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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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晚自習的鈴聲最後一次嗡鳴時，暮色正沿著墻根爬行，窗外香樟樹的剪影漸漸吞噬窗框。
夕陽斜切進窗戶，粉筆灰在光柱裏懸浮成星屑，最後一縷夕照蜷在課桌縫隙，江雲歸趴在桌上，臉埋在兩只手圍成的空隙中，享受著風的撫摸。
蔡明抱著改完的卷子，來勢洶洶走進教室，重拍一聲講桌。
“這次模擬考試，”蔡明聲音頓了頓，帶著笑顏接著說，“大家都不錯啊。”
眾人噓聲。
“還知道要高考了啊，一個個的，”蔡明也不笑了，嚴肅道，“行了，都別笑了，該幹啥幹啥，有啥不懂的來辦公室找老師問……”
蔡明的聲音在教室裏回蕩。
江雲歸左耳朵聽右耳朵出，擡眼隨意聽了一些，又把頭垂下接著睡。
“困鼠我惹……”江雲歸整個頭沒擡起過，嘴埋在其中嘟嘟嚷嚷，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蕭停川接過前排遞過來的卷子，轉頭把卷子遞給江雲歸的時候，恰巧聽見了他說的話。
“又撒嬌，”蕭停川捏了捏江雲歸的後頸，“起床了，班花兒。”
江雲歸被他捏得瞇了瞇眼睛，隨後拍開蕭停川捏他後頸的手，嘀嘀咕咕道：“我沒撒嬌。”
“諾，把卷子收著。”蕭停川摸了摸被拍開的手，把卷子整整齊齊地折好放在他桌上。
江雲歸看都沒看就把卷子收進文件袋。
“叮———”
鈴聲又響，教學樓瞬間變得熱鬧非凡。
齊佳嘉一個飛步湊近聊的熱火朝天的江雲歸和蕭停川。
“蕭停川，江大學霸，”齊佳嘉故作神秘地笑著，“既然模擬考都考完了，成績也不錯，要不要今天晚自習逃課？”
“哈？”
這次是江雲歸和蕭停川一起發出的質疑。
“你確定不怕被老蔡請家長？”蕭停川倒是有了興趣，“除了我們，還有誰啊？”
江雲歸一聽蕭停川後半句，瞪了他一眼，依舊沒說什麽。
陸天不知道什麽時候竄了出來，還晃了晃手裏的手機：“都帶了吧，吃個夜宵唄？”
蕭停川轉頭盯著江雲歸，詢問他的意見。
江雲歸無奈地搖了搖頭，道：“帶了。”
齊佳嘉咧嘴一笑，掰著手指頭數著：“我算算，我們四個，再加上十班那三個，差不多……”
“還有？”江雲歸幾乎和蕭停川同時問出。
陸天搶先一步，有些羞澀地點頭：“藍藝寒也來了。”
齊佳嘉給陸天翻了個白眼，用手別開他緊湊過來的臉：“還有吳語萌和徐明也來。”
蕭停川轉著手裏的筆，順口問了句：“多久？”
齊佳嘉和陸天相視一笑，模仿著超級馬裏奧兄弟一樣背對背同時說：“一會兒。”
7:00pm.
