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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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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秋陽透過警局會議室的玻璃窗,在案宗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江雲歸指尖劃過泛黃的照片。

1998年第一個受害者林秀芹倒在紡織廠倉庫,左手掌心那只血色蝴蝶被陽光照得發亮,翅尾的絲線還纏著幾根灰白的發絲。

“間隔五年作案,每次都選穿紅衣的中年女性。”蕭停川把五張現場照片按時間順序排開,指腹點過照片裏重覆出現的紅綢衣角,“你們看這睡衣款式,除了領口繡花略有不同,布料紋理幾乎一樣。”

姜卿辭推了推眼鏡,抽出1985年的舊案卷宗覆印件。

“韓天野的母親當年就死在這種紅綢睡衣裏,”他指著模糊的黑白照片,“法醫記錄寫著頸部勒痕與紅綢睡衣腰帶吻合,但卷宗後半部分被人撕了,連他父親的供詞都沒存全。”

宋長清突然“咦”了一聲,將2018年受害者沈秀蘭的屍檢報告湊到陽光下。

“這裏有個細節,”他指著法醫標註的小字,“死者指甲縫裏的植物染料,成分和雲江市郊種植的烏頭恰好吻合,而韓天野登記的流浪漢住所就在那片山腳下。”

江雲歸的目光落在案宗裏夾著的《紅色娘子軍》唱片碎片照片上。

黑膠邊緣的鋸齒狀切口很整齊,像用專業切割器處理過,而碎片背面隱約能看見“文工團”三個字的燙金殘痕。

“他父親曾是文工團樂手,”他輕聲說,“這唱片說不定是他家舊物。”

蕭停川突然笑了聲,從文件袋裏摸出張泛黃的供銷社發票。

“1983年3月,韓父買過三米紅綢布,貨號和受害者身上的睡衣完全對得上。”他把發票拍到桌上,紙張脆得幾乎要裂開,“這老小子藏得夠深,從母親去世那年就開始準備了。”

“更詭異的是這個。”姜卿辭調出韓天野的身份檔案,屏幕上的流浪漢登記照裏,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警服外套,領口別著枚褪色的警徽,“他1995年還以法醫身份參與過母親案的覆查,卻在當年偽造了自己的死亡證明,轉年就成了流浪漢。”

江雲歸的指尖在“法醫”兩個字上頓住。

“2023年的作案時間比往年提前了三個月,”宋長清翻著最新的監控記錄,“因為雲江市局上個月剛重啟了連環殺人案專項組,他肯定是察覺到了。”

他突然擡頭。

“蕭哥,要不要申請跨市協查?雲江市那邊我們不熟。”

蕭停川沒立刻回答,卻看向江雲歸。

後者正對著那只血色蝴蝶的照片出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出某種規律的節奏。

像是在模仿刺繡時繃架拉動絲線的聲響。

“他用死者頭發編蝴蝶,”江雲歸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每根發絲都要經過軟化、染色、定型,至少要四小時。這不是單純的洩憤,是某種……紀念儀式。”

他頓了頓,想起陸遠埋在海棠樹下的那把刀。

“就像有人執著於保存舊物,他在保存某種他認為該被記住的東西。”

蕭停川挑眉:“你是說,他把這些受害者當成了母親的替身?”

“不止是替身。”江雲歸抽出韓天野母親的閣樓照片,墻面上貼滿了《紅色娘子軍》的海報,“他母親被囚禁閣樓十八年,蝴蝶象征破繭,而紅衣是她生前唯一能自主選擇的衣著。他在替母親完成重生。”

會議室的掛鐘敲了十下,秋陽已經移到了案宗的最後一頁。

那裏附著韓天野近期的行蹤軌跡,在雲江市老年大學附近畫了個圈。

那裏常年排演《紅色娘子軍》。

“明天去雲江。”蕭停川合上案宗,金屬扣發出輕響,“先從老年大學查起,順便去看看那片種烏頭的山坡。”

他拍了拍江雲歸的肩膀。

“你對這些儀式化的細節敏感,這次得靠你了。”

