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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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十二場辯論賽，正式開始！”
陸天率先發言：“各位，當我們談論愛情，算法推送情歌金句，短視頻上演甜蜜暴擊，偶像劇販賣命中註定。仿佛愛是宇宙最浪漫的編程。”
他很自信，目光盯著對面的一辯藍藝寒。
“誒，”藍藝寒有些意外，“是他啊……”
“但今天，我們要撕開這層糖衣，”陸天接著說，“揭露一個紮心真相：愛，恰恰是自由意志最華麗、也最徹底的沈淪。”
等待至陸天說完，藍藝寒快速起立，拿起手裏的論稿快速說明：
“正方描繪了一幅愛如泥沼，意志沈沒的淒美畫卷。但很遺憾，這更像一場對自由意志的高級黑。”
“我方堅定認為：愛，不僅不是自由意志的沈淪，恰恰是自由意志最璀璨的加冕禮，是‘我’主動選擇與世界、與另一個靈魂深度聯結的巔峰。”
江雲歸起立，很淡定地直視前方。
“什麽是沈淪？我方認為，是非道德的失序，是自我世界在情感潮汐下的悄然陷落，是理性燈塔在欲望迷霧中的漸次熄滅。”
“對方一辯將愛比作自由意志的‘巔峰’，浪漫卻危險地美化了現實的荊棘。”
“你方混淆了愛的起點過程。”江雲歸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你方說愛是選擇，但選擇開啟程序並不等於掌控程序運行。就像你點擊‘同意’用戶協議，不代表理解所有條款，愛也是場無法預裝殺毒軟件的冒險。當癡迷、占有欲、分離焦慮等系統漏洞爆發時，那個說我選的清醒意志，早就成為被劫持成後臺的病毒。”
蕭停川笑了笑，站起來，說：“你方二辯說得挺好，但是我方依舊不認同。”說罷，欠欠地咧開嘴笑。
“你方定義的愛，是類似於程序一樣的死板物件，但是，愛是感情，並不是你方所說的程序。”蕭停川放下手裏的論稿，直視坐下的江雲歸，“愛情，它是你的一個港灣，但它不是你沈淪的地方。”
“所以，”蕭停川笑了笑，像是對江雲歸說的一樣，“好的愛情是兩個獨立的個體，經由自主的選擇，去找到合適的另一半，更重要的，是愛自己。”
愛自己，這三個字狠狠戳中江雲歸的痛點。
怎麽愛自己？
江雲歸不太懂，並且他迫切地想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不是照顧別人的想法，不是在乎別人的感受，更不是承受別人的指點，僅僅是，愛自己？
江雲歸像是被重物用力錘擊胸口，心口很悶很痛。
他現在才發覺，世界上好像還有很多他可以去看、可以去感受的事情，還有很多他可以去愛、去恨的人。
但在這之前，江雲歸，一點也沒有感受過。
江雲歸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冷暴力”這個世界，和他自己。
“真是，蠢啊。”江雲歸心裏是這樣對自己說的，“連愛都不明白是什麽啊。”
“當我們談論愛，總說它是不由自主的心動，是身不由己的牽掛——這本身就在訴說自由意志的退讓。”徐明趁著江雲歸在發呆的時候迅速做出反應，“自由意志的核心，是理性對選擇的絕對掌控，而愛，恰恰始於理性防線的潰決。”
吳語萌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論稿拍得在她周圍亂飄。
“你方所說的我方依舊持有不同意見，”吳語萌情緒有點激動，“心動或許突如其來，但愛之所以成為愛，恰恰在於心動之後的持續選擇，這才是自由意志的主動介入。”