齊佳嘉隔著兩條走廊和蕭停川比著手勢，蕭停川拉了拉江雲歸的衣袖。
於是，高三九班教室裏，有四個人的東西同時落地，四個人同時向身下探去。
然後，人都不在了。
四人貼著墻壁悄咪咪地移動，陸天對著十班裏的人揮了揮手，吳語萌和藍藝寒借著不舒服的由頭正大光明地走出來，徐明學著陸天的樣子偷偷溜出來。
現在是七個人了。
於是，臨江中學教學樓角落的墻角處，有七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做賊一般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走大門？”吳語萌憋著笑容，瘋狂搖著頭，“肯定會被發現的，太明顯了點。”
江雲歸在一陣沈默中發聲。
“直接翻墻。”
徐明輕笑一聲：“可以啊，到時候在翻回來就好了。”
徐明剛剛說完，齊佳嘉就爬著墻，用盡全力越過去，坐在最頂上，朝著下面的幾人揮了揮手。
“翻吧翻吧各位，”齊佳嘉還不忘回頭望一望，“趁現在沒人，快！”
陸天扶著吳語萌和藍藝寒先翻過去，隨後徐明和陸天陸續翻過去。
“蕭停川！”徐明在墻的另一頭大聲地嚷嚷著，“你跟江同學快點！”
蕭停川回了一聲，轉頭柔聲問道：“我扶你？”
江雲歸沒說話，瞥了一眼蕭停川，然後輕輕一躍，單手抓著墻壁，隨意一撐，旋轉了一圈坐在墻頭面對著蕭停川。
“不用。”
然後向後一仰，輕松落地。
“……”
蕭停川頓時覺得自己有點太溺愛江雲歸了。
也有可能是小瞧他了。
7:24pm.
七個穿著臨江中學校服的學生，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笑著、逛著。
後來在陸天和齊佳嘉的極力推薦下，他們選擇了一家離學校較近的燒烤店。
現在臨近八點，附近街上都沒什麽人，燒烤店周邊的環境還算幹凈，齊佳嘉隨意招呼了一下老板，扯著徐明一起去點菜。
“有什麽忌口不？”齊佳嘉從店門口探出頭來。
陸天沖裏面喊：“不要香菜！”
蕭停川瞥了眼江雲歸，走進店裏對徐明囑咐：“江雲歸的那份不要辣椒。”
徐明認真地盯了蕭停川足足一兩分鐘，隨後用力拍著蕭停川的背。
“姓蕭的，我跟你好歹算是個青梅竹馬，”徐明聲音裏帶著不服氣，“你連我的口味都沒記住，倒是把你同桌的口味記得清清楚楚啊！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了？”
蕭停川空出一只手搭著徐明的肩膀，接過他手裏遞過來的調料，無所謂地安慰他，企圖平息他的不鳴。
徐明聲音雖不大，但站在門口，門外坐著聊天的藍藝寒和吳語萌都聽見了。
還包括當事人江雲歸。
“江雲歸，”吳語萌悄悄湊近他，滿臉八卦的樣子，“蕭停川對你很上心嘛！”
江雲歸用吸管輕輕插進剛蕭停川在路邊給他買的奶茶，邊吮吸著吸管邊擺著一副“沒有吧還好吧”的冷臉。
明明晃晃的炫耀。
這誰能忍？
吳語萌反正是忍不了的，“啪”的一聲拍著桌子站起來。
蕭停川從門口走出來，眼神詫異地盯著站起來的吳語萌。
於是，她又在蕭停川的威脅下緩緩坐了下去。
齊佳嘉和徐明也不知道怎麽了，手挽著手笑嘻嘻地走出來，剛開了玻璃門就看見吳語萌提高了嗓音抱著藍藝寒的胳膊大聲哭訴。
