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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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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嗎

第2天,姜皖皖找房東把房子退了,把家裏面一些舊的東西全都扔了,就留了一些珍貴的東西。

姜皖皖是下午五點多啟程來的X城,回到X城時到了傍晚,她推開門,玄關處散落著幾雙男士皮鞋,是江海濤的——但她知道,父親此刻不在家。

冰箱上貼著張便簽,是林韻婷的字跡,淩厲的鋼筆字寫著:“飯在冰箱第二層,自己熱。我在書房看卷。”

姜皖皖換鞋時,聽見書房傳來翻動文件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規律得讓人心裏發緊。

她拖著行李箱進了自己的房間,反手帶上門。門板“哢嗒”一聲合上,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房間裏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書桌上堆著斐羅服飾設計大學的畢業畫冊,封面是她設計的銀杏葉系列,金黃的紋路在昏暗裏泛著柔和的光;衣櫃裏掛著去年冬天沒帶走的駝色大衣,衣角沾著點C城的銀杏葉碎屑;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露出半截白色藥瓶——那是她每天都會吃的安眠藥,瓶身被摩挲得發亮。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摸出來看,是程杳儀發來的消息,

儀口杳定:到了嗎?我媽燉了湯,給你留了一碗。

姜皖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最終只回了個“嗯”。

她不想說自己在C城看到的一切:唐馳和那個叫施錦華的女孩並肩走在銀杏樹下,他替她別上銀杏葉的動作熟稔得像刻在骨子裏;401棟的窗臺上晾著淺藍色的連衣裙,和記憶裏永遠掛著深色襯衫的景象格格不入;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這些話,她連對程杳儀都不敢說。怕一說出口,那些強行壓在心底的疼,就會像決堤的洪水,把她徹底淹沒。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X城的夜空被高樓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零星的燈火散在遠處,遠不如C城新撫小區的路燈溫暖。

她想起高三那年,唐馳就是在這樣的夜晚,偷偷敲著她的家門,手裏攥著偷買的草莓蛋糕,奶油沾在他的鼻尖上,笑得像個偷糖的孩子。

“傻樣。”她對著空窗輕聲說,眼淚卻毫無預兆地砸在窗臺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書房的門開了又關,林韻婷大概是去廚房倒水。

姜皖皖趕緊抹掉眼淚,轉身從行李箱裏翻出那張泛了黃的合照:照片上的唐馳站在銀杏樹下,替她擋住刺眼的陽光,她舉著相機自拍,鏡頭裏能看見他偷偷彎起的嘴角。

照片邊緣卷了角,是她三年來反覆摩挲的痕跡。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冰涼的相紙貼著滾燙的皮膚,像在熨帖一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

晚上九點,林韻婷從書房出來,經過姜皖皖的房門時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敲門。

她走進廚房,給自己泡了杯濃茶,玻璃杯壁上凝著水珠,像她此刻臉上沒什麽溫度的表情。

作為X城有名的金牌律師,她習慣了用冷靜包裹自己,包括對女兒。

姜皖皖在房間裏聽見了廚房的動靜,卻沒出去。

她從冰箱裏翻出一碗冷粥,微波爐轉了兩分鐘,熱得半生不熟,米粒硬得像小石子。

她小口小口地咽著,味同嚼蠟。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醫院的公眾號推送:“我院外科主任姜海濤成功完成三臺連臺手術,其中一臺為高難度肝臟腫瘤切除,患者術後生命體征平穩。”

屏幕上的姜海濤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疲憊卻銳利的眼睛,和在家裏沈默寡言的父親判若兩人。

姜皖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想起小時候發燒,姜海濤背著她往醫院跑,夜風灌進她的領口,他的後背卻暖得像個小太陽。

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只剩下“江醫生”和“姜皖皖”的距離了?

她把手機扔在一邊,躺回床上。黑暗漫上來,像潮水淹沒礁石。

C城的畫面在腦海裏反覆閃現:唐馳彎腰撿起銀杏葉,別在施錦華的毛衣紐扣上;兩人靠在走廊的欄桿上,肩膀偶爾相碰,像幅被陽光曬得溫熱的畫;他替她拎著帆布包,手指勾著包帶晃悠,步子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心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摸索著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指尖觸到那瓶安眠藥時,微微頓了一下。

這藥已經吃了4年了,它就像一種戒不掉的癮。

她倒出藥片,指尖抖得厲害。以前最多吃一片,今晚卻鬼使神差地倒了四片。白色的藥片躺在掌心,像細小的雪花,泛著冷光。

她沒有去倒水,就那麽幹咽下去,澀味瞬間漫過舌尖,順著喉嚨往下滑,像吞了一把沒化的冰碴子。

藥效發作得比往常快。大概是心裏的絕望太沈,連藥物都變得迫不及待。

她躺在床上,感覺四肢漸漸發沈,像灌了鉛,眼皮重得擡不起來。

意識模糊間,她好像又聽見唐馳在喊她的名字:“姜皖皖,快點!要遲到了!”

