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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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二十五】
梁曼很少來學校幫方傑宇處理糾紛，一方面是方敬中讓她避嫌，另一方面是方傑宇死活不用。
這一次她來到十一中，上年級主任辦公室，穿過一條長廊，旁側的教學樓擠滿學生觀看，不大不小的聲音匯成一片汪洋，讓他聽到了不少她不知道的消息。
她穿了件黑色長袖搭杏色外套，因為骨架小和鍛煉而過分纖瘦，有股清雅，不谙世事，卻又透著股精明的骨感。
面對一片一片的碎語，有的甚至是路過的人指指點點到她臉上，她也波瀾不驚，倒把一旁的老師氣壞了。
辦公室裏只有幾個人，站著的方傑宇，沙發邊上的李胡，年級主任，政教處領導，以及一位副校長。
“我是方傑宇的媽媽，他這是……”
“打架！在操場圍毆一位同班同學，態度十分惡劣，傲骨，十分不屈啊！”暴脾氣的政教處領導喊“你看看他現在還有個人樣嗎？都混成什麽樣了，平時處分背一身，開學兩個月你數數回家幾次了？”
“老師不要著急。”梁曼放低聲音，瞪了一眼方傑宇，被請坐了下來“那位同學怎麽樣了？”
“沒死。”方傑宇動了動嘴。
“誰讓你說話了？”領導罵他“三個老師，三個保安，七八個同學才拉開他，人家身體不好早被掐暈了，校醫室設備簡陋現已經轉到市醫院去了！”
梁曼驚了驚，沒想到他兒子那麽感折磨人。
領導叨絮了很多，後面有點私密的話題就把方傑宇趕出去了。
李胡說；“事情是這樣的，據校方目前知道的，方傑宇和被打的費玉在談戀愛。”
梁曼手一抖，紙杯裏的水灑到她袖口。
“我們先不說方傑宇，費玉同學呢是單親家庭，轉學資料上有很明顯的開除，他初三重讀是因為什麽不清楚，但他高一轉到我們這邊的交接工作人員說，這個孩子有很大的心理問題，我接手他的時候看他很乖就沒多註意，也不知道他們是因為什麽機緣巧合或游戲玩到一起，然後鬧矛盾了，方傑宇現在要這樣子對人家。”
“這件事影響非常非常大，校方上面也很重視，我們已經封鎖了消息，為了保護隱私說只是打架，但方傑宇把人弄進醫院這事按正常流程要被記大過，更何況……”
“他不能被開除。”梁曼顫抖著聲音說。
“這我們也清楚。”副校長不好得罪校董，但依舊很不情願“所以我們的解決方案是這樣的。”
“這個學期還有兩個月結束，我們打算做長時間的停學處理，還要有一定的觀察期。”
誰也不能確定方傑宇會不會在這期間又弄出什麽幺蛾子，放在學校就像定時炸彈，校方的人都沒有這個膽量。
梁曼怒火攻心，但也咬牙答應了下來。
“費玉那邊，只要他家裏人不追究是可以化小，方傑宇爭取到諒解書就好辦很多。後面只能讓這兩個人不同在一個班，方傑宇不去惹人，他很快就可以返校。”
“但對方明確表明，不追究但也不諒解。”
梁曼是飄著出辦公室的，臉難看到可怕。
方傑宇坐在樓梯的臺階上，見人來到跟前，拍拍屁股站了起來，垂頭無所謂聽罵的模樣。
“還氣嗎？”梁曼看著他問，伸手整了整他全濕的衣領。
“氣。”方傑宇很肯定回答。
“那你想幹什麽？”梁曼扯著他“那麽厲害把人打進醫院，還氣什麽？”
方傑宇不說話。
梁曼的聲音一點點提高，尖銳的話在方傑宇耳側。
“什麽時候和他談的？”
“兩個多月前。”
“鬧什麽矛盾了？”
“……你知道的。”
梁曼的語氣說不上逼，但她不緊不慢，要循循善誘的姿態太有威懾力了，方傑宇很不情願開口。
