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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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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想走!

回到房間裏的丹紅遠沒有方才那般的平靜。

幾乎是在關上門的瞬間,丹紅就感覺小腿失去了支撐的骨頭,軟綿綿使不上勁。

她扶著門框緩緩下滑,跌坐在地上,試圖趕緊梳理出一個頭緒,好領著自己趕快站起來,可向來塞滿各種雜事的腦袋,偏偏這時候空空如也。

許久許久以後,丹紅才觸摸到面頰上不住滑落的淚珠。

真是的,哭什麽?

幹哭有什麽用!有這工夫她早能做些別的事情了。

諸如春衣的樣式還沒打好、馬上要到的年節該怎麽預備……

許多與她有關無關的念頭從腦海中走馬燈一樣呼嘯而過,一重跟著一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丹紅突然如同溺水的人終於破水而出般大口喘息,額間碎發被不知何時冒出的冷汗浸濕,濡濕的鴉睫沈沈一墜,再擡起時,狼狽粘連的睫羽下是一雙熠熠明亮的眸子,倒映著屋裏的燭光,像是在黑漆漆的瞳子裏點了一把火。

我為什麽要聽老太太的話?

丹紅想著,忽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

我是什麽言而有信的有德之人嗎?

丹紅想:向來是不歸我的債我都要討兩口好處,這筆債怎麽能不想辦法要回來?

她扶著門框緩緩站直,目光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裏逡巡。

住了一個月不到,這間房裏已經布滿她的痕跡,桌上的布料花樣、炕頭的頭繩木簪、櫃子的各色衣裳、角落裏喝了半壇的雪香酒、窗紙上貼著嶄新的大紅窗花、窗沿下掛著一溜精致的紙鶴。

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以前住在這間屋裏的是個衣食住行都很隨意的大男人。

王槊同母親對峙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啜泣。

劉珠老眼昏花,耳力也不大好,並沒有留意到這動靜。

他頓了頓,好似妥協般從劉珠房裏退出來,並貼心的將老母房門關得嚴嚴實實,隨後快步走到另一扇門前。

隔著一扇門,那抽泣的聲音更加清晰。

輕柔的叩門聲響起,似怕驚擾到屋裏人。

屋裏的哭聲停歇幾息,忽然愈演愈烈,從原本斷斷續續漏出來的抽噎,演變成幾近嚎啕大哭。

王槊再顧不得什麽男女大防,忙不疊推門進去。

開門聲叫這哭聲一頓。

一雙紅彤彤的淚眼與他的視線對上,隨後又猛地撇到一邊,一副不想看到他的樣子。

王槊就這樣杵在門口,既不往前,又不後退,甚至連房門都沒有帶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壓抑的哭聲一縷一縷地飄出來。

王槊終於虛掩門扉,像那聽到喁喁聲的寧生,情不自禁上前探看,可他沒有寧生那般定力,單是瞧見因哭泣顫抖的單薄肩膀,心裏就泛起一陣陣憐惜。

外衣搭在床架旁,王槊順手取下,走到丹紅身側。

他欲為丹紅披上外衣,可剛剛展開衣裳,又落寞垂眸,只輕聲道:“臘月天涼,還是先穿上冬衣吧。”

“可凍死才好!”丹紅惡狠狠地說。

她憤憤轉頭,瞪著王槊:“左右我無人心疼,孤零零獨留在這世上做什麽?還不如早些下去,同我娘團圓!”

王槊有千言萬語,緊皺的眉頭下一雙微垂的眼眸裏滿是憂郁的疼惜。

可他卻開口說:“你在莫都還有一位心上人,不論遇到了什麽事,你要記著他會來尋你的。”

丹紅一噎,她倒還忘了這一茬。

不是,當時同王槊扯瞎話的時候,他還氣忿的沖葉啟澤表示嫌棄,怎麽現在還能拿這家夥來勸自己了?

更何況,現今的情況,王槊不是該將受了委屈的心上人攬在懷中好好寬慰,煞風景的提起“舊人”做什麽?

丹紅心下惱著,暗罵一聲:真是個悶殼裏的烏龜王八蛋!

她面上卻咬著唇,更委屈的模樣,淚水也沈默的止不住往下流。

一開口,先是剛剛停頓時憋在嗓子眼裏的哭噎,而後才斷斷續續地跟著:“他、他定是將我忘了。我被關在牢裏那麽久,又冷又餓,牢裏的犯人全是瘋子,我怕極了,他也不曾來尋我。我走了這麽遠的路,腳腕都被繩索磨成那副模樣,日日夜夜都盼著他派人將我接回去,可他始終沒來找我,他、他是不會來找我的……”

使勁搖頭的時候,還有兩滴殘淚濺到王槊的手背上。

王槊承認自己並非正人君子。

在聽到丹紅這番話後,盡管胸膛裏滿是對丹紅這番委屈的焦心,但還是情不自禁升起一股不合時宜的惱人喜意。

不信他才對!