“你瞅瞅你瞅瞅！都啥人啊！”吳語萌把頭埋在藍藝寒的懷裏，假裝很無辜的樣子撒起了嬌，“哪有人被別人請客喝奶茶還在人家這裏炫耀的！”
抽泣幾聲，吳語萌又回想起蕭停川和徐明在店裏的對話，又假意哭了起來。
“關鍵是還有人記住了他的口味！”
“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
“我的口味都還沒被我媽記住啊……”
藍藝寒也不說破吳語萌戲劇化的演戲，抱著她輕拍著背，輕聲安慰著。
面對齊佳嘉、陸天、徐明和蕭停川的目光，江雲歸選擇不理會，連著喝了好幾口奶茶，隨後慢悠悠地來了一句。
“我愛喝甜的，”江雲歸又喝了幾口，“他給我買的也是全糖的。”
蕭停川：“……”
炫耀啊！明晃晃的炫耀！
齊佳嘉摟著徐明的肩，晃了晃手機，兩人對視一眼，坐在了離江雲歸他們那一桌較遠的位置。
蕭停川覺得自己右眼在瘋狂跳動。
江雲歸握著吸管，攪拌著奶茶裏的珍珠，也不再去看任何人的眼神。
免得被某人吐槽自己又又又在炫耀了。
蕭停川站在江雲歸身後，兩只手放在他肩膀的兩側，懲罰似的用力捏了捏。
江雲歸回頭瞪著他，小口小口喝奶茶，感受到了蕭停川的力道，還不忘瞇著眼睛，細細享受。
蕭停川盯著江雲歸一副享受的樣子，全然不像剛開始見面時的江雲歸。
剛開始見面的江雲歸，是會生氣咬人、會見義勇為、會給他白眼會冷嘲熱諷的小少爺；現在坐在蕭停川面前的江雲歸，是會向別人炫耀、會偶爾撒嬌、會害怕在他的懷裏睡覺的兔子，還是會隱藏自己內心、不讓任何人知道的狡猾狐貍精。
可是他覺得遠遠不夠，遠遠不夠去了解真正的江雲歸。他想知道江雲歸的一切，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哪怕是骯臟的、黑暗的，他蕭停川也發誓會一輩子護著江雲歸。
江雲歸呢？蕭停川好像從來不知道他的想法，從來不了解他到底對自己是戒備、信任還是別的，就算是厭惡，蕭停川也會哭著接受。
江雲歸從來不說自己想要什麽、需要什麽，從來不攤開心扉告訴他自己的喜怒哀樂，即便是和他在一起的蕭停川，也會覺得江雲歸是一個藏匿自己情緒的潘多拉魔盒。
那麽在蕭停川打開的時候，出現的到底是神聖的光，還是骯臟的黑？
他也想知道，他也渴望得到江雲歸心中的一切。
不過現在不能。
至少現在不可以。
“抱歉，”蕭停川賠笑道，“他就這個性格。”
這個場景，怎麽像極了一對新婚夫婦在他們面前敬酒的樣子啊？陸天故作斟酌的樣子，單手撐著下巴，盯著對面一對在他們面前瘋狂秀“恩愛”的人思考。
不對吧？
江雲歸一看就是直的啊？
如果說蕭停川是彎的，那倒是有幾率掰彎江雲歸。
陸天不禁為自己優秀的高智商而感到自豪。
齊佳嘉和徐明邊打著游戲，邊聽著一旁幾人的動靜，等到徹底沒有吵架的聲音的時候，才慢條斯理地挪過去。
蕭停川餘光瞥見兩人偷渡一樣偷偷摸摸地移凳子坐過來，嗤笑道：“幹啥呢？現在知道過來了啊？”
陸天幫著老板端著燒烤盤子走過來，跟著笑：“他們那是看見這邊戰火停了，來這邊吃夜宵呢！”
齊佳嘉和徐明只笑著吃啞巴虧。
七個人笑鬧著在月朗星稀的夏夜，想著未來的夢想，追求著青春的放肆。
傍晚的燈光穿過香樟樹葉落在大家發梢，忽然覺得，夏夜就該是這個模樣——蟬鳴很吵，而青春很好。
燈與星空，夏日人間，風吹又月照，逍遙又自在。
陸天吃飽喝足地躺在安樂椅上，腳尖晃著椅子，用燒烤簽指著天空不停地畫圈。