“我知道。”梁曼喃喃的好像在自言自語“他和別人把你受之前委屈的事情說出去，他和你談戀愛，和你整天整天的混著一起，我現在是什麽都知道了，那之前為什麽不和媽媽說？”
“……我。”
梁曼很用力的抓起他的衣領，給了他一巴掌，並不重但很響。
“我到現在才知道！你跟媽媽說很丟臉嗎？有什麽事是我不能知道的，有什麽不能說？！”
“現在槍口全對著你，我要保你有多難，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委屈我清楚，人費玉有多錯我現在也清楚，你這麽解決是想幹嘛？想逼死我還是費玉？！”
“我平時一直在叫你不要幹那麽多混賬事情，你到底是一點沒聽進去。你和他發展到哪一步了？他費玉是不是費凈的弟弟？你糊塗啊方傑宇你去招惹人家的吧？給人家機會了！”
方傑宇不吭聲，被推下兩階臺階。
“回答我。”
“那你別保我了！”方傑宇甩開她的手，怒氣沖沖擡頭時看到眼角蓄滿淚水的梁曼。
“你再說一次。”梁曼擡手一抹眼淚，卻像是牽拉到了什麽機關一樣，越抹越多。
梁曼深呼吸好幾次，氣息好不容易穩了一點，方傑宇就重覆了一次。
她氣到胸口疼，扶著墻一點力氣都沒有。
方傑宇想要去扶她，但被她以同樣的方式甩開了，緩了兩三分鐘這樣，梁曼又開口。
“你喜不喜歡他，你恨不恨他？媽媽真的看不懂了，兒子越大心思越難猜，也不管怎麽說，我還是要保你的，媽媽就替你決定這一回，讀完高中，上個職校，熬過這幾年，你該幹嘛幹嘛，我再也不幹涉你。”
“媽媽一直想把你教成一個好人，再不濟也是一個普通人，但我好像失敗了，所以我剛剛那一秒想清楚了，我不要你有多好，你開心就行，從今往後，你不後悔就行。”
方傑宇的話梗在喉嚨中不上不下，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的胸腔有力的起伏，好像有人斬下他良心的，他的十根手指，由全身骨骼的最深處探出了難受。
差勁死了，沒用死了，他媽媽甚至都不想管他了。
跟廢物一樣，說不出什麽話，憋紅了眼圈卻沒有理由。
梁曼見過費玉一面，在事後的三四天。
她只身一人前往醫院的時候，甚至做好了被對方家人趕出來或堵在門口羞辱她的準備，而不料，沒有人。
準確來說，整個病房只有費玉一個。
費玉的傷勢看起來嚴重，實際沒有動到筋骨，但脖子要養一兩個月，他自己的原因，從市醫院轉到了私人醫院，單人病房的空闊襯的他整個人很孤寂。
他沒有拒見梁曼，單看一眼，他就認出了來人。
對此，梁曼很震驚。
“阿姨想問什麽就問什麽吧。”費玉坐在床邊，踩著床下的橫桿手撐膝蓋，不緊不慢地削蘋果的皮，一副很坦然的樣子。
梁曼之前見過他哥，也和他母親打過交道。不知道為什麽，上一次處理費凈的事情對方母親還全程跟進，這次卻連個消息都沒吱聲。
梁曼知道自己兒子和費玉之間肯定會有些什麽她說不上來的感情，所以她沒有擺架子居高臨下，只是簡單的關心和問了他幾個問題，費玉也一一回答。
“我們鬧完了就是完了。”費玉削皮的刀不小心劃到指腹“看不慣他的人和我一起做的事情，現在結束了，我沒什麽所謂了。他想怎麽報覆就怎麽報覆吧，反正我不會在這座城市了。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和他以後應該也不會見面了，阿姨你放心。”
費玉扯了張紙巾擦手，只見蘋果滾到垃圾桶裏，他繼續平淡闡述。
“有點不著關系了，說話太亂了，”費玉把小刀疊好，放到桌子上“總之，您放心，您和方傑宇怎麽討厭我恨我都可以，我以後也沒有可能再去惹他了。”
“你最後想怎麽處理呢？”梁曼問“關於諒解書，作為一個他的媽媽，我想請你。”
“我沒想害他了，諒解書我會在最後的時候交給老師。”