是高三那年的清晨,他在樓下等她上學,聲音裹著銀杏葉的清香,脆得像風鈴。

她想回應,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前閃過很多畫面:第1次在音樂節見到他的那一刻心動;喝醉酒和他表白的洋相;和他第1次約會;他送我的第1條圍巾;每天和他一起上下學;他送給我的戒指和四葉草項鏈;還有在機場的手勢……

“唐馳……”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像夢囈,“我好像……真的撐不下去了……”

“我一個人真的好怕……我好孤單……”

“銀杏樹葉還沒有黃……我等不到了……”

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頭發裏,冰涼的,卻沒什麽感覺了。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像在倒數。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個無聲的告別。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五分,林韻婷準時起床。作為律師,她的生物鐘比鬧鐘還準。

她走進廚房,把牛奶倒進鍋裏加熱,奶香味漫出來時,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走到姜皖皖的房門前敲了敲。

“皖皖,起來吃早飯了。”她的聲音不大,帶著職業性的冷靜,“牛奶快熱好了,涼了就腥了。”

裏面沒有回應。

林韻婷皺了皺眉。女兒昨晚回來時就不對勁,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像哭過。

但她沒多問——在她看來,年輕人的情緒就像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沒必要過分關註。

她又敲了兩下門,聲音提高了些:“我十點要去律所見當事人,你自己把粥再熱一下。”

還是沒有聲音。

書房的文件還攤在桌上,林韻婷有些不耐煩。

她轉動門把手,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陽光猛地湧進房間,照亮了床上蜷縮的身影。

姜皖皖側躺著,背對著門口,頭發散在枕頭上,像一蓬幹枯的海藻。

床頭櫃上,白色藥瓶倒在一邊,幾片藥片滾落在畫冊上,金黃的銀杏葉圖案被藥片壓出了淺淺的印子。

“皖皖?”林韻婷的聲音突然有點發飄。她走過去,繞到床的另一側,看清女兒的臉時,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姜皖皖的臉色白得像張紙,嘴唇泛著青紫色,嘴角沾著點未幹的白沫。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皖皖!”林韻婷的聲音劈了,她猛地撲過去,手抖著探向女兒的鼻息。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又去摸女兒的手腕,皮膚涼得像塊冰,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不……不會的……”林韻婷的大腦一片空白,她抓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亂按,好幾次才撥通120。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慌:“餵……120嗎?快來……快來我家!地址是……是X城……青檸路……1005棟……我女兒……我女兒她……她不動了……”

掛了電話,她撲回床邊,想把女兒抱起來,可姜皖皖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頭歪在她的臂彎裏,脖子上的四葉草項鏈滑出來,吊墜在晨光裏閃著冰涼的光。

“皖皖你醒醒……媽媽錯了……媽媽不該對你那麽兇……”林韻婷的哭聲像被掐住的貓,尖銳而破碎。

她想起昨晚女兒回來時,行李箱上沾著的C城泥土;想起她熱粥時,落寞的背影;想起自己總說“等忙完這個案子就陪你”,卻永遠有忙不完的案子……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反覆切割著她的心臟。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小區的寧靜。

鄰居們探出頭來看,議論聲嗡嗡地湧進樓道。

醫護人員擡著擔架沖進房間時,林韻婷還死死抱著女兒,不肯松手,被護士強行拉開。

“家屬讓一讓!我們要急救!”醫生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心電監護儀的電極片被迅速貼在姜皖皖冰涼的胸口,屏幕上跳出一條平直的紅線,刺耳的長鳴聲瞬間灌滿了整個房間。

“腎上腺素1mg,靜推!”

“準備氣管插管!”

“心率為零,準備除顫!”

醫生的指令像冰雹一樣砸下來,護士們手忙腳亂地遞器械。

除顫儀的電極板塗上導電糊,貼在姜皖皖的胸口,“嗡”的一聲,她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又重重落下,屏幕上的紅線依舊平直。

“再來一次!”