“飛蛾撲火若只是本能，便與愛無關；唯有當飛蛾明知火焰的危險，卻仍選擇為光明停留時，才稱得上是意志的決斷。”吳語萌停頓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補充。
“同理，與愛人同行的路，比原定的遠方更值得追尋。對方說愛讓意志退讓，卻忘了：退讓本身，正是自由意志最主動的權力。”
一二三辯手發言時間結束，接下來是自由辯論。
江雲歸深吸一口氣，接下來，二辯的任務就要來了。
“你方反覆強調選擇是自由意志的證明，卻始終回避一個核心問題：選擇的驅動力來自何處？”江雲歸此時有點慶幸自己能夠找到反方的漏洞，不禁松了口氣。
“當你說我選擇愛他的善良，為何偏偏是善良而非財富打動你？當你說我選擇為他停留，難道這份停留會讓你甘之如飴？”
“請反方二辯回答。”江雲歸下意識說出這句話，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想和蕭停川切磋一下“口技”。
蕭停川似乎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會指名道姓地點他。
“長大了啊，小少爺……”蕭停川自言自語了幾秒，接著順著他的話反駁。
“你方二辯用偏好的不可控來證明意志的沈淪，卻混淆了情感的發生與愛的延續。”蕭停川論稿都懶得去看，索性即興，“心動或許突如其來，但愛之所以能跨越歲月，靠的從來不是被動的沈淪，而是自由意志在每一個瞬間的主動確認。”
“你會在爭吵時選擇冷靜溝通，而非轉身離開——這是意志在克制沖動；你會在平淡日子裏制造驚喜，而非放任感情褪色——這是意志在滋養熱情；你會在對方犯錯時選擇理解，而非決絕放手——這是意志在踐行包容。”
“以及，”蕭停川笑了笑，目光從來沒有離開過江雲歸，“正方二辯將愛中的身不由己等同於意志的沈淪，卻忘了：真正的愛，從始至終都包含著對自我的清醒守護。”
“愛不是犧牲自我去迎合對方，而是在愛他人的同時，更堅定地愛自己。”蕭停川說得很認真，這是江雲歸第二次看見他這種嚴肅的表情。
距離上一次，還是辯論賽之前。
他當時，對自己說：
“你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
現在呢，江雲歸不知道，他耳邊的噪音都聽不見，只有蕭停川的聲音在他的自我世界裏瘋狂地循環。
“你會在付出時保留底線，因為你清楚失去自我的愛無法長久；”蕭停川沒有停，加快了語速，“愛自己的清醒，正是自由意志在為愛掌舵：我選擇愛你，但這份愛永遠建立在你依然是你的根基上。”
“所以說，正方二辯，最後幾秒，我想告訴你，”蕭停川笑了笑閉上眼睛，享受著這半秒鐘的寧靜，接著，睜眼，看向面前束手無措的他。
霎時間，整個禮堂都很安靜，每個人似乎都在等待反方二辯的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江雲歸覺得像是過了半個世紀。
“這不是沈淪，而是愛對自由意志最驕傲的宣言：我愛你，正因在愛裏，你能最自由地成為你。”
江雲歸楞住了，他沒想到，這次辯論賽，蕭停川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是……表白嗎？
可他，並不完全了解自己啊。
並不了解，那個更骯臟的江雲歸啊。
為什麽呢？為什麽會對自己產生這樣的情感？
為什麽，心跳變得越來越快？
“你……”江雲歸頓時有些語塞，該怎麽去反駁。
完全……不能反駁啊。
蕭停川見目的似乎達成了，頑劣一笑，緩慢地擺了擺手，坐下。
全場寂靜。
“這是，表白嗎？”徐明對蕭停川還算了解挺多的，聽到他這樣認真地表明心意，還是有些錯愕。
“不會吧，”齊佳嘉碰了碰陸天的肩膀，“蕭停川是……gay？”
陸天湊近齊佳嘉，小聲地嘀咕：“你管人家的，說不定只是辯論的技巧例子啥的，對吧……”