梁曼坐了半個小時，提出來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但費玉拋出來的每一句都是一枚炸彈。
費玉這個人是奇怪的，說的話比她想象的要多，很頻繁的重覆一個意思。
也許是我沒事找事，是害了方傑宇很難看，也隨便你怎麽埋怨都無所謂，我也不會再去招惹方傑宇，方傑宇怎麽對我我都忍。
真的是很有病的想法。
這到底是什麽人？
兩周後，兩人見到一面。
方傑宇是被拎回來當眾批評的，升旗臺上念檢討公開處分這種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這兩周跟沒事人一樣亂竄，謠言消停了一陣，現在又卷回來了，校外的時候，陳昭朝梁和楊博文那幾個拉著他到處走，似乎要重樹大哥風範。
而他本來也是沒心沒肺的人，誰還沒有栽過跟頭的時候。
方傑宇心裏幹澀的自嘲，徹夜徹夜的宿醉麻痹自己，瀟灑的更沒個度。
上臺的時候，千把人的聲音幾乎蓋過話筒的聲音，老師在維持紀律的時候，他離話筒處很大聲地說。
剎那間，有一股很熟悉的感覺。
方傑宇全校皆知，他向來是直率而輕燥的人，語氣輕狂而不講道理，給人的感覺永遠是任性。
他的眼神向來是這樣傲慢，仿佛事不關己，對什麽都不屑。
直勇與隨性，自負而又強大。
這才是方傑宇。
而因為特殊原因而呆在教室的費玉手一頓，忍不住地笑了一聲。
這和前幾個星期的方傑宇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
至於之前那個方傑宇硬著頭皮，時不時笨拙的原因，是要偽裝，是想要對他這個人好。
喜歡讓一個人改變，卻不是永遠，總有原形畢露的一天。
而真正的方傑宇。
反骨的勁是掰不正的，折不斷的，骨子裏的壞血是刮不下的汙垢。
真的太好笑了，太委屈這個人。
檢討只有三分鐘，要求方傑宇穿校服戴校章，擺好臉端正態度。
而校領導看見他校章的綠王八臉就瞬間垮了一半。
也不奢求什麽了。
至少這個人沒有當眾rap起來。
升旗結束後，馮天幾個又圍上了方傑宇。
氣氛跟什麽也沒發生一樣，男生的關系簡單的一眼明了，不用什麽暗示眼神，只要是你這個人就要沒問題了。
馮天這個可能毫無長處，但在交友方面絕對秒殺一群人。
他們吵吵鬧鬧，上樓拱著方傑宇在最前面，而他恰好可以第一眼瞧見走廊陽臺的費玉。
有一種結痂的疤被撕開的不爽和難受，方傑宇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地走進去，可以作惡，可以毫無負擔的欺負羞辱回去。
但就一眼，移不開眼睛，心跳失控到了某種情緒的開關點，難堪不已。
費玉身旁站著黃佑亮，李仗明和李文彬。
對方聽到動靜，不冷不淡看了一眼，尤其是費玉，眼睛猶如一灘死湖，空洞，憔悴，沒有表情。
黃佑亮沖費玉的面前打了個響指，按著人說該走了。
兩波人馬擦肩而過，事件主角互看一眼，氣氛硝煙四漫，劍拔弩張的。
同時又摻和著難以言說的絕然和低沈。
方傑宇眉眼深邃，具有極強的攻擊性的同時也非常容易表達，不管是開心，憤怒，悲傷抑或其他，即使是努力克制的，也一目了然。
也就是因為這樣，更紮人心。
繃了半個月的神經有一絲松動，他要是撐不下來就會全盤崩潰，像大山大河般的塌陷，填也填不滿。
真的太倔了，倔著心裏那一點不甘，倔著讓自己難受。
他心裏是亂著的，有很多很多，數都數不清，重覆的，新鮮的，藕斷連絲的情緒在反覆燃燒，有火星點點燒到無邊黑框的燎原架勢。