第二次除顫,身體再次彈起,落下時,胸口依舊沒有起伏。

林韻婷癱坐在墻角,看著醫生按壓女兒的胸口,看著透明的液體順著輸液管流進女兒細瘦的胳膊,看著那些曾經充滿活力的設計稿散落在地上,被人踩出了腳印。

她突然想起女兒小時候,總愛拿著蠟筆在她的案卷上畫畫,畫兩個牽手的小人,說“這是媽媽和皖皖”。

那時候的女兒,眼睛亮得像星星。什麽時候開始,那星星就滅了呢?

救護車呼嘯著駛出青檸路時,姜皖皖被固定在擔架上,氧氣管插在鼻孔裏,胸口覆蓋著急救紗布,卻沒有一絲自主呼吸的跡象。

林韻婷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死死抓著擔架的邊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女兒手腕上那道淺褐色的勒痕上——那是常年吃安眠藥留下的印記,她以前不是沒見過,只是從未問過。

“醫生……她還有救嗎?”林韻婷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眼淚糊了滿臉,卻不敢擡手去擦。

醫生嘆了口氣,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我們會盡力。”

救護車在車流中穿梭,鳴笛聲尖銳地劃破清晨的空氣。

車窗外的樹影飛速倒退,像被拉快的舊時光。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江海濤打來的。

林韻婷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海濤……你……你快回……回家……”

“怎麽了?我剛下手術臺,正準備休息會兒。”姜海濤的聲音裏帶著濃重的疲憊。

“皖皖她……”林韻婷的眼淚又湧了上來,“皖皖她出事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是東西掉落的聲音,姜海濤的聲音瞬間變得急促:“皖皖怎麽了?在哪家醫院?我馬上過去!”

“城第一院……你快點……”林韻婷說完,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救護車駛進市一院急診樓,到走廊時,江海濤已經等在那裏。

他還穿著沾著血漬的手術服,口罩掛在下巴上,眼睛裏布滿血絲,看見救護車停下,立刻沖了過去。

“皖皖呢?我女兒怎麽樣了?”他抓住醫生的胳膊,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

作為外科醫生,他見過太多生死,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輪到自己的女兒。

“姜主任,林律師,”醫生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抱歉,我們盡力了。2xx3年6月27日,早上7點42分,姜皖皖女士經搶救無效,臨床死亡。”

享年23歲。

而她的生命也永遠停在了這年的夏天。

“臨床死亡”四個字,像四枚冰冷的圖釘,把林韻婷釘在原地。

姜海濤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他看著護士把擔架從救護車上推下來,白色的布單蓋住了女兒的臉,只露出細瘦的腳踝,上面還沾著點C城的泥土。

“不……不可能……”他喃喃著,伸手想去掀開布單,卻被林韻婷拉住。

她的手冰涼,帶著絕望的顫抖:“別……別嚇到她……”

姜海濤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發裏,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這個在手術臺上冷靜得像磐石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他想起那些被他以“工作忙”為由忽略的瞬間,此刻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紮進心裏,疼得他喘不過氣。

程杳儀接到電話時,正在給姜皖皖裝湯。

保溫桶是姜皖皖送她的生日禮物,粉藍色的,上面畫著一只小貓,是她養的紅豆。

“餵?阿姨?”程杳儀的聲音輕快,“我正準備給皖皖送湯呢,她起來了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然後傳來林韻婷哽咽的聲音:“杳儀……你……你過來一趟吧……在城第一院……急診搶救室……”

程杳儀的心猛地一沈。她認識林韻婷十幾年,從未聽過她這樣的聲音。“阿姨,皖皖怎麽了?她出什麽事了?”

“她……”林韻婷的聲音被哭聲打斷,“她走了……”

“走了?”程杳儀沒反應過來,“去哪了?她不是剛回X城嗎?”

“是……是沒了……”林韻婷的聲音徹底崩潰了,“安眠藥……她吃了太多……”

“哐當”一聲,保溫桶掉在地上,湯灑了一地,濃郁的香味混著破碎的瓷片,在廚房裏彌漫開來。

程杳儀站在原地,渾身冰冷,仿佛被投入了冰窖。

不可能。

昨天下午,皖皖還回了她的消息;昨天下午,她還在C城的小區裏,拖著行李箱,眼神裏帶著對重逢的期待。

怎麽會……怎麽會突然就沒了呢?

她瘋了一樣沖出家門,攔了輛出租車,報地址時,聲音抖得連司機都回頭看了她一眼。

車窗外的風景飛逝,程杳儀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腦海裏全是和姜皖皖在一起的畫面:初中時候的一起打鬧,還有和紅豆在一起的時光……

好像從那次發燒開始,這一切都不對勁了。

她以為那只是普通的失戀,卻沒發現,那絕望早已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纏滿了皖皖的心臟,勒得她喘不過氣。

出租車在醫院急診樓前停下,程雅怡幾乎是跌著沖下車的。

大廳裏消毒水的味道嗆得她喉嚨發緊,她抓住一個護士就問:“搶救室在哪?姜皖皖在哪?”

