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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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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妻子

手持翎扇的宮女魚貫而入,侍立道路兩旁。

內侍高舉明黃華蓋,落後貴人半步,隨之入內。

所有人福身行禮。

丹紅的目光卻悄悄瞟向後邊隨行的官員。

可她卻沒能找到熟悉的身影。

和眾人一道起身的丹紅眉間微蹙,心不在焉的隨大流前去謁見皇帝。

退下後,丹紅又用不死心的目光逡巡著尋找來往賓客。

但她始終沒能找到。

——難道短短年餘的光景,他的變化就已經大到自己全然認不出了嗎?

那兩杯開席前的美酒帶來的酒勁似乎還沒過去,丹紅只覺得胸悶至極,板著張臉脫離人群,試圖尋一個僻靜地好好冷靜冷靜。

不佳的心緒帶來一股怨懟之情。

就算她沒認出來,難道他還認不出她嗎?

為什麽不主動找她?

口口聲聲說著什麽愛呀、念呀的,卻眼睜睜看著她像個傻子一樣四處尋找,真是可惡!

丹紅氣不過,輕踹了一腳無辜的假山。

豈料腳尖還未落地,忽然有一條手臂環住她的腰身,將她往後帶。

丹紅身形不穩,直直跌進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中。

不等她有所反制,一道沙啞又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在尋我嗎?”

剎那間,丹紅的眼眶通紅。

她忍住不轉頭,免得叫某個壞胚瞧出她不爭氣的雙眸——還是這樣愛掛眼淚。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卻緩緩收緊,像一條饑餓的蟒蛇迫不及待要吞吃獵物,可身後的胸膛實在太過熾烈,毫無蛇那樣的冰冷惡心,丹紅甚至能感受到那顆鼓噪的心臟正抵著她的後心劇烈跳動。

她的沈默無減這份灼灼熱烈。

毛茸茸的腦袋擱在她的肩頭上,雪一樣幹凈透徹的氣息與從前分毫無差。

哪怕沒有回頭,丹紅也篤定自己絕對能認出他的。

找不到他,只是因為他悄悄躲起來了。

也許在自己失望的時候,這家夥就在暗處看著。

——真是落了下風。

好似她多麽在意這家夥,也不知他的尾巴是不是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只是,丹紅的沈默其實是在將那些激昂的、不合時宜的情緒好好收拾起來,重新為自己套上冷漠的盔甲。

纖細的五指搭在腰間手臂上。

塗著胭脂色蔻丹的指甲隔著衣物在手臂上剜下月牙樣的傷痕。

“松開。”丹紅冷聲道。

背後的身軀微微一僵,靠在她肩上的腦袋也慢慢擡起——但唯一遭受攻擊的手臂卻分毫不動。

丹紅收回手,垂眸看著布料上清晰可見的指甲印。

她平靜地說:“我已經訂婚了。”

那只如同鐵水澆築在丹紅腰間的手臂終於緩緩松懈,像一株瞬間枯萎的樹一樣,僵硬地萎縮。

——至少,他還是聽自己話的。

丹紅在此時此刻莫名生出這樣一個念頭。

但她卻毫不留情的將依依不舍的手臂甩開,如同一個落井下石的惡人,分明已經害死這棵樹,還要擰著他半枯的枝椏狠狠拽掉,並若無其事地踩著走過。

丹紅往前走了兩步後,轉頭看向身後的王槊。

王槊本就比她高許多,一年多沒見,他似乎又健壯許多,站在那兒就像一堵墻,把狹窄的假山小道塞得嚴嚴實實。

可丹紅還是第一眼就瞧見他眉骨上的傷疤。

人還是和以前一樣黑,古銅色的皮膚如同一塊經過千錘百煉的隕鐵,褪去從前那股頗為木訥憨厚的假象,像一把藏於鞘的利刃,沈靜內斂。

也顯得這道長出粉嫩新肉的傷疤更加突兀。

丹紅甚至差點伸手撫摸這道瘢痕,看看是不是貼上去的假象。

它離眼睛是那樣的近。

王槊見她凝視著自己久久不語,亦微微弓腰,漆黑的眸子專註地望向丹紅。

明明沒什麽表情,卻莫名傳達出一種“摸摸它,可憐可憐我吧”的信息,叫浮現這個想法的丹紅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丹紅別過頭去。

周邊是出自大家之手的山水佳景,她卻只覺得此地設計的實在逼仄,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王槊將來路死死堵住,她想要返回,除非從他頭上爬過去。

——也許王槊很期待。

但丹紅不想丟這個人。

她沈默了好一陣,終於還是沒忍住,偏頭瞟了眼王槊,將聲音壓得沈沈的:“怎麽傷的?”

王槊順著丹紅的視線撫上自己的傷疤。

指腹順著傷痕使勁揉了兩下,而後發出一聲低低的喟嘆。

沙啞的聲音像是粗糲的手指揉在她的耳廓上,帶起一陣酥麻的熱意,令玉雕一樣的耳朵泛起鮮艷的紅。

丹紅抿了抿唇。

很想罵他一句“亂叫喚什麽”!