江雲歸點頭時,目光又落回那只血色蝴蝶上。

翅尖的絲線在照片裏微微卷曲,像極了周永芳編的平安結松散的繩頭。

同樣的粗糙,卻藏著截然不同的執念。

走出會議室時,走廊的風帶著桂花的甜香。

蕭停川突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摸出那張被揉皺的罰單:“差點忘了,這玩意兒還沒繳。”

江雲歸看著他隨手把罰單塞進公示欄的縫隙裏,突然笑了笑:“老張說再超速就扣你駕照。”

“扣了正好,”蕭停川挑眉,“以後你開車。”

他望著遠處飄落的梧桐葉。

“雲江那邊的案子不急,我們先去吃碗面,就你上次做的那種陽春面。”

秋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走廊的瓷磚上,像幅剛完成的素描。

江雲歸想起案宗裏那枚刻著“韓氏宗祠”的發簪,突然覺得所有案件的內核或許都一樣。

有人困在執念裏,有人困在回憶裏,而他們要做的,不過是輕輕推開那扇積灰的門。

陽春面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順著窗沿蜿蜒而下,像極了案宗裏那枚發簪上的紋路。

江雲歸看著蕭停川把醋瓶倒得見底,筷子在碗裏攪出細碎的泡沫,突然想起韓天野母親照片裏的閣樓。

窗臺上也擺著個同款醋瓶,標簽早已被歲月浸得模糊。

“想什麽呢?”蕭停川吸溜著面條,辣椒油沾在唇角,“面都快坨了。”

江雲歸低頭抿了口湯,骨湯的醇厚裏混著點蔥花的清苦。

“韓天野當法醫那幾年,會不會接觸過1985年的物證?”他指尖在桌面劃出蘇繡繃架的輪廓,“案宗裏說繃架上刻著1985,說不定是他當年從現場帶出來的。”

“肯定接觸過。”蕭停川放下筷子,抽出手機翻出韓天野的工作檔案,“1995年覆查母親案時,他是主檢法醫,所有物證都經他手。”

屏幕上的黑白證件照裏,男人穿著白大褂,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你看這眉眼,和現在的流浪漢簡直判若兩人,難怪查了這麽多年沒對上。”

面館老板端來兩碟腌蘿蔔,瓷碟磕在桌上發出輕響。“兩位警官是來查案子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圍裙上沾著面粉,“前陣子雲江市那邊來過人,也是打聽一個穿紅衣的女人。”

江雲歸擡眼時,正對上婦人探究的目光。“您知道些什麽?”

“十幾年前有個流浪漢常來我這兒討面吃,”婦人擦著桌子,聲音壓得很低,“總穿件洗得發白的警服,懷裏揣著個布包,碰都不讓人碰。有次他喝醉了,我看見布包裏露出來塊紅綢子,上面繡著只蝴蝶,嚇了我一跳——跟報紙上登的兇案照片一模一樣。”

蕭停川的指尖在桌下叩了叩,示意江雲歸別追問。

“那流浪漢後來去哪了?”

他夾起塊蘿蔔,嚼得哢嚓響。

“大概六七年沒見了,”婦人往窗外瞥了眼,“聽說去了雲江市,有人看見他在老年大學門口撿破爛,總盯著排練《紅色娘子軍》的隊伍看。”

面湯漸漸涼透,江雲歸望著碗底沈著的蔥花,突然想起韓天野檔案裏的一句話:“精通傳統刺繡,曾為證物修覆提供技術支持。”

那些用死者頭發編的蝴蝶,哪裏是簡單的儀式,分明是他用法醫的嚴謹和繡匠的偏執,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執念。

回到警局時,姜卿辭正對著顯微鏡出神。

“你們看這個,”他挪開顯微鏡,屏幕上顯示著紅綢睡衣的纖維分析,“布料裏摻了桑蠶絲,這種工藝在80年代只有雲江市的紅旗紡織廠用過,而林秀芹恰好是那裏的女工。”

宋長清突然“啊”了一聲,把1998年的報案記錄拍在桌上:“林秀芹案發前三個月,曾去派出所報過失竊,丟的就是件紅綢睡衣,說是祖傳的款式。”

江雲歸的目光落在“祖傳”兩個字上。

韓天野母親的紅綢睡衣,會不會也是從這家紡織廠買的?

