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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春雨過後,小青山後山的竹林遍地長出嫩筍。

於小野起了個大早,天還未亮,便背上竹簍、拿起短鋤,推開山門,沿著小路走到後山。

今年十一歲的他身板挺拔,稚氣未脫。

山霧朦朧,太陽遮遮掩掩。於小野仰頭看遠處一輪圓日,突然踢到什麽。

他連忙後退兩步,低頭看個仔細。

一坨綠油油。

於小野揉了揉眼睛。

山風忽然來了。一下子吹開霧氣,露出此物真容。

居然是個小孩子!

左不過四五歲的小女孩一身綠衣,面容稚巧,兩頰微紅,眼睛緊緊閉著,生死不知。

於小野趕忙放下背簍,查探女孩呼吸。

還有氣兒。

仔細一看,排梳似的睫毛輕輕顫,偶冒幾句夢囈。

於小野聽不真切,幹脆將女孩背在背上,一路回了宗門。

拾上臺階時,他刻意留了道縫的沈重山門猛然閉上,嚇了於小野一跳。

女孩睡得很沈,紋絲不動。

一股令人脊背生寒的殺意逼到他眼前。

於小野咽了咽口水:“大……大師兄。”

男子一襲黑袍,腰間紅緞堪堪系著。墨發披散,遮住大半張臉。

他的脖子不自然地往右歪了一下,頭發滑向兩頰,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

“你撿了什麽回來?”

於小野不敢撒謊:“我去後山挖筍,半路遇到她昏倒在地上。”

男子蹙了下眉:“既如此,丟在那裏便是。”

於小野:“大師兄,附近沒人敢上小青山,我擔心她走丟了,家裏人著急。”

男子聞言嗤笑了下,“你倒是心善,絕情宗竟出了你這麽個有情之人。”

於小野期期艾艾,“大師兄,山裏有野獸,萬一它們傷了她就不好了。我想,她的家裏人應該很快就會來找她。”

男子正要開口,忽地神色一變,右手掌按住額頭,半張臉隱入陰影,咬緊牙關。

於小野心裏打鼓,怕他不同意,“大師兄……?”

半晌,他擡起一只猩紅的眼,“隨便你。”

於小野被這一眼看得渾身汗毛倒豎。

不過說完男子便消失了。於小野松了口氣,拾階推門。

“睡得真香。”他扭頭看了眼女孩,嘟囔了句。

宗門內靜悄悄的,唯山風與鳥鳴。

於小野打算把女孩背到大殿去,剛過垂花門,一陣陰陰冷冷的風沿著束袖鉆進體內,凍得他打了個噴嚏。

於小野有不好的預感。

他最怕的人出現了。

就在右側。一個白衣男子倚著廊柱。

相較黑衣男子,他以玉簪挽發,腰系環佩。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怎麽看都比前者更好相與。

但仔細打量,他慘白的肌膚泛著灰,說話間胸膛沒有半點起伏。仿若死人。

“二、二師兄。”於小野不敢看他。

男子打量女孩,發亮的眼神陡然黯淡,“撿了個活物,白高興一場。”

於小野縮了縮脖子,“二師兄,我想她的父母很快就會找來了。”

男子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我方才已聽見你與大師兄說的話了。你要帶她到哪裏去?”

於小野老實回答:“大殿。”

男子視線兜兜轉轉,又落在女孩身上,“你打算等人來找她,等多久?”

他為什麽這麽問?

不等他回答,男子露出個森然的笑,“若是沒人來找她,殺了可好?”

於小野很絕望:“二師兄,絕情宗不是魔道!”

男子不以為意,“師尊仙逝之後就由我們說了算,當魔道……也不是不行。”

於小野:“二師兄,等她醒來之後就會告訴我們她來自哪裏,就算她的家人不找來,我也會送她回去。”

男子聞言冷笑,“呵,聞人亦說得對,你確實是個有情人,沒意思。”

說罷白衣拂袖,也是眨眼就不見了。

於小野擦了擦額上薄薄的汗。

過第二道垂花門時,於小野特別謹慎,先探出頭看了兩眼,確定沒人才進。

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又撿個廢物。”

於小野僵在原地,緩緩擡頭,“三、三師兄……”

男子一身黑色勁裝,長發一絲不茍地束在白玉冠裏。一片打磨成圓形的琉璃鏡懸在右耳,手中握著一卷快翻完的書。

怎麽看都像個正道人士。

但於小野知道這是錯覺。

男子對女孩皺眉,“看衣著,不像山下村子來的,更像世家子弟。養大了也不過是只依附他人的金絲雀,愚昧無知,混沌悲哀。倒不如現下就死了,免得將來受苦。”

眼看男子要對女孩出手,於小野慌忙道:“三師兄,你別忘了,掌門說過不許你在宗門殺生的!”

此言一出,男子果然住手。

他譏諷道:“你越來越有本事了,雖未拜師,卻敢拿師尊當令箭。”

於小野低下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男子話鋒一轉,“愚昧之至,反正總有一天你也得死。”

“三師兄——”於小野擡頭,卻見房梁空空。男子已經離去了。

於小野總算將女孩背進了大殿。

供臺上端坐著絕情宗祖師泥塑,其下是歷代掌門牌位。

於小野先將女孩放下來,讓她躺在蒲團上歇息。

然後走到供臺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閉上眼默念:“請掌門保佑弟子,盡快開悟,得以正式拜入絕……”

“情”字被一聲慘叫取代了。

於小野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

他輕車熟路地繞到泥塑後,只見一個女子衣衫不整,正用染著豆蔻紅的指甲梳理秀發。

她腳邊躺著一個死不瞑目的男人,斷氣後他的魂往外飄,被一只無形的手捏碎了。

於小野“啊”了一聲,慌忙雙手捂住眼睛。

女子將垂落的衣衫拉到肩頭,“小野,又不是頭一次看見,還捂眼睛呢?”

