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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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清晨已經有些冷了,山風徐徐,庭院的香樟和梧桐交疊著,水波般地搖曳著,飄散出一陣陣幽香。旭日的輝光灑在泳池水面上,熨出一點金燦燦的暖意來。

空氣幹燥微涼,水池卻是恒溫暖熱的,江鷺在池中游了兩個來回,就閑散地躺在水面上,望著被朝陽映成金箔的雲彩和底色裏的一片蔚藍放空。

此時此刻想,早起在自然的山色湖光裏徜徉片刻,吃完早飯,去山腳下的園林或是湖畔隨意走走,午歇後,再打上會兒高爾夫,晚上則有天南海北的名廚呈上精湛驚艷的各系菜色。這樣的生活,很難不讓一個過慣了平凡生活的普通人上癮。

人的生性便是追求享樂的,對這種安逸優渥的環境更是難以抵抗。

江鷺想著,才一個晚上,她就憑生幾分向往,等到次數多了,由這向往滋生的欲望或許也會像絲襪上的破口般越撕越大,最終徹底吞噬一個人一貫以來保持的自我。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人還是不要輕易挑戰欲壑這個黑洞,最好是從一開始就不踏入奢的這一步,也永遠不要越過自己人生的洛希極限。

宋魁只游了一個來回就上岸接電話了,江鷺在水裏泡了會兒,看他臉色越來越凝重,也沒心情游了,便鳧水過去,趴在他近處的池邊擔心地望著他。

電話是霍聰打來的,宋魁從看到來電顯示的那刻起心中就有不好的預感。

他拿浴巾擦幹身上的水,在休閑椅上坐下,接起來。

霍聰先是對打擾領導休息說了句抱歉,然後便直入正題:“局長,有個大案要向您匯報。朔正集團的董事長、總經理耿祈年昨天晚上二十時許被發現死在自家的浴室裏,死因初步判斷是燒炭導致的一氧化碳中毒,自殺的可能性比較高。青湖分局已經按照大案上報機制報上來了,由於涉及到市裏的重點建設項目,耿祈年又屬於關鍵人員。所以我想著再給您打電話請示一下。”

耿祈年死了,死於一氧化碳中毒,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宋魁一陣愕然。

他腦中飛快地浮現出各種可能性,可以預料到的是,耿祈年的死必然會在梧桐半島這個本已一團亂麻的項目裏再次掀起新的波濤。市委和市政府恐怕也很快會關註詢問到這個案子。

想到這點,他沒有急著追問案件本身,而是對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產生質疑:“分局是昨天八點多接的報案,為什麽當天晚上沒人給我匯報?到現在已經過去將近十二個小時了,什麽原因?”

霍聰有點意外,趕忙解釋:“分局昨晚就上報給了指揮中心,昨天值班的是潘副局長,他接報後又匯報給了何局。何局是十一點多給我打的電話,我就沒往您這兒想,趕緊忙著部署支隊工作了。還以為您肯定已經知道了大概,所以只是例行匯報請示一下……”

所以什麽所以,這話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已經清楚情況了,只有他這個一把手是最後一個知道的,而且還是過了十二個小時以後才知道的!?

要不是霍聰這走流程的例行匯報,這樣一個涉及到市委市政府督導的關鍵項目、關鍵人物的重大案件,他堂堂一個公安局局長居然毫不知情,像什麽話?如果市裏領導問到他的時候他答不上來,那是怎樣一副情景?簡直難以想象。

宋魁有些無法控制情緒,但是霍聰這面忙著安排工作,尚且可說是情有可原,他只得壓著一肚子火問:“案件調查什麽進展了?他殺排除了嗎,為什麽高度懷疑是自殺?”

“目前來看,監控顯示事發前耿祈年是獨自一人回到家中,沒有同行人員,此後也沒有人再進出過他家。直到物業接到煙霧警報趕到後才報警。耿祈年在現場留下一封遺書,提到自殺的原因是企業目前資金鏈斷裂處於破產邊緣,他無法面對高額的債務和一系列的糾紛。另外據他妻子反映,他還有多年的抑郁癥病史,一直在斷斷續續服藥。綜合這幾點,分局暫時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支隊層面沒有提出異議,我也讚同,除非有其他新的證據出現。”

宋魁沒再深問,只指示他重點關註調查進展,務必充分排除他殺可能,有新的證據或是情況再及時匯報研究。

看他掛斷電話後,江鷺從泳池裏上來,裹上浴巾在他旁邊坐下,問:“怎麽了,局裏有事?”