他調出紅旗紡織廠的舊檔案,泛黃的職工名單裏,果然有個熟悉的名字。

韓秀娥,1983年退休,正是韓天野的母親。

“原來如此,”蕭停川指尖點過名單上的名字,“受害者不僅穿紅衣,還都和紡織廠有關聯。林秀芹是職工,吳月娥的丈夫曾是廠長,蘇紅梅的花店就開在紡織廠舊址對面……”

夜色漫進檔案室時,江雲歸正對著紅旗紡織廠的舊平面圖出神。

圖紙上用紅筆圈出的縫紉車間位置,恰好與1998年林秀芹遇害的倉庫重合。

他指尖劃過紙面,突然發現角落處有行鉛筆小字。

“韓秀娥專用繡架存放處”。

“找到了。”江雲歸把圖紙推到蕭停川面前,“韓天野母親當年在紡織廠負責刺繡工序,那個刻著1985的蘇繡繃架,本該是車間的公用工具。”

蕭停川俯身細看,圖紙邊緣的折痕裏還夾著半張工票,上面的簽名歪歪扭扭,正是韓秀娥的名字。

“1985年9月15日,”他念出工票上的日期,與韓母遇害日正好吻合,“她當天還在上班,說不定繃架就是那時被韓天野父親帶走的。”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拍打玻璃,像極了刺繡時繃架撞擊桌面的聲響。

江雲歸想起面館婦人說的紅綢蝴蝶,突然抓起車鑰匙。

“去雲江。”

蕭停川挑眉:“現在?”

“韓天野明天可能會去老年大學看排練,”江雲歸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得趕在他前面找到紡織廠的老職工。”

賓利駛上高速時,月光在路面灑下片銀輝。

蕭停川把車載音響調輕,《紅色娘子軍》的旋律若有若無地飄出來。

是他下午特意下載的。

“你聽這節奏,”他敲著方向盤,“和案宗裏描述的勒頸頻率幾乎一致,他果然是跟著旋律動手的。”

江雲歸望著窗外掠過的路牌,雲江市的距離在裏程表上一點點縮短。

“他父親曾是文工團的小提琴手,”他輕聲說,“說不定就是用拉琴的節奏控制力道的。”

記憶突然閃回陸遠地下室的錄音筆,那些人格切換的間隙,似乎也藏著某種隱秘的韻律。

抵達雲江市時已近淩晨,兩人在公安局招待所借了間會議室。

蕭停川翻出老年大學的演出排期,《紅色娘子軍》的公演時間被紅筆標在三天後。

2023年10月15日,距離上起案件正好五個月,比往年提前了整整三個月。

“他在加速。”江雲歸圈出排期上的主演名單,其中一位領舞的中年女演員備註著“常穿紅色練功服”,“目標可能是她。”

窗外的桂花樹被夜風吹得簌簌響,蕭停川突然想起什麽,調出韓天野的流浪漢登記信息。

“他登記的住址在市郊的廢棄窯廠,”他放大電子地圖,窯廠旁邊就是那片種植烏頭的山坡,“明天一早去窯廠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他的落腳點。”

天剛蒙蒙亮,賓利就碾過窯廠門前的碎石路。

廢棄的磚窯像只沈默的巨獸,煙囪裏還纏著幾縷破舊的紅綢,在風裏飄得像只斷翅的蝴蝶。

江雲歸推開窯門時,一股混合著黴味與染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墻角的木板床上堆著件褪色警服,懷裏果然裹著個布包。