方傑宇火燥死了，卻撕不開口子，想不清楚事也說不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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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來到十一中，上年級主任辦公室，穿過一條長廊，旁側的教學樓擠滿學生觀看，不大不小的聲音匯成一片汪洋，讓他聽到了不少她不知道的消息。
她穿了件黑色長袖搭杏色外套，因為骨架小和鍛煉而過分纖瘦，有股清雅，不谙世事，卻又透著股精明的骨感。
面對一片一片的碎語，有的甚至是路過的人指指點點到她臉上，她也波瀾不驚，倒把一旁的老師氣壞了。
辦公室裏只有幾個人，站著的方傑宇，沙發邊上的李胡，年級主任，政教處領導，以及一位副校長。
“我是方傑宇的媽媽，他這是……”
“打架！在操場圍毆一位同班同學，態度十分惡劣，傲骨，十分不屈啊！”暴脾氣的政教處領導喊“你看看他現在還有個人樣嗎？都混成什麽樣了，平時處分背一身，開學兩個月你數數回家幾次了？”
“老師不要著急。”梁曼放低聲音，瞪了一眼方傑宇，被請坐了下來“那位同學怎麽樣了？”
“沒死。”方傑宇動了動嘴。
“誰讓你說話了？”領導罵他“三個老師，三個保安，七八個同學才拉開他，人家身體不好早被掐暈了，校醫室設備簡陋現已經轉到市醫院去了！”
梁曼驚了驚，沒想到他兒子那麽感折磨人。
領導叨絮了很多，後面有點私密的話題就把方傑宇趕出去了。
李胡說；“事情是這樣的，據校方目前知道的，方傑宇和被打的費玉在談戀愛。”
梁曼手一抖，紙杯裏的水灑到她袖口。
“我們先不說方傑宇，費玉同學呢是單親家庭，轉學資料上有很明顯的開除，他初三重讀是因為什麽不清楚，但他高一轉到我們這邊的交接工作人員說，這個孩子有很大的心理問題，我接手他的時候看他很乖就沒多註意，也不知道他們是因為什麽機緣巧合或游戲玩到一起，然後鬧矛盾了，方傑宇現在要這樣子對人家。”
“這件事影響非常非常大，校方上面也很重視，我們已經封鎖了消息，為了保護隱私說只是打架，但方傑宇把人弄進醫院這事按正常流程要被記大過，更何況……”
“他不能被開除。”梁曼顫抖著聲音說。
“這我們也清楚。”副校長不好得罪校董，但依舊很不情願“所以我們的解決方案是這樣的。”
“這個學期還有兩個月結束，我們打算做長時間的停學處理，還要有一定的觀察期。”
誰也不能確定方傑宇會不會在這期間又弄出什麽幺蛾子，放在學校就像定時炸彈，校方的人都沒有這個膽量。
梁曼怒火攻心，但也咬牙答應了下來。
“費玉那邊，只要他家裏人不追究是可以化小，方傑宇爭取到諒解書就好辦很多。後面只能讓這兩個人不同在一個班，方傑宇不去惹人，他很快就可以返校。”
“但對方明確表明，不追究但也不諒解。”
梁曼是飄著出辦公室的，臉難看到可怕。
方傑宇坐在樓梯的臺階上，見人來到跟前，拍拍屁股站了起來，垂頭無所謂聽罵的模樣。
“還氣嗎？”梁曼看著他問，伸手整了整他全濕的衣領。
“氣。”方傑宇很肯定回答。
“那你想幹什麽？”梁曼扯著他“那麽厲害把人打進醫院，還氣什麽？”
方傑宇不說話。
梁曼的聲音一點點提高，尖銳的話在方傑宇耳側。
“什麽時候和他談的？”
“兩個多月前。”
“鬧什麽矛盾了？”
“……你知道的。”
梁曼的語氣說不上逼，但她不緊不慢，要循循善誘的姿態太有威懾力了，方傑宇很不情願開口。
“我知道。”梁曼喃喃的好像在自言自語“他和別人把你受之前委屈的事情說出去，他和你談戀愛，和你整天整天的混著一起，我現在是什麽都知道了，那之前為什麽不和媽媽說？”
“……我。”
梁曼很用力的抓起他的衣領，給了他一巴掌，並不重但很響。