江雲歸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
半晌，齊佳嘉趕緊站起來總結。
“感謝反方辯友的精彩論述，但我們始終認為，愛是自由意志的沈淪……”
剩下的，所有人好像都沒有心情繼續聽下去了。
包括江雲歸和蕭停川。
結束時，雙方握手，江雲歸完全不敢和蕭停川對視，哪怕是一秒鐘，也不敢。
趕緊離開，不對，是趕緊逃離。
這是江雲歸和蕭停川握手時的最大念想。
最後，評委的一致評分，打出了9.7的高分。
“恭喜，高一九班，”主持人故意停留一下，引起大家的好奇心，“江雲歸、蕭停川同學榮獲本次語言文化節辯論賽一等獎。”
剩下的，江雲歸都是在耳鳴的狀態下度過的。
聽不見主持人的聲音，聽不見所有人爆竹般的掌聲。
江雲歸整個人，是放空的樣子。
只有蕭停川零零碎碎的“謝謝大家”。
江雲歸想逃離現在，或許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
第二天的江雲歸想告訴昨天的江雲歸，你的想法真是大錯特錯！
他現在手裏有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蔡明周末的作業都沒有留；壞消息是，江雲歸被齊佳嘉他們拉著和辯論賽的人聚著吃飯。
更壞的事，是蕭停川也會去。
起初，他是拒絕的，可是齊佳嘉和陸天勸了好久，他也在軟磨硬泡下答應去了。
“聚一聚就聚一聚……”江雲歸站在集合的餐廳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嘀咕。
“嘿！”齊佳嘉用力拍了拍江雲歸，“我就說吧，你一定不會放鴿子給我們。”
藍藝寒和吳語萌一起進來，徐明帶著方楚也來了。
就差蕭停川了。
他，應該不回來了吧……
江雲歸有些慶幸，關閉手機看向原處。
沒來嗎？那可太好了。
“嗯？”江雲歸從遠處仿佛看見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齊佳嘉用力向那個方向揮了揮手，大聲招呼：“蕭停川，這裏！”
蕭停川笑了笑，慢慢走近。
江雲歸心裏開始發慌、慌亂，更多的卻是驚喜期待。
“小少爺？”蕭停川像是忘記了昨天的事一樣，依舊是欠欠地笑著，“走啊，可別掉了隊。”
江雲歸反應過來，撇了撇嘴，沒說什麽，快步跟上齊佳嘉一眾人。
“什麽嘛……理都不理我了。”蕭停川顯得有些委屈，可惜江雲歸沒看到，他也懶得看。
齊佳嘉特意選了一家火鍋店，說是吃不吃辣都可以試試，說實話，位置有些偏以外就沒什麽缺點了。
“隨便點啊，”齊佳嘉笑著把菜單遞給周圍人，像是他要請客一樣，“反正都是AA嘛！”
吳語萌翻了個白眼：“這語氣說得好像你會請客一樣。”
齊佳嘉笑著沒說話。
陸天倒是挺想活躍氣氛的，一直鼓動他們聊起天來。
“實在不行，我們自我介紹好了，大家都認識一下嘛。”齊佳嘉也挺讚同陸天的想法的，率先起頭，“我，齊佳嘉，人帥成績不錯，高一九班。”
吳語萌聽到“人帥成績不錯”的時候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人帥？”吳語萌邊笑邊擦眼淚，“不知道你哪兒來的自信哈哈……”
藍藝寒搖了搖頭，對著齊佳嘉說：“你別介意，她說話很直。”
齊佳嘉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我叫藍藝寒，喜歡吃辣的，”藍藝寒見齊佳嘉沒有介意，順帶把自己介紹了，“高一八班，英語課代表，有什麽英語問題可以問我，大概率我是有把握教你們的。”
方楚在角落裏默默把一只手舉起來，怯怯地說：“我是方楚，高一八班。”
“誒，你是反方四辯吧，”齊佳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總結得比我好太多了！”
