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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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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淩晨三點的臨江國際機場,燈火通明得像座不夜城。

值機櫃臺的燈光泛著冷白,零星幾個旅客拖著行李箱走過,滾輪聲在空曠的大廳裏格外清晰。

江雲歸靠在免稅店的柱子後,黑色沖鋒衣的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

他耳機裏傳來蕭停川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痞氣。

“一隊守住VIP通道,二隊去停機坪,那老狐貍肯定走特殊通道。”

“知道。”江雲歸的聲音壓得很沈,目光掃過遠處的安檢口。

技術隊查到趙志國訂了淩晨四點飛瑞士的航班,用的是假名,但護照號藏不住。

十年前盜墓案的卷宗裏,有他早年出國考察的記錄。

蕭停川蹲在監控室旁邊的陰影裏,手裏把玩著個微型攝像頭,屏幕上正顯示著VIP休息室的畫面。

“來了,”他突然低笑一聲,“老家夥穿得跟要去參加宴會似的,領帶還是阿瑪尼的,夠講究。”

江雲歸擡眼望去,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在兩個保鏢的簇擁下走向VIP通道,西裝筆挺,手裏拎著個黑色皮箱,步履沈穩,絲毫看不出慌亂。

正是趙志國。

他耳後有顆痣,和卷宗照片上的位置分毫不差。

“按計劃行動。”

江雲歸摸了摸腰間的槍,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肩膀的舊傷在空調房裏隱隱作痛,卻讓他的動作更穩。

趙志國剛走到VIP通道的閘機前,身後突然傳來騷動。

兩個穿制服的地勤人員“不小心”撞在一起,手推車翻倒,行李散落一地,正好擋住了保鏢的視線。

“動手!”

蕭停川的聲音剛落,江雲歸已經像獵豹般竄了出去。

他沒直接沖向趙志國,而是側身撞向左邊的保鏢,手肘精準地磕在對方的肋下。

保鏢悶哼一聲,伸手去掏腰間的甩棍,卻被江雲歸抓住手腕,反手一擰。

只聽“哢嚓”一聲,甩棍落地,手腕以詭異的角度彎著。

右邊的保鏢反應極快,擡腳就往江雲歸的膝蓋踹。

江雲歸借力後翻,避開的同時,腳尖在地上一勾,那保鏢重心不穩,正好撞進趕來的二隊隊員懷裏,被死死按住。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趙志國臉色驟變,轉身就往休息室跑,手裏的皮箱“啪”地掉在地上,裏面滾出幾捆現金和一本護照。

“想跑?”蕭停川從陰影裏晃出來,手裏轉著副手銬,痞氣地笑,“趙老爺子,瑞士的雪山再好看,也沒監獄的鐵窗涼快吧?”

他說著沖過去,伸手去抓趙志國的後領。

趙志國卻突然回身,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把水果刀,直刺蕭停川的胸口。

“小心!”

江雲歸喊了一聲,飛撲過去,用肩膀狠狠撞在趙志國的胳膊上。

刀“哐當”掉在地上,江雲歸卻被慣性帶得踉蹌了兩步,舊傷被牽扯著,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媽的!”蕭停川眼都紅了,一把揪住趙志國的頭發,將他的臉狠狠按在墻上,“敢動他?老東西,你是活膩了!”

趙志國被按得嗷嗷叫,嘴裏還在嘶吼。

“我是趙志國!你們不能抓我!我認識省領導!”

“省領導?”蕭停川冷笑一聲,手銬“哢噠”鎖在他手腕上,“你那些老熟人,現在估計正忙著寫懺悔書呢。”

江雲歸扶著墻站直,看著地上散落的現金和護照,指尖在口袋裏摸出個證物袋,把護照裝進去。

護照上的照片是趙志國年輕時的樣子,眼神裏的精明和現在的怨毒如出一轍。

“搜他身。”

江雲歸低聲說。

隊員在趙志國的西裝內袋裏摸出個U盤,遞給江雲歸。江雲歸看了眼,遞給蕭停川。

“讓技術隊查。”

蕭停川接過來:“得嘞,江隊!”