江雲歸輕輕解開布繩,裏面露出的紅綢睡衣上,赫然繡著只血色蝴蝶。

針法與案宗照片裏的如出一轍,只是翅尾多了幾根灰白的發絲,像是特意補上的。

“這裏有發現。”蕭停川從磚縫裏摸出個鐵盒,打開的瞬間,兩人都楞住了。

裏面整齊碼著五張照片,正是五位受害者的肖像,每張背面都用紅筆寫著日期,與遇害日完全吻合。

最底下壓著張泛黃的合影,年輕的韓天野站在紡織廠門口,身邊的韓秀娥穿著紅綢睡衣,手裏握著那只蘇繡繃架。

江雲歸的指尖撫過合影裏韓秀娥的笑臉,突然聽見窯外傳來腳步聲。

他拽著蕭停川躲到磚垛後,只見個穿舊警服的流浪漢走進來,懷裏抱著捆剛摘的烏頭,紫色的花瓣在晨光裏泛著詭異的光。

是韓天野。

他走到木板床前,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紅綢睡衣,指尖在蝴蝶翅膀上輕輕滑動,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娘,再等三天,”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等她們跳完《紅色娘子軍》,我就帶您回家。”

江雲歸握緊了槍,卻被蕭停川按住手腕。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默契。

再等等,等他完成這場持續了二十八年的執念。

韓天野突然從懷裏掏出片黑膠唱片碎片,湊到唇邊輕輕親吻。

陽光透過窯頂的破洞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紡織廠老照片裏的紋路。

“該走了。”蕭停川低聲說,拽著江雲歸悄悄退出去。

窯外的烏頭花叢裏,蝴蝶正破繭而出,翅尾沾著的露水在晨光裏閃著紅亮的光,像極了那只血色蝴蝶的翅尖。

賓利駛離窯廠時,江雲歸回頭望了眼那座沈默的磚窯。

他突然明白,有些執念就像刺繡,一針一線縫進了歲月裏。

賓利停在雲江市公安局門口時,姜卿辭和宋長清已經帶著紡織廠的老職工檔案等在門口。

宋長清把一摞泛黃的職工手冊抱過來,紙頁間掉出張1983年的集體照,韓秀娥站在第一排,紅綢襯衫的領口別著枚蝴蝶形狀的發卡,和案宗裏那只血色蝴蝶的輪廓幾乎重合。

“找到三位還在世的老同事,”姜卿辭指著手冊上的名字,“張桂蘭,當年和韓秀娥同組刺繡;□□,負責倉庫管理;還有王秀蓮,現在在老年大學當舞蹈老師,就是《紅色娘子軍》的領舞。”

江雲歸的目光頓在“王秀蓮”三個字上。

正是他昨晚圈出的那位主演。

“去見張桂蘭。”他合上手冊,指尖還殘留著照片上發卡的金屬涼意。

張桂蘭的家在紡織廠的老家屬院,樓道墻上還貼著褪色的“安全生產”標語。

老太太顫巍巍地翻開相冊,指著張刺繡作品說:“這是秀娥當年繡的,《紅色娘子軍》裏的吳瓊花,用的就是廠裏特供的桑蠶絲。”

繡品上的吳瓊花穿著紅綢軍裝,腰間系著同色腰帶,和受害者身上的睡衣款式驚人地相似。

“她總說,這紅綢子像夕陽,能照得人心裏暖乎乎的。”張桂蘭抹了把淚,“後來她男人總打她,把她關在閣樓裏,我們就再也沒見過她繡東西了。”

“她男人是不是常在家拉小提琴?”江雲歸突然問。

“是咧,”老太太點頭,“尤其是晚上,拉的凈是《紅色娘子軍》的調子,聽得人心裏發毛。有次我路過她家窗下,聽見秀娥哭喊著說別用琴弓打我……”

蕭停川的筆在筆記本上頓住,琴弓的弧度與勒頸的軌跡重疊,那些藏在旋律裏的暴力,終於有了具象的輪廓。

從家屬院出來時,宋長清發來消息:王秀蓮今天請假沒來排練,手機也打不通。

“壞了。”江雲歸拽開車門,“去她家裏。”

王秀蓮的家在老年大學附近的老式居民樓,門虛掩著,門縫裏飄出《紅色娘子軍》的旋律。

江雲歸推開門的瞬間,看見客廳中央的地板上,王秀蓮穿著紅色練功服倒在地上,左手掌心赫然躺著只血色蝴蝶。

韓天野站在窗前,手裏握著那只刻著“1985”的蘇繡繃架,紅綢睡衣搭在肩頭,像件沈重的披風。

“你們來了。”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她跳得不像,吳瓊花的腰應該再挺重點,像我娘當年那樣。”