“我到現在才知道！你跟媽媽說很丟臉嗎？有什麽事是我不能知道的，有什麽不能說？！”
“現在槍口全對著你，我要保你有多難，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委屈我清楚，人費玉有多錯我現在也清楚，你這麽解決是想幹嘛？想逼死我還是費玉？！”
“我平時一直在叫你不要幹那麽多混賬事情，你到底是一點沒聽進去。你和他發展到哪一步了？他費玉是不是費凈的弟弟？你糊塗啊方傑宇你去招惹人家的吧？給人家機會了！”
方傑宇不吭聲，被推下兩階臺階。
“回答我。”
“那你別保我了！”方傑宇甩開她的手，怒氣沖沖擡頭時看到眼角蓄滿淚水的梁曼。
“你再說一次。”梁曼擡手一抹眼淚，卻像是牽拉到了什麽機關一樣，越抹越多。
梁曼深呼吸好幾次，氣息好不容易穩了一點，方傑宇就重覆了一次。
她氣到胸口疼，扶著墻一點力氣都沒有。
方傑宇想要去扶她，但被她以同樣的方式甩開了，緩了兩三分鐘這樣，梁曼又開口。
“你喜不喜歡他，你恨不恨他？媽媽真的看不懂了，兒子越大心思越難猜，也不管怎麽說，我還是要保你的，媽媽就替你決定這一回，讀完高中，上個職校，熬過這幾年，你該幹嘛幹嘛，我再也不幹涉你。”
“媽媽一直想把你教成一個好人，再不濟也是一個普通人，但我好像失敗了，所以我剛剛那一秒想清楚了，我不要你有多好，你開心就行，從今往後，你不後悔就行。”
方傑宇的話梗在喉嚨中不上不下，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的胸腔有力的起伏，好像有人斬下他良心的，他的十根手指，由全身骨骼的最深處探出了難受。
差勁死了，沒用死了，他媽媽甚至都不想管他了。
跟廢物一樣，說不出什麽話，憋紅了眼圈卻沒有理由。
梁曼見過費玉一面，在事後的三四天。
她只身一人前往醫院的時候，甚至做好了被對方家人趕出來或堵在門口羞辱她的準備，而不料，沒有人。
準確來說，整個病房只有費玉一個。
費玉的傷勢看起來嚴重，實際沒有動到筋骨，但脖子要養一兩個月，他自己的原因，從市醫院轉到了私人醫院，單人病房的空闊襯的他整個人很孤寂。
他沒有拒見梁曼，單看一眼，他就認出了來人。
對此，梁曼很震驚。
“阿姨想問什麽就問什麽吧。”費玉坐在床邊，踩著床下的橫桿手撐膝蓋，不緊不慢地削蘋果的皮，一副很坦然的樣子。
梁曼之前見過他哥，也和他母親打過交道。不知道為什麽，上一次處理費凈的事情對方母親還全程跟進，這次卻連個消息都沒吱聲。
梁曼知道自己兒子和費玉之間肯定會有些什麽她說不上來的感情，所以她沒有擺架子居高臨下，只是簡單的關心和問了他幾個問題，費玉也一一回答。
“我們鬧完了就是完了。”費玉削皮的刀不小心劃到指腹“看不慣他的人和我一起做的事情，現在結束了，我沒什麽所謂了。他想怎麽報覆就怎麽報覆吧，反正我不會在這座城市了。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和他以後應該也不會見面了，阿姨你放心。”
費玉扯了張紙巾擦手，只見蘋果滾到垃圾桶裏，他繼續平淡闡述。
“有點不著關系了，說話太亂了，”費玉把小刀疊好，放到桌子上“總之，您放心，您和方傑宇怎麽討厭我恨我都可以，我以後也沒有可能再去惹他了。”
“你最後想怎麽處理呢？”梁曼問“關於諒解書，作為一個他的媽媽，我想請你。”
“我沒想害他了，諒解書我會在最後的時候交給老師。”
梁曼坐了半個小時，提出來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但費玉拋出來的每一句都是一枚炸彈。