說罷揣進兜裏,又踹了趙志國一腳:“老實點!”

趙志國被押走時,突然回頭看了眼江雲歸,眼神陰鷙。

“你會後悔的……我可是趙國志……”

江雲歸沒理他,只是彎腰撿起那把水果刀,刀身上還沾著點他肩膀的血。

他想起周永福死在磚窯裏的樣子,想起顧家四口冰冷的屍體,突然覺得這血腥味,比趙志國身上的古龍水好聞多了。

“收隊。”

江雲歸說。

大廳裏漸漸恢覆平靜,只有散落的現金和行李還在提醒著剛才的驚心動魄。

蕭停川走過來,看著江雲歸滲血的肩膀,眉頭擰成疙瘩。

“又添新傷?你是不是跟傷口有仇?”

他說著掏出創可貼,粗暴地往江雲歸肩上一貼,動作卻比上次輕了些。

江雲歸沒躲,只是看著窗外。

天邊泛起一點魚肚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兩道影子,挨得很近。

“走吧。”江雲歸說。

“去哪兒?”蕭停川跟上他的腳步。

“回去審他。”江雲歸的聲音很輕,“該算的賬,總得算清楚。”

機場的廣播裏傳來航班延誤的通知,混著遠處的引擎聲,像一首冗長的落幕曲。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出口,陽光終於穿透雲層,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道終於能放下重擔的光,在黎明的微光裏,慢慢走向亮處。

審訊室的燈光把趙志國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墻面上,像一張扭曲的網。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盡管雙手被銬在桌腿上,眼神裏的倨傲卻絲毫未減,只是偶爾掃過桌上那根帶鉆紅繩時,瞳孔會微微收縮。

江雲歸把U盤裏的內容投影在墻上。

是十年前盜墓現場的照片,趙志國穿著迷彩服,站在炸開的古墓前,手裏舉著件青銅器,笑得刺眼。

照片下面是銀行流水,每筆進賬都對應著一批文物的走私記錄,收款方賬戶輾轉指向境外的一家拍賣行。

“這些,你還有什麽話說?”

江雲歸的聲音很淡,卻像冰錐鑿在趙志國的心上。

趙志國扯了扯嘴角,露出點冷笑。

“年輕人,做事留一線。你知道我當年帶過多少人?現在坐在高位的,一半都是我的老部下。放我一馬,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哦?”蕭停川從旁邊晃過來,手裏轉著個鍍金打火機。

“趙老爺子是想賄賂我們?也行啊,把《秋江獨釣圖》交出來,再把你那些老部下的名單寫上,說不定能少判幾年。”

“你做夢!”趙志國猛地拍桌子,“那幅畫是國家的!我只是暫時保管!”

“暫時保管?”蕭停川笑了,俯身把周永福的屍檢報告推到他面前。

“用周永福的命保管?他發現你把畫賣給文物販子,想上報,結果被你兒子用鐵釬刺穿了肺”

“你當時就站在磚窯外面,聽著他呼救,對吧?”

報告上的照片血淋淋的,趙志國的呼吸突然亂了,眼神躲閃著不敢去看。

江雲歸這時才擡眼,指尖點了點投影上的一張合影。

趙志國和顧懷山站在博物館門口,笑得親密。

“顧懷山是你最好的兄弟,你卻因為他想舉報你,用絲綢勒死了他。”他頓了頓,聲音裏淬著冰,“沈素心幫你洗錢,最後被你偽裝成自殺;顧明軒想退出,你就讓人動了他的剎車……這些人,哪個不是跟你出生入死過的?”

趙志國的肩膀微微顫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突然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像破鑼在響。

“他們活該!擋我的路,就該去死!我為了這個家,為了臨江的發展,付出了多少?他們憑什麽背叛我?”

