件事不留後患地解決。過程曲折不重要,笑到最後才重要!”

放下電話,宋魁的心在搖擺與糾結中擰成無法解開的亂麻。

從他插手這個案件的最初,過程的曲折也許就已經寫好了。哪有什麽一帆風順,哪有什麽痛快解氣,哪講什麽道理。它只像是無理取鬧者揮來的一巴掌抽在面上。疼,卻得先站住了,才能卯足力氣抽回去。

這就是現實,是他必須直面的抉擇。把事情做對,還是做對的事,其中的差異,又有多少人分辨得出?

胳膊終究拗不過大腿,宋魁最後還是妥協了,找到謝行道歉、認錯,匯報了關於馬磊的停職處理決定。

雖然妥協了,往下面落實起來卻艱難。

他還專門了解了一下長垣路派出所所長馬磊,這是個兢兢業業、愛崗敬業的好同志。在基層紮根奉獻了十幾年,不僅每年都被表彰「優秀派出所所長」,長垣路派出所在他帶領下也多次獲評「全市優秀派出所」稱號。

讓宋魁尤其愧疚的是,馬磊的家庭情況普通,父親去世、母親患病,常年是妻子一個人照顧一大家子人。這或許是許多普通民警家庭的縮影,更是無數警嫂默默付出的寫照。

基層幹部的艱辛與委屈已然夠多了,現在出了事,還要讓人家再受些委屈。領導們說起來輕松,可這樣的決定落到誰頭上能不沈重?

為這事,宋魁難了幾天都定不下來。

晚上回家,江鷺看他心事重重,吃飯、說話都是心不在焉地,便找空問他:“你這兩天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有嗎?”他佯作無事。

在一起過日子這麽多年,江鷺還能不懂他麽,他能掌握的事,絕不可能讓她看出丁點兒端倪來的。但凡到了掛相、連表情管理都失控這地步,那證明事情已經是相當棘手,連他也解決不了了。

將他拉到臥室,江鷺逼問:“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麽事?”

“沒有……”

“還不老實!”江鷺掐他。

宋魁只得避重就輕:“一點小事,你別操心。”

“你越不說我越沒法不擔心,到底出了什麽事?是不是跟我有關系?”

看他一愕,江鷺也便了然:“那天聽你在書房打電話我就猜到了,還關起門來把聲音壓那麽低。是不是那個案子,領導又給你施壓了?”

宋魁只得嘆聲,“現在讓馬磊停職接受檢查。”

“憑什麽波及人家馬所長?”

他不願多言,“哪有什麽憑什麽?檢察院的流程,該做的妥協得做。”

江鷺看他情緒低落,消沈,一瞬覺得心疼。

一個公安局長,市局的一把手,在許多人眼裏大抵已是只手遮天,說一不二了。也許早已對他平日的處變不驚和高昂強勢感到習慣,連她也未想過他會有這樣弱勢、無助、無措的時刻,也是在他調回來以後她才慢慢體會到,他幹到這位置面臨的處境有多少難,又要受多少氣和委屈。

她過去坐在他旁邊,抱抱他,“我老公受委屈了。你要是想發洩,我可以借你個肩膀靠。”

他一臉無奈:“我發洩啥?趴你身上哭一鼻子?”

江鷺瞅他:“有什麽不行?誰規定男人不能哭鼻子了?你又不是沒在我跟前掉過眼淚。我這肩膀除了低了點兒,窄了點兒,讓你靠靠也還是靠得住的。”

宋魁笑笑,摟住她揉揉:“不用,這點小事不至於。”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跟邢華軍也碰過意見,只是走個流程,核查結束後會及時履行手續消除影響。停職是暫時的,最多不會超過十天。純粹是我心裏過不去這坎,哪怕就是暫時,都不知道怎麽跟人家開這個口。”

江鷺想了一陣:“你現在給馬磊打電話約好,明天晚上,你跟我去趟他家。”

“去他家幹什麽?”

“當然是去做人家和家屬的工作啊!說停職就停了,你以前也被停過,心裏好受嗎?不能讓人家受委屈還連個態度和知冷知熱的話都沒有。”

宋魁老老實實掏出手機撥通馬磊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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