可對上專註火熱的目光,冷硬的心口像是趟過一汪熱油,但凡沾到一點兒水,都劈裏啪啦的炸起來。

“砰砰——”

丹紅想王槊這心跳得也太歡了。

隔著兩步的距離都能聽到它的動靜。

只是她很快意識到,這聲音分明是從她心口傳出的。

這聲音惱人得很,叫她都有點聽不清王槊的回答。

他說:“戰場上冷箭傷的。”

聲音平淡,神色泰然,絲毫沒有劫後餘生該有的波動。

剛長出的嫩肉,被他一搓就變紅了,粉嫩得和他這一身堅毅的氣質處成一股奇怪的微妙的和諧。

又聽他道:“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你是不是該回答我的問題?”

丹紅暗道一聲“稀奇”,王槊竟也學會同她討價還價了。

她垂眸:“什麽問題?”

王槊向她走近半步:“方才,是在尋我嗎?”

是剛剛丹紅回避的問題。

丹紅還是沒有看他,冷著聲道:“你的赫赫威名在莫都都傳遍了,我自然好奇你現在是什麽模樣。”

王槊絲毫不曾被她的冷言冷語打擊,又問:“那我現在是什麽模樣?你滿意嗎?”

丹紅沈默一瞬,道:“我不欠你問題了。”

於是她聽見了沙啞的笑聲。

真是惱人!

丹紅正氣著這個進退兩難的問題,忽聞宴席上的絲竹聲飄渺而至。

已經開席了。

若是她遲遲未歸,恐怕會有人來尋。

屆時撞見她與王槊單獨在這樣狹窄的空間裏相處那可不妙。

“盡快回去吧。”丹紅示意他快些讓路。

王槊卻不動。

好半天,他忽然問:“還不夠嗎?”

“什麽?”丹紅心中隱隱有個猜測,只是她偏要問個清楚。

王槊道:“我現在的位置,還不夠嗎?”

丹紅回避他的視線,道:“人總是要講個先來後到的。”

王槊卻猛地提高聲量:“先來後到也輪不到他!”

聲音如同裂帛般毛躁嘶啞。

丹紅本想反駁,但仔細一想,好像確實如此。

早在她剛出生的時候,路都走不穩的王槊就已經扶在床沿好奇觀察這個小小的女孩。

若論先來後到,世上實在是沒有誰比他更先了。

丹紅頓時覺得王槊這兩年真是長進不少,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她不想做這個選擇。

她只平靜地說:“我明年開春成婚。”

王槊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是我的妻子。”

丹紅定定地看著他,逼得他不得不像收回視線一樣收回這句話。

一句宣揚出去必然會對丹紅名聲有損的話。

當初丹紅要走,李懷瑾自然使人將一切處理好了,雁村後因戰事搬遷,村中百姓離散各地,這樁本就是權宜之計的婚事,早就該隨著北地的白毛風一塊在春暖花開後煙消雲散。

王槊的喉嚨裏泛出一股子酸澀的味道。

好似當年那瓣野橘子嵌在他的嗓子眼裏,這會兒又悠悠作怪。

他終於側開身,讓丹紅越過他回到宴席上。

只是丹紅走了沒幾步,便聽見身後傳來如影隨形的腳步聲。

她扭頭瞪了緊隨其後的王槊一眼。

王槊無動於衷。

以王槊的體格,只要他不肯,丹紅就是把他關籠子裏,他也能把柵欄掰碎了跑出來跟在她後頭。

丹紅加快了步子,王槊亦快步跟上。

在穿過一片竹林時,另一條小道忽然有一名侍女端著茶水走來,因草木遮擋,待看到來人時已然有些躲閃不及。

電光火石間,丹紅下意識往王槊身後躲,王槊也立刻往丹紅身前擋,二人近乎同時行動,倒是默契非凡。

整整一壺溫茶全被王槊擋下。

侍女急忙請罪。

分毫無傷的丹紅從王槊身後探出頭,道一聲“無事”,令侍女再去準備。

這條岔路便只留下面面相覷的二人。

丹紅又沈默片刻,總覺得此情此景下再冷著臉說些不近人情的話不大合適。

她看了眼岔路,指向另一個方向道:“此路盡頭有一小樓,常有侍從留守,你可以向他們要一身幹凈衣裳換。”

王槊什麽都沒說,就這樣盯著她。

活像在看一個負心薄幸的白眼狼。

丹紅也瞪著他。

好半天,王槊終於甘拜下風,扭頭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只是轉身的時候,被茶水濺到的高領微微耷拉。

丹紅的餘光捕捉到什麽,脫口而出:“等等!”

王槊也在這瞬間意識到什麽,恍若未聞地擡起長腿,一個勁往前走。

可惜跑得不夠快,被丹紅抓住袖口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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