於小野磕磕巴巴,“四師姐,你、你又殺人了!”

“一個將自己妻子賣到青樓的負心漢,算不上人吧。”女子笑聲泠泠,如黃鶯初啼,婉轉動人,“你又撿東西了,這次撿了個活人。我可聽見宮子羽說的話了,沒人來找就殺了她,那你可得盡快幫她找到家人。否則呀……”

於小野怕的就是這,“四師姐,你能勸勸二師兄別殺她嗎?”

女子忽然斂了笑,媚眼冷冰冰的,“你怎麽不去勸蘇玉寒?他可是想讓所有人消失,包括他自己。”

一道聲音悠悠飄了進來:“寧觀音,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

知道只是一道傳音,女子神色輕蔑,“那你也殺了我啊?哦,我忘了,師尊不讓我們四人互相殘殺。這可就麻煩了,等你將世上人都殺光,我們三個還活著呢,豈不礙你的眼?”

說完,看向於小野,雙眼彎成月牙,“小野,你可得趕緊入道,否則你就當不了我們的五師弟了。只要你不是同門,我們就可以殺你哦。”

於小野欲哭無淚。

不要用這麽溫柔的口吻說這麽可怕的事啊!

“唔……”

女子挑了下眉,“她醒了,你撿回來的,你自己解決。”

說罷揪住死去男子的衣領,奪殿而出。

於小野擡袖擦了擦額上的汗,走到供臺前,果見女孩醒了。

女孩睡眼惺忪,呆了一會兒才回過神,困惑地看著於小野。

於小野清了清嗓子,“小妹妹,你從哪兒來的,怎麽會躺在山路上?你的家人呢?”

女孩悶聲不語,一雙杏眼滴溜溜地轉。

於小野出身鄉野,是掌門下山采買糧食時帶回來的。

掌門同四人說這就是他們的五師弟了。四人性情各異,喜怒隨心,只聽他的話,倒無意見。

只是沒想到還沒行拜師禮,掌門便仙逝了,壽終正寢。

沒拜師,就不算絕情宗弟子。四人誰都不想當掌門,也懶得將於小野趕走。

彼此譏諷了幾句,最後是寧觀音來告訴於小野,他可以留在絕情宗,但既然還未行拜師禮,他就不是他們的師弟。不過師尊有意收他為徒,可以破例。只要他成功入道,往後就是五師弟。

於小野就此留了下來。

他負責宗門瑣事,譬如灑掃、供香、采買。小青山偏僻,絕情宗低調,來了兩年,除四人之外就沒見過其他修士。

於小野的思緒重新回到女孩身上。

她衣著不凡,臨危不懼,不像尋常人家出身。或許真是哪戶世家大族走失的小姐。

二師兄就是大家族出來的,或許問問他能有些線索?

一想到宮子羽堪比冰窖的住處,於小野打了個冷顫。

除了送飯,他從不接近四位師兄師姐的住所。

四人各有各的古怪,相同的是院門緊閉,行蹤縹緲。

於小野只好奇過一次,透過門縫往宮子羽院落裏瞟了一眼。

那一眼差點沒把他嚇死:院子裏的歪脖子樹上掛著一個吊死鬼。

“哥哥。”

於小野下意識應了聲“誒”,驚喜道:“你會說話?”

女孩點點頭,“哥哥,我餓了,有沒有吃的呀?”

於小野走到供臺前,恭敬地拜了拜,將供盤裏的瓜果拿給女孩。

給女孩餵了幾片橘子肉後,於小野才開始問:“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昭昭。”

於小野:“你姓什麽?”

“阮。”

好稀罕的姓。於小野不知“阮”字怎麽寫。

“昭昭……”他回想昨日默背的道典,“是‘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的‘昭’嗎?”

阮昭昭睜大眼睛,把橘子肉胡亂塞進兩腮,將於小野的手拉了過來,在掌心寫字,“是這個昭。”

女孩手指柔軟,完全不是做粗活會有的手。

於小野:“確實是這個‘昭’,昭昭,哥哥認識的字少,阮字也不會寫。”

幸好掌門仙逝之前手把手教過他一本道典。

於小野每日默背,期盼早些如掌門所說,“進入玄之又玄的境界”,得以入道。

阮昭昭於是也寫下了“阮”字。

於小野在心裏臨摹這三個字,“我叫於小野。於是的於,山野的野。昭昭,你怎麽會到小青山來的?”

阮昭昭費勁地把兩腮滿滿當當的橘子肉嚼爛,雙眼往上瞟,“我和家裏人走散了。”

果然。於小野猜得沒錯,“你是出身世家的小姐嗎?”

阮昭昭被一塊橘子刺客酸到,小臉皺巴,“世家是什麽?”

想到她年紀小,不知道這些很正常,於小野換了種說法:“你家裏人是不是很多?”

阮昭昭點頭:“是啊。”

於小野:“吃穿都很好,還有很多仆人?”

阮昭昭歪著頭想了想,“怎麽就叫不好?”

這話把於小野問住了。

想來她自小在後宅長大,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分不出好與不好。

阮昭昭在心中呼喚爹爹。

往日只要她心念一動,爹爹就會立刻出現。

今天卻沒反應。

驀地,一道伴著回響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宿主你好,恭喜綁定‘拯救反派系統’!請完成任務——‘感化四個未來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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