宋魁顧不上答她,示意她等等,他要給何崴先打個電話。

電話撥出去,聽筒裏一直響了六七聲,何崴才接起來,語氣聽起來懶洋洋的:“局長,這麽大早,有指示?”

“何局,耿祈年的案子聽說報給你了?”

“噢!對對對……唉唷,我這記性,我正要給您匯報這事呢。”

正要?宋魁心裏這火直往上竄,“別正要了吧,這麽大的事,不該第一時間匯報一把手嗎?何局,這是偶爾一次工作失誤了,還是市局一直以來的例行做法?”

“昨天接到上報後我這不就忙著安排落實責任人、抓緊調查了,忙完大半夜了,一時忘記給您去這通電話,您多包涵。再說,這也不是個多大的案子,就是個自殺案嘛,您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總不能每個自殺案都報您這兒吧,我也是害怕打擾您休息。”

滿嘴的借口理由,說得好聽。

宋魁恨不得在電話裏就劈頭蓋臉罵他一頓。但當著江鷺的面,他只有盡量克制情緒,忍下來一通臟話:“別的自殺案可以是小案子,但你不知道耿祈年是什麽人嗎?他的死能是小事嗎?上面領導如果過問起來,我是不是該告訴他們,我不清楚情況,請他們親自給你打電話了解?”

何崴忙道:“領導,您先消消氣,這事的確是我疏忽了。”

“我提醒你一下,這個案子需要重點關註,後續有什麽情況,我會親自關註過問的。”

何崴連聲應著,態度不可不謂相當端正,與他在明裏一慣的做派如出一轍。實際上委會上他支支吾吾不表態,明裏暗裏跟他較勁,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布置的工作推三阻四落實不下去,要讓他催著、追著才能推進一點,這就是他到任後一個多月何崴的所作所為。

現在更好,重大刑事案件上報的渠道都可以被他截住,這不是一件小事,這說明他今後要想獲取信息恐怕都需要繞開何崴直接對下了。

一局的常務,原本該是局長的左膀右臂,現在這胳膊、手臂卻扭回來給他制造麻煩。宋魁嘆口氣,心情覆雜地看了江鷺一眼。

江鷺聽了一會兒,也聽明白了,就問:“是出了個案子,何崴攔下了,沒給你匯報?”

宋魁只應了一聲,沒有詳說。

他現在還不知道何崴處處給他下絆子、對他這麽抵觸是出於感情方面的恩怨,還是他的到任和最近的一系列舉措阻礙了他在市局的只手遮天。當然,更有可能是這兩者兼而有之。所以他也不想把江鷺扯進來為這些事情操心。

“會不會是上次吃飯,我跟他說希望他能好好配合你工作,這話刺痛他了,反而讓他對你有抵觸情緒?”

“不會。”宋魁打斷她的思緒,“這才多大點事,他也是個成年人了,不至於因為這個。我跟他的問題是工作上的,我們倆會解決,與你沒有關系,你不要想太多。”

她沈思著沒有答,他便攥住她冰涼的手,“好了,別想了,外邊冷,別坐這兒感冒了。”拉她起身,“走,吃早飯去,趕緊吃完,我還得趕回去給領導匯報一下這個事。”

江鷺心不在焉地應著,難以克制心中滋長出擔憂。

如果不是他們三個人有這樣一段過去,有這麽一層關系,何崴或許不會在某些問題上刻意為之,宋魁對他更不用留三分情面,他們之間的工作關系也會更純粹。

她早就不該聽之任之地讓宋魁充大度、裝豁達,也早就該自作主張地與何崴切斷來往,而不是保持這所謂的友誼關系,以為能靠幾句良言警語就勸得一個自甘墮落的人洗心革面、收斂收手。

這件事上,她深感自己或許走錯了一步。也許,何崴早就已經與他們夫妻算不上朋友了,甚至現在看來更可能是敵人,需要她們攜手對付、小心提防的那種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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