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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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江鷺連續接了幾個來電,接起來都是差不多的開場白:“嫂子好,我是某某,給宋局拿了點東西……”

家裏的親戚朋友早都被江鷺嚴格約束,宋魁那些鐵哥們也絕不會給她添這樣的麻煩。這時間,打電話登門求見的,百分之九十是宋魁的下屬和關系不近不遠的一些朋友,以及繞了一大圈,不知搭上哪條線尋上門來的各類企業老板。

她恍才記起下周末就是國慶節了,每年到這時候,送禮的人就多起來。

江鷺以前是個極端的理想主義者,堅決不肯接待任何提著東西上門的人。無論誰來,她都請人家吃閉門羹。宋魁勸她幾回做事要留餘地,她也依舊我行我素。後來年齡漸長,在理想主義與現實的碰撞中,她才漸漸明白,想要完全杜絕這種現象是如何地困難。

中國是典型的人情社會,只要在一個圈子裏,某種程度上就必須遵守它的潛規則。過於講原則,往往被人認為是不近人情,容易遭到別人的非議和擠兌,甚至有時會影響工作開展。

關於人情的尺度問題,有一個例子江鷺一直印象深刻。

某縣的縣委書記王緒剛曾試圖抗拒官場上通行的這套規則,不送禮、不收禮,春節在自家門上貼上對聯——「不收拜年禮從我做起,不送賀歲物請你帶頭」,橫批「同倡新風」。

為了躲避年節送禮,王緒剛還舉家去親戚家過年,一逢假日更是拖家帶口躲在外邊。然而這樣做,有人說他沒有人情味,有人說他假正經,是沽名釣譽。甚至有幹部說清水不養魚,這樣的領導不會團結人,幹不出啥大事。

有一回王緒剛到外地出差,途中發生車禍,住院期間他任職地的幹部、熟人紛紛前來看望送禮。除了鮮花、果籃外,送錢的也不少,少則三五百,多則三五千。有的將錢放在信封裏,有的是直接給紅包,或塞在枕頭下、或壓在褥子底。

王緒剛讓陪護的家人登記清點,出院後便將錢逐一退還。但此舉卻掀起了極大風波,大部分人私下裏都指出他這樣做太不給人面子,把下屬和朋友的感情推遠了。

此後,上級組織的針對基層幹部開展的民意測驗顯示,王緒剛得分很低,在各地領導中排名靠後。

像王緒剛這樣的人實屬鳳毛麟角,江鷺很欣賞他的堅持和正氣,也反覆提醒宋魁向他學習靠近。但從這一事例也看得出,大多數人並無太高的思想境界,往往不能理解這樣的至清至廉,必要的時候,也需要一定的妥協和變通。

於是,每年逢這樣的節假日,宋魁都照江鷺的安排躲著,她則自告奮勇地成了他的擋箭牌、過濾器。對這些人,她幾乎都會婉言謝絕,只有極個別關系近的才接待,比如顏娟和邵明。

顏娟是宋魁以前的老部下李衛平的媳婦,跟邵明一樣,江鷺與他們相識是從和宋魁談戀愛那會兒開始的,這一晃也有十五六年了。

電話裏顏娟跟她說,好久沒來,想登門敘敘舊。邵明則是這周要回平京過周末,提出順便來拜望一下,問她們什麽時候有空。

宋魁被她趕回老房子反省去了,現在邵明要來,總歸還得把他叫回家裏一趟,江鷺就自作主張將時間定在了周天上午。

至於李衛平,他如今在縣上,還歸著宋魁管,江鷺本想回絕顏娟。但人家口都開了,她一時便沒忍拒絕,“我今晚就有空,你來吧,記得什麽也別帶啊。”

晚上,顏娟過來的時候江鷺剛吃完晚飯,周五夜晚,難得休息一下。也剛好,秋秋今天考完試去了她爺爺奶奶那兒,家裏只有她一個人。

電話裏她千叮嚀萬囑咐讓顏娟來的時候千萬別帶什麽禮品,但最後她還是帶著水果上了樓來。

江鷺開門看她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的,忍不住責怪:“不是說了不讓你帶這些的嗎?都不是外人,你老這麽客氣幹什麽?”

顏娟道:“馬上過節了,哪有空著手上門的道理。都不貴重,傳統禮節、是個講究。”

“講究什麽,你來這麽多回,還不知道我的脾氣啊?”江鷺粗一看,留下一兜紅富士,把剩下的放到門邊上:“秋秋愛吃蘋果,這就當是你給孩子買的。其他這些,等會你拿回去自己家裏吃。”

“唉呀,嫂子你說你……”

“你不聽我可不讓你進門啊。”

顏娟只好應了,江鷺才道:“快進來坐。”

顏娟坐下後,江鷺給她倒上茶,她道聲謝謝接過去,問:“嫂子,怎麽就你一個人在家,宋哥和女兒呢?”