江雲歸的槍穩穩地指著他,卻看見他緩緩解下肩頭的紅綢睡衣,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警服。

“1995年覆查案子時,我在父親的小提琴盒裏發現了這個,”他舉起繃架,上面還纏著幾根灰白的發絲,“是娘的頭發,他用這個勒死了她。”

蕭停川慢慢靠近,餘光瞥見茶幾上的黑膠唱片。

《紅色娘子軍》的最後一曲正轉到尾聲。

“你父親1987年就病死在獄中了,”他輕聲說,“你在替誰覆仇?”

“替1985年的韓天野。”他突然笑了,笑聲裏混著唱片的雜音,“那個躲在衣櫃裏,看著父親用琴弓抽母親的孩子。”

江雲歸的指尖猛地收緊,衣櫃的黑暗瞬間漫過來。

和二十年前陸遠把他鎖在衣櫃裏的觸感一模一樣。

原來所有的創傷,都藏著個不敢睜眼的孩子。

韓天野突然將繃架舉過頭頂,猛地砸向地面。

紅木繃架裂開的瞬間,裏面掉出個小布包,滾到江雲歸腳邊。

打開一看,是枚蝴蝶發卡,和張桂蘭相冊裏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翅尾缺了塊,用紅綢小心翼翼地補上了。

“這是娘留給我的,”他的聲音突然軟下來,像個迷路的孩子,“她說蝴蝶斷了翅膀也能飛,只要心裏有光。”

警笛聲從樓下傳來時,韓天野突然對著王秀蓮的屍體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住了,”他輕聲說,“我只是想讓娘看看,紅綢子在舞臺上是什麽樣子。”

被帶走時,他經過江雲歸身邊,突然低聲說:“那只蝴蝶,翅尾的發絲是我自己的。我想陪她一起飛。”

陽光透過客廳的玻璃窗,照在地上的血色蝴蝶上。

江雲歸蹲下身,用證物袋小心地收起那枚發卡。

布包上繡著行小字,是用褪色的紅絲線繡的:“天野,娘等你帶我回家。”

蕭停川拍了拍他的背,遠處的唱片還在轉,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時,像誰輕輕剪斷了纏繞二十八年的絲線。

離開雲江市時,賓利路過老年大學,《紅色娘子軍》的排練聲隱約傳來。

江雲歸望著窗外掠過的紅綢練功服,突然想起韓天野衣櫃裏的警服。

原來他從未想過真的逃離,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給那個困在閣樓裏的母親當警察。

車載音響裏,《紅色娘子軍》的旋律重新響起,這一次,江雲歸沒有關掉。

他望著後視鏡裏漸漸縮小的雲江市,突然明白,有些蝴蝶不需要破繭,它們早就在受害者的掌心,在兇手的發絲裏,在所有未說出口的惦念裏,悄悄飛過了漫長的歲月。

看守所的探照燈在暴雨裏晃成模糊的光斑,韓天野拽著獄警的槍套撞開鐵門時,雨珠在他臉上砸得生疼。

停車場裏,輛沾滿泥點的警車鑰匙還插在鎖孔裏。

是昨晚送嫌疑人時忘拔的。

引擎發動的轟鳴混著雷聲炸開,他猛地打方向盤,輪胎碾過積水,在地面拖出兩道猙獰的水痕。

“韓天野越獄了!”

蕭停川的手機在副駕震動,江雲歸瞥了眼屏幕上的監控截圖,男人警服領口的蝴蝶發卡反光刺眼。

“他搶了輛警車,往臨江方向跑了!”