費玉這個人是奇怪的，說的話比她想象的要多，很頻繁的重覆一個意思。
也許是我沒事找事，是害了方傑宇很難看，也隨便你怎麽埋怨都無所謂，我也不會再去招惹方傑宇，方傑宇怎麽對我我都忍。
真的是很有病的想法。
這到底是什麽人？
兩周後，兩人見到一面。
方傑宇是被拎回來當眾批評的，升旗臺上念檢討公開處分這種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這兩周跟沒事人一樣亂竄，謠言消停了一陣，現在又卷回來了，校外的時候，陳昭朝梁和楊博文那幾個拉著他到處走，似乎要重樹大哥風範。
而他本來也是沒心沒肺的人，誰還沒有栽過跟頭的時候。
方傑宇心裏幹澀的自嘲，徹夜徹夜的宿醉麻痹自己，瀟灑的更沒個度。
上臺的時候，千把人的聲音幾乎蓋過話筒的聲音，老師在維持紀律的時候，他離話筒處很大聲地說。
剎那間，有一股很熟悉的感覺。
方傑宇全校皆知，他向來是直率而輕燥的人，語氣輕狂而不講道理，給人的感覺永遠是任性。
他的眼神向來是這樣傲慢，仿佛事不關己，對什麽都不屑。
直勇與隨性，自負而又強大。
這才是方傑宇。
而因為特殊原因而呆在教室的費玉手一頓，忍不住地笑了一聲。
這和前幾個星期的方傑宇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
至於之前那個方傑宇硬著頭皮，時不時笨拙的原因，是要偽裝，是想要對他這個人好。
喜歡讓一個人改變，卻不是永遠，總有原形畢露的一天。
而真正的方傑宇。
反骨的勁是掰不正的，折不斷的，骨子裏的壞血是刮不下的汙垢。
真的太好笑了，太委屈這個人。
檢討只有三分鐘，要求方傑宇穿校服戴校章，擺好臉端正態度。
而校領導看見他校章的綠王八臉就瞬間垮了一半。
也不奢求什麽了。
至少這個人沒有當眾rap起來。
升旗結束後，馮天幾個又圍上了方傑宇。
氣氛跟什麽也沒發生一樣，男生的關系簡單的一眼明了，不用什麽暗示眼神，只要是你這個人就要沒問題了。
馮天這個可能毫無長處，但在交友方面絕對秒殺一群人。
他們吵吵鬧鬧，上樓拱著方傑宇在最前面，而他恰好可以第一眼瞧見走廊陽臺的費玉。
有一種結痂的疤被撕開的不爽和難受，方傑宇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地走進去，可以作惡，可以毫無負擔的欺負羞辱回去。
但就一眼，移不開眼睛，心跳失控到了某種情緒的開關點，難堪不已。
費玉身旁站著黃佑亮，李仗明和李文彬。
對方聽到動靜，不冷不淡看了一眼，尤其是費玉，眼睛猶如一灘死湖，空洞，憔悴，沒有表情。
黃佑亮沖費玉的面前打了個響指，按著人說該走了。
兩波人馬擦肩而過，事件主角互看一眼，氣氛硝煙四漫，劍拔弩張的。
同時又摻和著難以言說的絕然和低沈。
方傑宇眉眼深邃，具有極強的攻擊性的同時也非常容易表達，不管是開心，憤怒，悲傷抑或其他，即使是努力克制的，也一目了然。
也就是因為這樣，更紮人心。
繃了半個月的神經有一絲松動，他要是撐不下來就會全盤崩潰，像大山大河般的塌陷，填也填不滿。
真的太倔了，倔著心裏那一點不甘，倔著讓自己難受。
他心裏是亂著的，有很多很多，數都數不清，重覆的，新鮮的，藕斷連絲的情緒在反覆燃燒，有火星點點燒到無邊黑框的燎原架勢。
方傑宇火燥死了，卻撕不開口子，想不清楚事也說不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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