護士指了指走廊盡頭,她順著方向跑過去,遠遠就看見蹲在墻角的江海濤和靠在墻上的林韻婷。

姜醫生的手術服還沒換,沾著的血漬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林律師的頭發亂得像草,平日裏淩厲的眼神此刻空洞得像口枯井。

“叔叔……阿姨……”程杳儀的聲音抖得不成樣,“皖皖呢?”

林韻婷擡起頭,看見她,眼淚又湧了上來,指著那扇緊閉的搶救室門,說不出一句話。

程杳儀的心徹底沈了下去。

她走到門前,透過玻璃窗往裏看——裏面的燈還亮著,醫生護士已經撤走了,只有姜皖皖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布,露在外面的手細得像根柴禾,手腕上那道淺褐色的勒痕清晰可見。

那是常年吃安眠藥留下的印記。程雅怡突然想起,有次視頻通話,皖皖穿著短袖,她瞥見那道痕,問“怎麽回事”,皖皖慌忙把袖子拉下來,笑著說“不小心被蚊子咬了,抓狠了”。

原來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在靠藥物熬過一個個漫漫長夜了。

“皖皖……”程杳怡趴在門上,眼淚砸在冰涼的玻璃上,“你怎麽這麽傻啊……”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護士走出來,手裏拿著個托盤,裏面放著姜皖皖的東西:枚刻著“T”字的銀戒指,條四葉草項鏈,還有張泛了黃的合照。

程杳儀走過去,指尖顫抖地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姜皖皖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唐馳站在她身後,偷偷比了個剪刀手,陽光落在兩人發梢,暖得像場永遠醒不來的夢。

她想起皖皖昨天發的最後一條消息,那個孤零零的“嗯”。

原來那時候,她已經把所有的話都藏在了心裏,連一句“我很難過”都沒說出口。

姜海濤走過來,拍了拍程杳儀的肩膀,聲音沙啞:“謝謝你……一直陪著皖皖。”

林韻婷從程雅怡手裏拿過那條四葉草項鏈,吊墜上的紋路被摸得光滑,她把項鏈貼在胸口,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她小時候總跟我要四葉草,說能帶來好運……我總說‘迷信’,從沒給她找過……”

走廊裏靜得可怕,只有壓抑的哭聲在回蕩。

姜皖皖總喜歡看銀杏樹葉,從綠變成黃色。

現在銀杏葉還沒黃,她卻走了。

帶著一肚子沒說出口的話,帶著那些被辜負的期待,帶著那枚刻著“T”字的戒指,永遠地留在了這個夏天。

沒有人知道,在C城的一個垃圾桶裏躺著一本畫冊。

這是姜皖皖最後在C城的那天晚上畫的。

最後一頁畫著片銀杏林,林子裏站著個穿白T恤的少年,背對著鏡頭,手裏攥著片四葉草,旁邊寫著行小字:“等不到秋天了。”

現在真的等不到了。

姜皖皖的後事辦得很安靜。

林韻婷推掉了所有案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理女兒的遺物。

姜海濤請了長假,每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攥著那張泛了黃的合照,一坐就是一下午。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白大褂上,照出上面還沒洗幹凈的藥漬,像片化不開的雲。

程杳儀來得最勤。

她幫著林韻婷收拾皖皖的畫稿,一沓沓設計圖堆在墻角,從青澀的素描到成熟的系列作品,記錄著她短暫卻熾熱的青春。

最後一頁的銀杏林畫稿被程雅怡小心地收進相框,擺在皖皖的書桌上,旁邊放著那枚“T”字戒指。

她無意間發現了一個筆記本,打開第1頁就是致唐馳,下面還有一行字。

程杳儀在心裏說,我會幫你給到他的。

“皖皖說,想在X城開家小小的設計工作室,就叫‘銀杏裏’。”程杳儀摸著畫稿上的紋路,聲音輕得像嘆息。

這是姜皖皖以前偷偷和程杳儀,沒有人知道。

林韻婷的眼淚湧了出來,她從未聽過女兒說過這些。

他們好像不是一個合格的父母。

他們連自己女兒談戀愛了都不知道。

程杳儀拿起了姜皖皖的手機,點開微信看到置頂第1個是唐馳。

她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w.:我是程杳儀,姜皖皖的好朋友,她永遠的走了,這裏有她給你的東西,明天可以來拿嗎。

對面的唐馳看到這條信息,“永遠的走了”這五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反覆看著那行字,喉嚨裏像堵著團棉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怎麽會?