“我們去放煙花吧？”吳語萌看到陸天手裏的燒烤簽，偶然間想起了仙女棒，“附近就有賣的。”
於是幾個人商量著各自AA 出錢，先把燒烤的錢結了，隨後笑著鬧著去買了煙花。
“只有仙女棒了，”陸天捧著一大把仙女棒，無奈道，“將就玩著吧。”
吳語萌接過一根仙女棒，從燒烤店老板那裏借來的打火機點燃，在空中亂晃：“仙女棒有什麽不好的，多漂亮。”
陸天聳聳肩，把仙女棒分發了。
江雲歸將仙女棒點燃了，直立在手中，全神貫註地看了許久。
“哢嚓！”
閃光燈的光亮讓江雲歸閉上了眼，耳邊傳來吳語萌的驚訝聲。
“對哦，拍照更好看！”吳語萌攬過藍藝寒的肩膀，對著陸天揚了揚頭，“來，給我和藍藝寒拍張照，記得拍得漂亮一點！”
陸天扔掉熄滅的仙女棒，掏出手機，劃到相機的界面。
“來啊，一起啊！”
七個人擠在一起，蹲的蹲，站的站，懷著笑容看著鏡頭。
“哢嚓！”
夏夜，煙花，七個人，合照。
似乎都是這麽的美好。
每個人都帶著笑容，都帶著對未來的向往張揚。
江雲歸沒有笑，他從來都覺得拍照這種事情，似乎對他是有意見的。
照片中的他，是擺著冷臉的，是被蕭停川攬在懷裏的，是沒看向鏡頭的。
仙女棒在空中燃起煙霧，燃燒著明艷的火花，深深印刻在這張合照裏。
蔚藍色的天幕，像一幅潔凈的絲絨，鑲著銀白色的金邊。
“遺忘世間常態，寄人間之慕於星海，值得覬覦一眼。”
江雲歸輕聲低語。
蕭停川沒有怎麽玩仙女棒，只是望著眼前的人難得有興趣地晃著手中的仙女棒。
剛才第一聲“哢嚓”，蕭停川沒有說，是他偷偷拍下他和江雲歸的合照。
他知道江雲歸不喜歡拍照，但身為江雲歸的貼心小男友，蕭停川肯定會悄悄記錄一些他的照片。
萬一哪一天他們分開了呢？那就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回憶他了。
蕭停川不想忘記他的心上人。
他也沒有說，剛才的“哢嚓”聲，是用的拍立得。
蕭停川輕輕捏著拍立得的一角，偷偷在背後用青綠色的丙烯筆寫下他們的名字。
合照背面，藏著少年的名字和整個夏天。
“蕭停川，”江雲歸溫柔道，“走啦。”
又是一陣風起，月光在少年睫毛上碎成鹽粒，晚風掀起他的校服，露出鎖骨處蜿蜒的青筋。
江雲歸倚在褪色的木柵欄旁，指尖掠過香樟樹飄落的香樟樹葉，風將校服下擺吹成鼓脹的帆，卻吹不散眼底浮動的星芒。
像美玉，在月光下浸潤的古玉。
蕭停川走上前，拉著江雲歸細白的手。
“走。”
8:28pm.
七人在夏夜中玩鬧，突然聽見電動車的嗡鳴聲。
“你們幾個小兔崽子！”
回頭一瞧，是騎著電動車的蔡明！
“一個個的！”蔡明有些氣急敗壞，伸出手指指著他們，“還知道逃課了？！”
“快跑！”
陸天話才說出口，便快速拉著懵懂的藍藝寒，一路逆風而行，奔向學校的方向。
幾秒後。
幾人狂奔。
蔡明騎著電動車一路瘋狂鳴笛。
8:45pm.
臨江中學教師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排被蔡明罵過了的學生。
“不準有下次了！”蔡明厲聲喝道，“都快高考了，還在這裏打打鬧鬧！”
幾人稀稀拉拉地回答：“知——道——了——”
“行了，”蔡明也不忍心再說下去，走進辦公室的最後一秒，朝著他們擺了擺手，“回去吧。”
8:59pm.