“謝謝。”方楚看起來是個很內斂的男生，瘦瘦弱弱的，面對像齊佳嘉這樣的人，還不算厭煩，反而是感激的眼神看著他。
徐明吃了幾口肥腸，說：“我是徐明，高一八班，班長，成績可以，家住……”
“停停停！”陸天趕忙打住，“擱這辦戶口呢！沒人給你開戶哈。”
徐明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我玩王者。”
齊佳嘉：“我也沒說啊……”
吳語萌撩了撩自己的短發，自信地開口：“本小姐吳語萌，第二次見面，多多指教各位。”
“我，陸天，”陸天燙著肥牛，接著她的話，“話挺多，別介意。”
藍藝寒意外地接話：“知道，少說話多做事。”
陸天乖巧地點頭：“yes，長官！”這倒是把藍藝寒整害羞了。
“可別捉弄我們藍大美女了，”吳語萌護崽子一樣護著身旁的藍藝寒，“人家可不想理你。”
陸天摸著後腦勺，也不說話，只是笑。
“誒，”徐明指了指蕭停川和江雲歸，“不介紹介紹，蕭停川？”
“哈？”江雲歸剛吃下金針菇，正愁著有點卡牙齒，被徐明這一指還楞了一下，下意識發出了質疑聲。
“哦，”蕭停川笑了笑，“蕭停川，他同桌。”說著，還指了指一旁默默吃火鍋的江雲歸。
徐明白了他一眼：“知道你叫蕭停川，你家有錢，學校裏知道你的人多得要死，不用介紹。”
“不帶這樣的。”蕭停川有些無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旁邊的江雲歸，“介紹介紹唄，班花？”
江雲歸放下手裏的筷子，擦了擦嘴，保持最完美的樣子，擡起頭，很冷淡地說：
“江雲歸，男。”
……
時間在這瞬間停止。
“噗嗤，”笑出聲的不是別人，是蕭停川，“你真是……”
“哈？”江雲歸不理解，他已經介紹得很好了啊，“有什麽好笑的……”
方楚也沒忍住笑出眼淚：“江雲歸同學真會介紹自己啊。”
？？？
難道不是在誇自己嗎？這有什麽好笑的。
江雲歸不理解，江雲歸不懂，江雲歸放棄理解。
還是吃火鍋吧。
等到齊佳嘉他們徹底瘋完了，江雲歸和蕭停川才抽出借口回去。
他們也沒說太多話的，並肩走在回家路上，影子偶爾碰在一起，就像整個青春都輕輕擁抱了一下。
蟬鳴漫過盛夏，悸動湧動心跳。
蕭停川把江雲歸送到樓下，停下了腳步。
“你有喜歡的人嗎？”蕭停川扯著嘴角，吊兒郎當地靠在門口，堵住了江雲歸的去路。
“或者說，”稍稍彎下腰，難得地收起了平時嬉皮笑臉的樣子，直直盯著江雲歸的眼睛，“看得出來，我喜歡你嗎？”
“看得出來，辯論賽上的我，對你的表白，夠明顯嗎？”
本就是盛夏，蟬鳴聲躁動，風吹動少年的發絲。江雲歸覺得自己好像心跳漏了一拍。
到底是躁動，還是那無法控制的心動？
他不敢看，也害怕看到蕭停川的眼睛。太近了，實在是太近了。
江雲歸很猶豫，但還是自嘲地說：“愛是什麽？我又該怎麽去愛別人？我連自己都不愛，何談愛別人呢？你說是吧，蕭停川。”
蕭停川像是看穿了江雲歸的心思，把腰直起來，雙手抱胸慢慢往後退。
“你……去哪兒？”江雲歸有些惱，明明是他表的白，怎麽搞得像是江雲歸表白被拒的樣子。
退至半米的位置，蕭停川停下了腳步。
“我說過，我愛你，正因在愛裏，我希望你能最自由地成為你。”
他依舊是笑著，卻是皺著眉的，似是無奈，江雲歸想回避他的眼光，可又控制不住地去看他。
蕭停川迎著光，向他伸出手，那一刻，發絲都在飛揚。
準確地來說，是蕭停川整個人，在他的青春裏肆意妄為地張揚。
江雲歸望著蕭停川的眼眸，他清晰地看出來，蕭停川的眼眸，倒映的，是他。
江雲歸望著蕭停川，也望著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為什麽？”江雲歸呆楞了一會兒，問道。
“因為啊，”蕭停川像是得到答案似的，舒展來眉頭，“我說過，你是我最珍視的人。”