昨天在小區裏遇見的身影明明那麽清晰,白T恤,牛仔褲,拖著行李箱站在銀杏樹下的樣子,和記憶裏十七歲的她慢慢重合。

他甚至能想起她擡頭時,眼裏一閃而過的慌亂,像只受驚的小鹿。

他以為那只是場普通的重逢,以為她只是回C城看看,以為他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像成年人那樣,說句“好久不見”。

手機從手裏滑下去,“啪”地砸在地板上,屏幕裂開一道縫,像他此刻的心臟。

施錦華端著水果走進來,看見他臉色慘白地癱坐在椅子上,關切地問:“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唐馳沒說話,只是指著地上的手機,聲音抖得不成調:“你……你看……”

施錦華撿起手機,看清消息時,手裏的果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蘋果滾得滿地都是。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只能看著唐馳突然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想起昨天在小區裏,她看他的眼神,像蒙著層霧,裏面有委屈,有不舍,還有他當時沒看懂的絕望。

原來那不是普通的重逢,是她最後一次看他。

“我明天去……”唐馳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指縫間漏出壓抑的嗚咽,“我去X城。”

施錦華看著他通紅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我明天也要回家,你去看看她吧。”

她知道,有些過去,他必須親自去告別。

那個晚上,唐馳一夜沒睡。他翻出壓在箱底的畫夾,裏面全是姜皖皖的樣子——在畫室裏咬著鉛筆的,在銀杏樹下跳起來夠葉子的,穿著他的襯衫蜷在沙發上的……最後一頁的四葉草還在,只是邊緣又脆了些。

他想起她總說“四葉草能帶來好運”,想起她看銀杏葉從綠變黃時,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想起她偷偷在他的校服口袋裏塞糖,說“吃甜的就不疼了”。

原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早就刻進了骨子裏。

第二天清晨,唐馳坐最早一班高鐵去了X城。

站在程杳儀說的地址前,他遲遲不敢敲門。

樓道裏飄來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在提醒他,裏面藏著他無法挽回的結局。

門開了,程杳儀站在門口,眼睛紅腫,看見他,沒說話,只是側身讓他進去。

客廳裏坐著兩個沈默的人,是姜皖皖的父母。

姜海濤的白大褂洗得發白,手裏還攥著那張泛黃的合照;林韻婷的眼睛布滿血絲。

唐馳的喉嚨發緊,想說句“叔叔阿姨好”,卻只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程杳儀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這是皖皖給你的。”

信封裏裝著那枚刻著“T”字的戒指和一條四葉草的項鏈,還有一本筆記本。

這一刻他的眼眶紅了,想說,疼嗎?皖皖,你當時是不是很疼。

他知道,有些遺憾,會跟著他一輩子,在每個銀杏葉變黃的秋天,反覆提醒他:他弄丟了那個曾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弄丟了他們說好的秋天。

出殯那天,天是灰蒙蒙的,像被揉皺的舊報紙。

她真的走了,永遠不回來了。

不用每天晚上那麽煎熬了。

也不用一個人偷偷的哭泣了。

靈車緩緩駛出青檸路時,唐馳站在街角的銀杏樹下,離得很遠,遠到只能看見那抹刺目的白。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黑襯衫,手裏攥著片剛摘的銀杏葉,葉片還帶著夏末的青綠,邊緣卻已泛出淺黃。

程杳儀最先看見他。

她抱著白菊走在隊伍最前面,目光掃過街角時頓了頓,最終只是別過頭,沒打招呼。

有些場合,沈默比言語更體面。

姜海濤抱著骨灰盒的手在抖,林韻婷扶著他的胳膊,兩人的背影在晨光裏拉得很長,像兩道被歲月壓彎的弓。

唐馳看著他們一步步走向靈車,喉嚨裏像塞著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疼。

他想上前,腳卻像被釘在原地——以什麽身份呢?那個親手推開她,又讓她帶著滿心失望離開的人?

靈車啟動時,風卷著銀杏葉掠過他的腳踝,像誰在輕輕拉扯。

他慢慢蹲下身,把那片青黃的銀杏葉放在地上,指尖在葉片上輕輕劃著,像在描摹她的名字。

“皖皖,”他對著空氣輕聲說,聲音被風撕得很碎,“對不起。”

好像現在說對不起,已經沒有用了。

“等不到秋天了”——她早就預料到了結局,只是他後知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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