賓利的引擎瞬間咆哮起來,蕭停川猛打方向盤,輪胎在警局門口的水窪裏打滑。

雨刮器瘋狂擺動,前方的雨幕裏,警車尾燈像兩顆猩紅的星子,正一點點鉆進濃霧。

“他在找死。”江雲歸攥緊槍套,指尖被冷汗浸得發滑。

韓天野藏在衣櫃裏的童年陰影,此刻正化作油門上的瘋狂。

“他要跳崖。”

臨江市與雲禾市交界的斷雲崖,是韓秀娥當年跳崖的地方。

二十八年過去,崖邊的護欄早被風雨蝕得斑駁,崖底的濤聲在暴雨裏聽著像誰在哭。

警車在崖邊急剎,韓天野推開車門時,紅綢睡衣的一角從警服裏飄出來,在風裏抖得像只折翅的蝶。

他轉身舉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疾馳而來的賓利,扳機扣動的瞬間,蕭停川猛打方向盤,子彈擦著車門飛進雨裏。

“下車!”韓天野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槍口抖得厲害,“江雲歸,你下來!”

江雲歸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浸透襯衫。

他慢慢舉起手,槍套的輪廓在濕透的衣料下隱隱可見。

“你想幹什麽?”

“我娘當年就是從這兒跳下去的,”韓天野指著崖邊的碎石,那裏還嵌著塊褪色的紅綢,“她說紅綢子能帶著她飛,可她摔在底下,紅綢纏在礁石上,像只被撕碎的蝴蝶。”

蕭停川悄悄繞到側面,手在口袋裏摸槍。

空的,早上換衣服時落在辦公室了。

他沖江雲歸使了個眼色,指尖在雨裏劃出“拖延”的口型。

“你看這發卡。”韓天野突然從領口拽出蝴蝶發卡,翅尾的紅綢在雨裏滴水,“我補了二十八年,還是沒補好。就像我娘的死,我補了二十八年的儀式,還是填不上那個窟窿。”

江雲歸的目光落在他扣著扳機的手指上,指節泛白,像當年握著蘇繡繃架的力道。

“你不是想讓她飛嗎?”他聲音放輕,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現在放手,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韓天野突然嘶吼,槍口猛地擡高,“她在底下等我呢!她說要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敢陪她——”

槍聲在雷聲裏炸響,子彈擦著江雲歸的耳際飛過,釘進賓利的引擎蓋。

蕭停川猛地撲過去,卻被韓天野側身躲開,男人轉身鉆進警車,引擎的咆哮像頭瀕死的野獸。

“他要撞過來!”蕭停川拽著江雲歸往後退,腳下的碎石在濕滑的崖邊滾動。

警車的遠光燈突然亮起,兩道慘白的光柱刺穿雨幕,正對著他們的胸口。

江雲歸的手摸到槍柄,指腹扣住扳機。

可韓天野眼裏的瘋狂,突然和陸遠在地下室舉刀的眼神重疊。

他猛地偏過槍口,子彈打在警車的輪胎上。

爆胎的巨響裏,警車失控地扭了扭,卻還是帶著毀天滅地的勢頭沖過來。

蕭停川一把將江雲歸拽進懷裏,轉身撲向側面的巖石。

劇烈的撞擊在背後炸開,賓利被撞得半邊懸在崖外,而警車的前半部分已經探出護欄,輪胎在虛空裏徒勞地轉動。

韓天野在駕駛座上擡頭,紅綢睡衣的碎片從車窗飄出來,被狂風卷著飛向崖底。

他看見江雲歸沾滿血的臉,突然笑了笑,像個終於完成刺繡的匠人。

“告訴她……我補好了……”

話音未落,警車猛地往前一沈,連人帶車墜向崖底。

沈悶的撞擊聲從谷底傳來時,江雲歸突然想起那枚蝴蝶發卡。

翅尾的紅綢,終究還是沒能帶著他飛。

蕭停川抱著江雲歸滾到安全地帶,後背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懷裏的人咳嗽著吐出鮮血,染紅河面的手指還在痙攣。

“撐住……”蕭停川的聲音發顫,摸到江雲歸後背的傷口,血正從指縫裏往外湧,“我叫救護車了……”

江雲歸望著崖邊旋轉的雨珠,意識漸漸模糊。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韓天野飄向崖底的紅綢,在濤聲裏輕輕起伏,像誰終於松開了攥了二十八年的絲線。

暴雨還在下,斷雲崖的風裏,似乎有蝴蝶振翅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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