江雲歸和蕭停川就在天臺這麽對望著，誰也不動，誰也不說。
你不語，我也不語。
最後，是風吹動了少年的腳步。
江雲歸邁出一步，把手放在蕭停川的手心上。
他還是笑著，稍微用了點力，把捧在手心中的人擁入懷中。
江雲歸別扭地撇過臉，對著蕭停川，也對著自己，說：“姓蕭的，你記住了，我是你最最最珍視的人！”
江雲歸咬緊關牙，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這句話念了出來，特意地加重了“最最最珍視”五個字。
“嗯嗯嗯，記住了班花。”蕭停川捧著江雲歸的臉，吻了吻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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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場辯論賽，正式開始！”
陸天率先發言：“各位，當我們談論愛情，算法推送情歌金句，短視頻上演甜蜜暴擊，偶像劇販賣命中註定。仿佛愛是宇宙最浪漫的編程。”
他很自信，目光盯著對面的一辯藍藝寒。
“誒，”藍藝寒有些意外，“是他啊……”
“但今天，我們要撕開這層糖衣，”陸天接著說，“揭露一個紮心真相：愛，恰恰是自由意志最華麗、也最徹底的沈淪。”
等待至陸天說完，藍藝寒快速起立，拿起手裏的論稿快速說明：
“正方描繪了一幅愛如泥沼，意志沈沒的淒美畫卷。但很遺憾，這更像一場對自由意志的高級黑。”
“我方堅定認為：愛，不僅不是自由意志的沈淪，恰恰是自由意志最璀璨的加冕禮，是‘我’主動選擇與世界、與另一個靈魂深度聯結的巔峰。”
江雲歸起立，很淡定地直視前方。
“什麽是沈淪？我方認為，是非道德的失序，是自我世界在情感潮汐下的悄然陷落，是理性燈塔在欲望迷霧中的漸次熄滅。”
“對方一辯將愛比作自由意志的‘巔峰’，浪漫卻危險地美化了現實的荊棘。”
“你方混淆了愛的起點過程。”江雲歸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你方說愛是選擇，但選擇開啟程序並不等於掌控程序運行。就像你點擊‘同意’用戶協議，不代表理解所有條款，愛也是場無法預裝殺毒軟件的冒險。當癡迷、占有欲、分離焦慮等系統漏洞爆發時，那個說我選的清醒意志，早就成為被劫持成後臺的病毒。”
蕭停川笑了笑，站起來，說：“你方二辯說得挺好，但是我方依舊不認同。”說罷，欠欠地咧開嘴笑。
“你方定義的愛，是類似於程序一樣的死板物件，但是，愛是感情，並不是你方所說的程序。”蕭停川放下手裏的論稿，直視坐下的江雲歸，“愛情，它是你的一個港灣，但它不是你沈淪的地方。”
“所以，”蕭停川笑了笑，像是對江雲歸說的一樣，“好的愛情是兩個獨立的個體，經由自主的選擇，去找到合適的另一半，更重要的，是愛自己。”
愛自己，這三個字狠狠戳中江雲歸的痛點。
怎麽愛自己？
江雲歸不太懂，並且他迫切地想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不是照顧別人的想法，不是在乎別人的感受，更不是承受別人的指點，僅僅是，愛自己？
江雲歸像是被重物用力錘擊胸口，心口很悶很痛。
他現在才發覺，世界上好像還有很多他可以去看、可以去感受的事情，還有很多他可以去愛、去恨的人。
但在這之前，江雲歸，一點也沒有感受過。
江雲歸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冷暴力”這個世界，和他自己。
“真是，蠢啊。”江雲歸心裏是這樣對自己說的，“連愛都不明白是什麽啊。”