江雲歸在回去的路上問蕭停川。
“你發呆的時候在幹嘛？我叫你的時候怎麽不回答呢？”
“我在聽，風的嘆息，聲聲喚你。”
並肩走的那段路，短得像夢，又長得夠回味整個年少。一不小心碰到，擦肩，衣角的風，吹亂了蕭停川和江雲歸整個夏天。
蕭停川走在路上，心裏不止地想著。
我想把夏夜的星星都摘下來，點綴你的皇冠。
因為你比星河更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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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明抱著改完的卷子，來勢洶洶走進教室，重拍一聲講桌。
“這次模擬考試，”蔡明聲音頓了頓，帶著笑顏接著說，“大家都不錯啊。”
眾人噓聲。
“還知道要高考了啊，一個個的，”蔡明也不笑了，嚴肅道，“行了，都別笑了，該幹啥幹啥，有啥不懂的來辦公室找老師問……”
蔡明的聲音在教室裏回蕩。
江雲歸左耳朵聽右耳朵出，擡眼隨意聽了一些，又把頭垂下接著睡。
“困鼠我惹……”江雲歸整個頭沒擡起過，嘴埋在其中嘟嘟嚷嚷，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蕭停川接過前排遞過來的卷子，轉頭把卷子遞給江雲歸的時候，恰巧聽見了他說的話。
“又撒嬌，”蕭停川捏了捏江雲歸的後頸，“起床了，班花兒。”
江雲歸被他捏得瞇了瞇眼睛，隨後拍開蕭停川捏他後頸的手，嘀嘀咕咕道：“我沒撒嬌。”
“諾，把卷子收著。”蕭停川摸了摸被拍開的手，把卷子整整齊齊地折好放在他桌上。
江雲歸看都沒看就把卷子收進文件袋。
“叮———”
鈴聲又響，教學樓瞬間變得熱鬧非凡。
齊佳嘉一個飛步湊近聊的熱火朝天的江雲歸和蕭停川。
“蕭停川，江大學霸，”齊佳嘉故作神秘地笑著，“既然模擬考都考完了，成績也不錯，要不要今天晚自習逃課？”
“哈？”
這次是江雲歸和蕭停川一起發出的質疑。
“你確定不怕被老蔡請家長？”蕭停川倒是有了興趣，“除了我們，還有誰啊？”
江雲歸一聽蕭停川後半句，瞪了他一眼，依舊沒說什麽。
陸天不知道什麽時候竄了出來，還晃了晃手裏的手機：“都帶了吧，吃個夜宵唄？”
蕭停川轉頭盯著江雲歸，詢問他的意見。
江雲歸無奈地搖了搖頭，道：“帶了。”
齊佳嘉咧嘴一笑，掰著手指頭數著：“我算算，我們四個，再加上十班那三個，差不多……”
“還有？”江雲歸幾乎和蕭停川同時問出。
陸天搶先一步，有些羞澀地點頭：“藍藝寒也來了。”
齊佳嘉給陸天翻了個白眼，用手別開他緊湊過來的臉：“還有吳語萌和徐明也來。”
蕭停川轉著手裏的筆，順口問了句：“多久？”
齊佳嘉和陸天相視一笑，模仿著超級馬裏奧兄弟一樣背對背同時說：“一會兒。”
7:00pm.
齊佳嘉隔著兩條走廊和蕭停川比著手勢，蕭停川拉了拉江雲歸的衣袖。
於是，高三九班教室裏，有四個人的東西同時落地，四個人同時向身下探去。
然後，人都不在了。
四人貼著墻壁悄咪咪地移動，陸天對著十班裏的人揮了揮手，吳語萌和藍藝寒借著不舒服的由頭正大光明地走出來，徐明學著陸天的樣子偷偷溜出來。
現在是七個人了。
於是，臨江中學教學樓角落的墻角處，有七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做賊一般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走大門？”吳語萌憋著笑容，瘋狂搖著頭，“肯定會被發現的，太明顯了點。”
江雲歸在一陣沈默中發聲。
“直接翻墻。”
徐明輕笑一聲：“可以啊，到時候在翻回來就好了。”
徐明剛剛說完，齊佳嘉就爬著墻，用盡全力越過去，坐在最頂上，朝著下面的幾人揮了揮手。
“翻吧翻吧各位，”齊佳嘉還不忘回頭望一望，“趁現在沒人，快！”
陸天扶著吳語萌和藍藝寒先翻過去，隨後徐明和陸天陸續翻過去。
“蕭停川！”徐明在墻的另一頭大聲地嚷嚷著，“你跟江同學快點！”
蕭停川回了一聲，轉頭柔聲問道：“我扶你？”
江雲歸沒說話，瞥了一眼蕭停川，然後輕輕一躍，單手抓著墻壁，隨意一撐，旋轉了一圈坐在墻頭面對著蕭停川。
“不用。”
然後向後一仰，輕松落地。
“……”
蕭停川頓時覺得自己有點太溺愛江雲歸了。
也有可能是小瞧他了。
7:24pm.