“用別人的命換發展?”蕭停川收起玩笑的神色,眼神裏的匪氣變成了刺骨的冷。

“你走私的文物,夠建三座博物館;你貪的錢,夠讓雲禾市的棚戶區全拆了重建。”

“可你呢?把周永芳逼得精神失常,讓周永福死無全屍,顧家四口到死都不知道,殺他們的是從小看著他們長大的趙伯伯。”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趙志國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慘白如紙,突然癱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江雲歸把那根帶鉆紅繩放在他面前。

“這個結,是周永芳教你編的吧?她說你小時候總護著她,像親叔叔。”

趙志國的目光落在紅繩上,突然老淚縱橫,肩膀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永福……那天在磚窯,我聽見永福喊我……我不敢應啊……”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哽咽。

“那幅畫……被我藏在老宅的地窖裏……我沒賣……我只是想留個念想……懷山生前最喜歡那幅畫……”

審訊室裏靜得只剩下他的哭聲,像遲來的懺悔,卻再也換不回逝去的人命。

觀察室裏,姜卿辭說:“趙國志他……”

“是被權力迷了心。”莫林森嘆了口氣,“一步錯,步步錯。”

姜卿辭看著單向玻璃裏江雲歸的背影,突然說:“江隊剛才提到周永芳的時候,聲音好像軟了點。”

宋長清點頭:“他心裏裝著事呢,現在總算能放下了。”

審訊結束時,天已經亮了。

趙志國被押走時,手裏緊緊攥著那根紅繩,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江雲歸和蕭停川走在公安局的走廊裏,晨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結案了。”蕭停川伸了個懶腰,骨節響得像放鞭炮。

“《秋江獨釣圖》找回來了,趙志國的那些老部下也都被紀委請去喝茶了。周永芳轉去了最好的療養院,醫生說有希望恢覆。”

江雲歸嗯了一聲,腳步很慢,肩膀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又奇異地踏實。

“周永福的墓,我讓人遷到臨江市的最好的地方去了了。”蕭停川看著他的側臉,“他配得上。”

江雲歸點頭,突然停下腳步,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外面的法桐樹葉綠得發亮,陽光穿過葉隙,在地上晃出細碎的光。

“去雲禾市看看吧。”江雲歸說。

“好。”蕭停川笑了,伸手拍了拍他沒受傷的肩膀。

“順便嘗嘗周永福沒送出去的那碗粥,我讓療養院的師傅照著方子做了,據說味道不錯。”

兩人並肩往外走,影子在晨光裏挨得很近,像兩道終於舒展的光。

走廊裏的風帶著暖意,吹得墻上的錦旗輕輕晃動,像在為那些遲到的正義,唱起無聲的挽歌。

案子結了,紅繩還在,只是上面的血跡和鉆石都被洗去,露出原本的紅色,像生命最初的模樣,在陽光下泛著安靜的光。

臨江市的午後陽光正好,梧桐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雲歸走在街邊,剛從療養院出來。

周永芳今天狀態不錯,認出了他,還遞了顆自己編的平安結,繩結松散,卻透著股新生的暖意。

“發什麽呆?”蕭停川從後面追上來,手裏拎著個紙袋,“剛路過你常去的那家書店,看見這本線裝的《文物修覆考》,給你捎的。”

江雲歸接過紙袋,指尖觸到粗糙的書脊,擡眼時正好對上蕭停川的笑,痞氣裏帶著點難得的認真。

“謝了。”

“謝什麽,”蕭停川擺手,突然往旁邊一指,“看見沒?錦繡閣,臨江市最貴的館子,今兒我請客,算慶祝結案。”

那館子門臉氣派,紅木大門配著銅環,門口侍立的服務生穿著筆挺的西裝,和江雲歸身上洗得發白的襯衫格格不入。

“太張揚了。”他皺眉。

“張揚才好。”蕭停川拽著他往裏走,聲音裏帶著點狡黠,“你忘了?上次抓完連環小偷,你蹲在警局門口啃饅頭,我說請你吃點好的,你非說路邊攤就行。今兒這頓,非吃不可。”

服務生引著他們上了二樓包廂,窗外正對著條種滿海棠的巷子,花瓣被風吹得落在窗臺上。

菜單遞上來,蕭停川沒看,直接報菜名。

“佛跳墻要陳年的,蔥燒海參用關東參,再上個白灼響螺,湯要老雞燉花膠……對了,來份清蒸鱸魚,魚要現殺的,蒸三分鐘就得,多一秒都老。”