江鷺知道她肯定會問起,早準備了說辭應對:“女兒去她爺爺奶奶那兒了,老宋啊,最近忙得分身乏術了,一天大小會議沒個完,剛調回來,這工作千頭萬緒的,壓力也大。”

“是,我聽衛平說了,說宋哥自從上任就忙得不可開交的。他本來還想請他過去調研一趟,但是想了想又覺著他那兒太偏遠了,就沒好意思開口,也一直沒好給宋哥增加負擔。這不是馬上過節了,我才想借這機會過來問候一下。”

“哪的話,調研是他本職工作,他還能嫌遠?我估計節後吧,應該很快就到大平那兒了。”江鷺念著大平在汝固,顏娟一個人在家操持,恐怕跟她這麽多年一樣不容易。就關心道:“你怎麽樣,一個人帶著兒子,忙得過來嗎?家裏都還順利吧?”

顏娟嘆口氣,“兒子明年小升初了,現在正是關鍵又難管的時候,我媽身體一直也不好,老得有人陪著去醫院,我是兩頭都得顧,兩頭都顧不好。衛平在汝固,心有餘力不足的,什麽忙也幫不上,他爸媽……唉,反正這一大家子都指望著我,怎麽就那麽難呢?嫂子,我每次都忍不住想,你說你這麽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江鷺心裏也苦,但在明顯更艱難的顏娟跟前,她不能說太喪的話,“當警嫂的哪個不是這樣,還能怎麽過,熬唄。去年有陣子我也覺得撐不住,就請了個打掃衛生的阿姨,總歸是分擔了不少家務活。你有什麽擔子也別都往自己一個人身上挑,公婆幫不上,你就請家政,起碼家裏這攤子有人幫把手。咱們才是這家裏的頂梁柱,誰都能垮,咱們自己不能垮。”

顏娟搖頭,有些難以啟齒:“我也想找家政,可是條件不允許啊。衛平自從被調到汝固,收入跟在市裏頭差距大了不少,一個月到手就四千來塊錢。照這個樣子,這日子只能是精打細算地過了。”

“怎麽這麽低?”江鷺吃了一驚,“按照他這個工齡、職務,無論如何不能只拿這麽點兒吧?這市裏頭隨便一個派出所的副所長都比他高不少,大平可還是個局長啊。”

“唉,你不知道,汝固的條件就是這樣,縣財政資金不夠,很多補貼、獎金發不下來,多少年了都是這個現狀。要是個肥差,人家還能把他調過去?這窮鄉僻壤,說個不好聽的,就是灰色收入都沒地方撈,沒有人願意來的。”

顏娟說到這兒,也就幹脆道出自己的來意:“嫂子,我跟你也不藏著掖著的,我今天來,就是想求你和宋哥幫上衛平一把,提攜提攜他。這麽多年了,他不是在這個縣,就是在那個縣,轉來轉去,一直得不到重用。好容易調到治安支隊,沒多久又被人家擠下來。以前我還勸自己,幹部提拔這事,不是光看能力,還得有運氣。可是這件事之後我是看透了,哪是靠什麽運氣啊,至少在市局不是這樣。”

聽完她這番話,江鷺心情凝重之餘也不禁疑惑:“之前回支隊,我記著還是宋魁幫他推薦的,怎麽才幹了沒多久就又調回縣裏了?”

“嫂子,宋哥調回來後,沒跟你提這些嗎?”

江鷺搖頭表示不清楚:“他工作上的事,平時很少跟我說。”

顏娟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出實情:“王沿調走之前,市局這個風氣和環境就是這樣。誰有關系誰往上升,誰打點了、從上頭活動了誰往上升。大平這些年外面輪了一圈,好容易有個機會能回來,他自己拼盡全力幹出成績,再加上宋哥幫著推薦了一下,總算是爭取到了。結果呢?剛回來屁股還沒坐熱,他們那副局何崴就把他擼了,把這位置給了他的人。”

何崴?

江鷺有些愕然:“好端端地,為什麽這麽幹?先不說別的,既然要用這個人,就該堅信不疑地用,關鍵崗位人選上面反覆搖擺,人員變來變去,難道不怕工作開展受影響?”

“誰說不是呢?不光是大平,還有一大批人員調整,簡直該說是成了兒戲。何崴當常務副局這五年裏,市局的中層簡直是被拆得七零八落,調得調、走得走,一派烏煙瘴氣。你看市局這兩年半死不活的成績,頻頻爆出的問題,那不都是用人無方結得苦果嗎?誰還有心思幹活啊,都躺平了!”

顏娟是不清楚江鷺和何崴之間的交情的。因此便沒想太多地一股腦將腹中怨言全倒了出來。但吐露完,又有幾分後悔。宋魁畢竟已經調回來,在一把手這裏告三把手的狀,是否有些太草率、口不擇言了?

於是她又趕忙找補道:“我說這話可能是有些武斷了,也有我們自己主觀猜測的成分。嫂子你聽聽就算,別影響了宋哥的工作。”

江鷺一時有些發懵。

此前聽宋魁說起何崴將市局搞得「烏煙瘴氣」,她的確認為他是摻雜了個人情緒和意見在裏面的。沒想到,現在同樣的指控又一次從顏娟這裏聽到了。

她口中的何崴,還是她認識的那個何崴嗎?

【作者有話說】

周末愉快,晚上看情況加更,不過可能碼完會有點晚了,暫定十點吧,也可能半夜,等不到我可以明天八點檔連看兩章(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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