七個穿著臨江中學校服的學生，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笑著、逛著。
後來在陸天和齊佳嘉的極力推薦下，他們選擇了一家離學校較近的燒烤店。
現在臨近八點，附近街上都沒什麽人，燒烤店周邊的環境還算幹凈，齊佳嘉隨意招呼了一下老板，扯著徐明一起去點菜。
“有什麽忌口不？”齊佳嘉從店門口探出頭來。
陸天沖裏面喊：“不要香菜！”
蕭停川瞥了眼江雲歸，走進店裏對徐明囑咐：“江雲歸的那份不要辣椒。”
徐明認真地盯了蕭停川足足一兩分鐘，隨後用力拍著蕭停川的背。
“姓蕭的，我跟你好歹算是個青梅竹馬，”徐明聲音裏帶著不服氣，“你連我的口味都沒記住，倒是把你同桌的口味記得清清楚楚啊！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了？”
蕭停川空出一只手搭著徐明的肩膀，接過他手裏遞過來的調料，無所謂地安慰他，企圖平息他的不鳴。
徐明聲音雖不大，但站在門口，門外坐著聊天的藍藝寒和吳語萌都聽見了。
還包括當事人江雲歸。
“江雲歸，”吳語萌悄悄湊近他，滿臉八卦的樣子，“蕭停川對你很上心嘛！”
江雲歸用吸管輕輕插進剛蕭停川在路邊給他買的奶茶，邊吮吸著吸管邊擺著一副“沒有吧還好吧”的冷臉。
明明晃晃的炫耀。
這誰能忍？
吳語萌反正是忍不了的，“啪”的一聲拍著桌子站起來。
蕭停川從門口走出來，眼神詫異地盯著站起來的吳語萌。
於是，她又在蕭停川的威脅下緩緩坐了下去。
齊佳嘉和徐明也不知道怎麽了，手挽著手笑嘻嘻地走出來，剛開了玻璃門就看見吳語萌提高了嗓音抱著藍藝寒的胳膊大聲哭訴。
“你瞅瞅你瞅瞅！都啥人啊！”吳語萌把頭埋在藍藝寒的懷裏，假裝很無辜的樣子撒起了嬌，“哪有人被別人請客喝奶茶還在人家這裏炫耀的！”
抽泣幾聲，吳語萌又回想起蕭停川和徐明在店裏的對話，又假意哭了起來。
“關鍵是還有人記住了他的口味！”
“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
“我的口味都還沒被我媽記住啊……”
藍藝寒也不說破吳語萌戲劇化的演戲，抱著她輕拍著背，輕聲安慰著。
面對齊佳嘉、陸天、徐明和蕭停川的目光，江雲歸選擇不理會，連著喝了好幾口奶茶，隨後慢悠悠地來了一句。
“我愛喝甜的，”江雲歸又喝了幾口，“他給我買的也是全糖的。”
蕭停川：“……”
炫耀啊！明晃晃的炫耀！
齊佳嘉摟著徐明的肩，晃了晃手機，兩人對視一眼，坐在了離江雲歸他們那一桌較遠的位置。
蕭停川覺得自己右眼在瘋狂跳動。
江雲歸握著吸管，攪拌著奶茶裏的珍珠，也不再去看任何人的眼神。
免得被某人吐槽自己又又又在炫耀了。
蕭停川站在江雲歸身後，兩只手放在他肩膀的兩側，懲罰似的用力捏了捏。
江雲歸回頭瞪著他，小口小口喝奶茶，感受到了蕭停川的力道，還不忘瞇著眼睛，細細享受。
蕭停川盯著江雲歸一副享受的樣子，全然不像剛開始見面時的江雲歸。