江雲歸看著他熟練的樣子,突然想起之前兩人蹲在橋洞下盯梢,蕭停川從懷裏掏出個保溫杯,裏面是燉得爛熟的羊肉湯。

“我家阿姨燉的,你胃不好,多喝點。”

那時他還嫌羊肉膻,只抿了兩口,現在倒覺得那點膻氣裏藏著暖意。

菜很快上齊,佛跳墻的濃湯冒著熱氣,海參肥厚,響螺片晶瑩剔透。

蕭停川給江雲歸盛了碗湯。

他剛要說話,卻見他拿起勺子,先用舌尖輕輕碰了下湯面,確認不燙了才小口抿著,睫毛垂著,側臉在光線下透著層柔光。

“我說,”蕭停川突然開口,語氣裏帶點戲謔,“你吃個飯跟做修覆似的,至於這麽講究?”

江雲歸擡眼,把勺子放下:“燙。”

“行行行,燙。”蕭停川無奈地笑,夾了塊海參給他,“那這個不燙,快吃。”

江雲歸看著碟子裏的海參,眉頭微蹙。

蕭停川立刻反應過來。

“又嫌腥?祖宗,這關東參我讓廚子用黃酒煨了三個鐘頭,一點腥味都沒有。”

他說著自己先咬了一口。

“你看,比你上次在路邊攤吃的烤魷魚還鮮。”

江雲歸這才拿起筷子,夾起海參慢慢嚼著,嘴角微微動著,像只謹慎的貓。

蕭停川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覺得這館子的菜再貴,也不如看他吃飯有意思。

上次在醫院吃盒飯,他把青椒全挑出來堆在一邊,被自己撞見了還嘴硬說“不愛吃”,結果後來看見他偷偷把青椒餵給警局門口的流浪貓。

“鱸魚來了。”服務生端著盤子進來,魚身上撒著翠綠的蔥絲,湯汁清亮。蕭停川先給江雲歸夾了塊魚腹,那裏刺最少,“快吃,涼了就腥了。”

江雲歸嘗了口,眼睛亮了亮,沒說話,卻又夾了一塊。蕭停川看得樂了。

“合著你不是挑食,是挑廚子啊?”

“不是。”江雲歸咽下嘴裏的魚,“上次在雲禾市,周永芳教過我煮過一次鯽魚湯,放了點紫蘇葉,比這個鮮。”

蕭停川楞了楞,隨即笑了。

“等周永芳好點,讓她教我做。到時候不用來這破館子,我給你燉一砂鍋,管夠。”

江雲歸沒接話,只是低頭吃魚,耳根卻悄悄泛紅。

蕭停川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心裏那點無奈早沒了,只剩下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癢。

這人啊,平時冷得像塊冰,吃起愛吃的東西,倒比誰都鮮活。

結賬時,蕭停川掏出黑卡,服務生剛要接,江雲歸突然開口。

“我來。”

“你?”蕭停川挑眉,“你那工資卡餘額夠付這佛跳墻的湯底不?”

江雲歸沒理他,從口袋裏摸出錢包,裏面只有幾張現金和一張銀行卡。

蕭停川趕緊按住他的手。

“逗你的,說了我請。再說,下次你請我吃你做的面,上次嘗過一次,比這館子的廚子強多了。”

江雲歸這才悻悻地收回手,把錢包揣好。

走出錦繡閣時,夕陽正濃。

蕭停川看著江雲歸,突然想起什麽。

“對了,上次你把青椒餵貓,還以為我沒看見?下次再挑食,我就把你不愛吃的全讓姜卿辭做,天天給你端到辦公室去。”

江雲歸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眼神裏帶著點羞惱,卻沒真生氣。

蕭停川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大笑起來,拍著他的肩膀往前走。

風卷著海棠花瓣落在兩人腳邊,蕭停川覺得,這日子啊,就像江雲歸吃的那碗鱸魚,看著清淡,細品之下,全是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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