但丹紅現在顯然情緒激烈,正是傷心欲絕的時候,哪怕他心裏酸澀,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說的話,王槊還是開口說:“你不要這樣想,你要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他能成為你的心上人,必然有過人之處,不過是被俗事暫且牽絆,待他得空,一定會來找你的。”

真是氣煞丹紅!

這個沒用的慫包!

“狗屁俗事!”丹紅回到雁村後頭一次罵罵咧咧,她盯著王槊罵,“他就是個不擔事的膽小鬼,眼見著我要給他帶來麻煩,找各種各樣的由頭躲著、不接茬罷了!”

王槊心裏高興著,但不知為何,又隱隱覺得丹紅似乎在指桑罵槐。

這個沒來由的念頭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後。

他將心裏的喜意壓一壓,沖丹紅點點頭:“你這樣想也是有幾分道理的。不過他既然有眼無珠,咱們更得好好活著,可不能遂了旁人的願。”

丹紅氣得心肝疼。

她捂著心口朝王槊擺擺手:“罷了罷了,你給我滾。”

王槊懵了下。

他沒明白怎麽好端端丹紅突然語氣平靜的要他滾。

王槊猶豫著,丹紅現在終於冷靜下來,他還要不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會不會再揭開對方的傷疤。

只是考慮再三,他終於還是遵循著內心深處的想法,小心翼翼地開口:“不知道能不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丹紅眼睛一亮——謝天謝地,終於等到他親口問出這話了。

她作勢要再淌出點眼淚水,但想到什麽,又把到眼邊的淚水憋回去,忿忿地看著王槊:“我要告訴你,你老母親還不得跟我拼命?”

“我無依無靠,孤身一人……”丹紅捂著臉嗚咽,“還不如死了陪我娘去!”

她又怕這鉤子九曲十八彎,笨魚不曉得咬,走完尋死覓活的流程後,便立馬逮住王槊的衣襟恨恨道:“你憑什麽一無所知!憑什麽有親娘愛護!”

甭想走!

接著丹紅像是被憤怒沖昏頭腦,口不擇言般道:“我不信你不知道!你親娘一清二楚的事情,你能一點都不知情?無非就是怕了人家的權勢,就像當時縱人家占我田地一般!”

此話一出,誰還能猜不到她口中的“人家”指的是誰?

王槊當即反握住丹紅的手,拉著她問:“嬸子當年辭世與裏正有關?”

丹紅狐疑地看著他:“你當真一無所知?”

王槊慚愧地低頭。

“當年嬸子離世是我娘操辦的喪禮,此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有些惴惴不安,我只以為她是因為嬸子的意外溺亡……”

王槊並不愚笨,相反,他雖然不愛說話,但卻比常人更加敏銳。

可當年的王槊不過七歲,縱使能察覺到劉珠的異常,也很難聯想到背後真相。

按王槊所說,謝文心的喪事是由劉珠親手操辦的,謝文心死狀不同尋常的事情也只有她一人知曉,可在方才與丹紅述說時,卻總提到是旁人覺得這死狀可能受人侮辱。

丹紅心下哂笑。

盡管劉珠將這個秘密藏在心裏,可常常見到年幼的王槊惦記不知身處何方的丹紅,劉珠便會因心中的秘密而生出恐懼,經年累月,由怖生恨,在再次見到丹紅時,劉珠才會如此排斥一個十幾年未見的晚輩。

可這個晚輩對慘死的親娘不聞不問,劉珠又很不是滋味。

哪怕她曉得是謝文心賣掉了丹紅,丹紅根本不清楚謝文心的死因,就是恨她的母親也是情有可原。

此時此刻,丹紅與王槊一坐一站,丹紅仰頭凝視著王槊,王槊垂眸對上她堅定的目光,無言對視中,只有門縫裏鉆進來的一點風聲在呼嘯。

“也罷。”丹紅松開王槊的衣襟,扭過頭,“是我失言。你雖然已經猜出來了,可這件事與你無關,你還有體弱多病的老母要贍養,就當根本沒來過我屋裏吧。”

王槊卻沒松手,反將她拉了回來:“你要做什麽?”

丹紅張張嘴又立馬閉上,接著又故作輕松地開口:“能做什麽?我什麽都做不了。更何況,是她先不要我的,分別十幾年,能剩下多少情分?我連她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了。”

若無先時要死要活痛哭流涕的模樣,她這番話還能多幾分可信。

王槊見她別開臉不說話,心知從她這裏很難再問出些什麽,終於放開丹紅的手,但久久沒有離開。

丹紅覺得這樣的僵持太要命了,正要開口讓他出去。

王槊卻忽然道:“不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幫你。”

丹紅眸光一動,她緊盯著王槊,實在是從他沈靜的神情上看不出個所以然。

“我什麽都不做,你快滾吧。”丹紅低下頭。

王槊卻莫名不聽話起來,他還是沒走,反而在沈默了一陣子後,忽然說:“裏正先前說的賠禮還沒給。”

說是攜禮赴宴,但他沒來二人的婚禮。

不過他沒來也是好事,沒有汙了這大喜的日子。

丹紅轉頭盯著她,不知過去多久才眨了下眼,撇開視線輕聲道:“那就去討個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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