剛開始見面的江雲歸，是會生氣咬人、會見義勇為、會給他白眼會冷嘲熱諷的小少爺；現在坐在蕭停川面前的江雲歸，是會向別人炫耀、會偶爾撒嬌、會害怕在他的懷裏睡覺的兔子，還是會隱藏自己內心、不讓任何人知道的狡猾狐貍精。
可是他覺得遠遠不夠，遠遠不夠去了解真正的江雲歸。他想知道江雲歸的一切，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哪怕是骯臟的、黑暗的，他蕭停川也發誓會一輩子護著江雲歸。
江雲歸呢？蕭停川好像從來不知道他的想法，從來不了解他到底對自己是戒備、信任還是別的，就算是厭惡，蕭停川也會哭著接受。
江雲歸從來不說自己想要什麽、需要什麽，從來不攤開心扉告訴他自己的喜怒哀樂，即便是和他在一起的蕭停川，也會覺得江雲歸是一個藏匿自己情緒的潘多拉魔盒。
那麽在蕭停川打開的時候，出現的到底是神聖的光，還是骯臟的黑？
他也想知道，他也渴望得到江雲歸心中的一切。
不過現在不能。
至少現在不可以。
“抱歉，”蕭停川賠笑道，“他就這個性格。”
這個場景，怎麽像極了一對新婚夫婦在他們面前敬酒的樣子啊？陸天故作斟酌的樣子，單手撐著下巴，盯著對面一對在他們面前瘋狂秀“恩愛”的人思考。
不對吧？
江雲歸一看就是直的啊？
如果說蕭停川是彎的，那倒是有幾率掰彎江雲歸。
陸天不禁為自己優秀的高智商而感到自豪。
齊佳嘉和徐明邊打著游戲，邊聽著一旁幾人的動靜，等到徹底沒有吵架的聲音的時候，才慢條斯理地挪過去。
蕭停川餘光瞥見兩人偷渡一樣偷偷摸摸地移凳子坐過來，嗤笑道：“幹啥呢？現在知道過來了啊？”
陸天幫著老板端著燒烤盤子走過來，跟著笑：“他們那是看見這邊戰火停了，來這邊吃夜宵呢！”
齊佳嘉和徐明只笑著吃啞巴虧。
七個人笑鬧著在月朗星稀的夏夜，想著未來的夢想，追求著青春的放肆。
傍晚的燈光穿過香樟樹葉落在大家發梢，忽然覺得，夏夜就該是這個模樣——蟬鳴很吵，而青春很好。
燈與星空，夏日人間，風吹又月照，逍遙又自在。
陸天吃飽喝足地躺在安樂椅上，腳尖晃著椅子，用燒烤簽指著天空不停地畫圈。
“我們去放煙花吧？”吳語萌看到陸天手裏的燒烤簽，偶然間想起了仙女棒，“附近就有賣的。”
於是幾個人商量著各自AA 出錢，先把燒烤的錢結了，隨後笑著鬧著去買了煙花。
“只有仙女棒了，”陸天捧著一大把仙女棒，無奈道，“將就玩著吧。”
吳語萌接過一根仙女棒，從燒烤店老板那裏借來的打火機點燃，在空中亂晃：“仙女棒有什麽不好的，多漂亮。”
陸天聳聳肩，把仙女棒分發了。
江雲歸將仙女棒點燃了，直立在手中，全神貫註地看了許久。
“哢嚓！”
閃光燈的光亮讓江雲歸閉上了眼，耳邊傳來吳語萌的驚訝聲。
“對哦，拍照更好看！”吳語萌攬過藍藝寒的肩膀，對著陸天揚了揚頭，“來，給我和藍藝寒拍張照，記得拍得漂亮一點！”
陸天扔掉熄滅的仙女棒，掏出手機，劃到相機的界面。
“來啊，一起啊！”
七個人擠在一起，蹲的蹲，站的站，懷著笑容看著鏡頭。
“哢嚓！”
夏夜，煙花，七個人，合照。
似乎都是這麽的美好。
每個人都帶著笑容，都帶著對未來的向往張揚。
江雲歸沒有笑，他從來都覺得拍照這種事情，似乎對他是有意見的。
照片中的他，是擺著冷臉的，是被蕭停川攬在懷裏的，是沒看向鏡頭的。
仙女棒在空中燃起煙霧，燃燒著明艷的火花，深深印刻在這張合照裏。
蔚藍色的天幕，像一幅潔凈的絲絨，鑲著銀白色的金邊。
“遺忘世間常態，寄人間之慕於星海，值得覬覦一眼。”
江雲歸輕聲低語。
蕭停川沒有怎麽玩仙女棒，只是望著眼前的人難得有興趣地晃著手中的仙女棒。
剛才第一聲“哢嚓”，蕭停川沒有說，是他偷偷拍下他和江雲歸的合照。
他知道江雲歸不喜歡拍照，但身為江雲歸的貼心小男友，蕭停川肯定會悄悄記錄一些他的照片。
萬一哪一天他們分開了呢？那就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回憶他了。
蕭停川不想忘記他的心上人。
他也沒有說，剛才的“哢嚓”聲，是用的拍立得。
蕭停川輕輕捏著拍立得的一角，偷偷在背後用青綠色的丙烯筆寫下他們的名字。
合照背面，藏著少年的名字和整個夏天。
“蕭停川，”江雲歸溫柔道，“走啦。”
又是一陣風起，月光在少年睫毛上碎成鹽粒，晚風掀起他的校服，露出鎖骨處蜿蜒的青筋。
江雲歸倚在褪色的木柵欄旁，指尖掠過香樟樹飄落的香樟樹葉，風將校服下擺吹成鼓脹的帆，卻吹不散眼底浮動的星芒。
像美玉，在月光下浸潤的古玉。
蕭停川走上前，拉著江雲歸細白的手。
“走。”
8:28pm.
七人在夏夜中玩鬧，突然聽見電動車的嗡鳴聲。
“你們幾個小兔崽子！”
回頭一瞧，是騎著電動車的蔡明！
“一個個的！”蔡明有些氣急敗壞，伸出手指指著他們，“還知道逃課了？！”
“快跑！”
陸天話才說出口，便快速拉著懵懂的藍藝寒，一路逆風而行，奔向學校的方向。
幾秒後。
幾人狂奔。
蔡明騎著電動車一路瘋狂鳴笛。
8:45pm.
臨江中學教師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排被蔡明罵過了的學生。
“不準有下次了！”蔡明厲聲喝道，“都快高考了，還在這裏打打鬧鬧！”
幾人稀稀拉拉地回答：“知——道——了——”
“行了，”蔡明也不忍心再說下去，走進辦公室的最後一秒，朝著他們擺了擺手，“回去吧。”
8:59pm.
江雲歸在回去的路上問蕭停川。
“你發呆的時候在幹嘛？我叫你的時候怎麽不回答呢？”
“我在聽，風的嘆息，聲聲喚你。”
並肩走的那段路，短得像夢，又長得夠回味整個年少。一不小心碰到，擦肩，衣角的風，吹亂了蕭停川和江雲歸整個夏天。
蕭停川走在路上，心裏不止地想著。
我想把夏夜的星星都摘下來，點綴你的皇冠。
因為你比星河更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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