“當我們談論愛，總說它是不由自主的心動，是身不由己的牽掛——這本身就在訴說自由意志的退讓。”徐明趁著江雲歸在發呆的時候迅速做出反應，“自由意志的核心，是理性對選擇的絕對掌控，而愛，恰恰始於理性防線的潰決。”
吳語萌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論稿拍得在她周圍亂飄。
“你方所說的我方依舊持有不同意見，”吳語萌情緒有點激動，“心動或許突如其來，但愛之所以成為愛，恰恰在於心動之後的持續選擇，這才是自由意志的主動介入。”
“飛蛾撲火若只是本能，便與愛無關；唯有當飛蛾明知火焰的危險，卻仍選擇為光明停留時，才稱得上是意志的決斷。”吳語萌停頓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補充。
“同理，與愛人同行的路，比原定的遠方更值得追尋。對方說愛讓意志退讓，卻忘了：退讓本身，正是自由意志最主動的權力。”
一二三辯手發言時間結束，接下來是自由辯論。
江雲歸深吸一口氣，接下來，二辯的任務就要來了。
“你方反覆強調選擇是自由意志的證明，卻始終回避一個核心問題：選擇的驅動力來自何處？”江雲歸此時有點慶幸自己能夠找到反方的漏洞，不禁松了口氣。
“當你說我選擇愛他的善良，為何偏偏是善良而非財富打動你？當你說我選擇為他停留，難道這份停留會讓你甘之如飴？”
“請反方二辯回答。”江雲歸下意識說出這句話，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想和蕭停川切磋一下“口技”。
蕭停川似乎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會指名道姓地點他。
“長大了啊，小少爺……”蕭停川自言自語了幾秒，接著順著他的話反駁。
“你方二辯用偏好的不可控來證明意志的沈淪，卻混淆了情感的發生與愛的延續。”蕭停川論稿都懶得去看，索性即興，“心動或許突如其來，但愛之所以能跨越歲月，靠的從來不是被動的沈淪，而是自由意志在每一個瞬間的主動確認。”
“你會在爭吵時選擇冷靜溝通，而非轉身離開——這是意志在克制沖動；你會在平淡日子裏制造驚喜，而非放任感情褪色——這是意志在滋養熱情；你會在對方犯錯時選擇理解，而非決絕放手——這是意志在踐行包容。”
“以及，”蕭停川笑了笑，目光從來沒有離開過江雲歸，“正方二辯將愛中的身不由己等同於意志的沈淪，卻忘了：真正的愛，從始至終都包含著對自我的清醒守護。”
“愛不是犧牲自我去迎合對方，而是在愛他人的同時，更堅定地愛自己。”蕭停川說得很認真，這是江雲歸第二次看見他這種嚴肅的表情。
距離上一次，還是辯論賽之前。
他當時，對自己說：
“你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
現在呢，江雲歸不知道，他耳邊的噪音都聽不見，只有蕭停川的聲音在他的自我世界裏瘋狂地循環。
“你會在付出時保留底線，因為你清楚失去自我的愛無法長久；”蕭停川沒有停，加快了語速，“愛自己的清醒，正是自由意志在為愛掌舵：我選擇愛你，但這份愛永遠建立在你依然是你的根基上。”
“所以說，正方二辯，最後幾秒，我想告訴你，”蕭停川笑了笑閉上眼睛，享受著這半秒鐘的寧靜，接著，睜眼，看向面前束手無措的他。
霎時間，整個禮堂都很安靜，每個人似乎都在等待反方二辯的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江雲歸覺得像是過了半個世紀。
“這不是沈淪，而是愛對自由意志最驕傲的宣言：我愛你，正因在愛裏，你能最自由地成為你。”
江雲歸楞住了，他沒想到，這次辯論賽，蕭停川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是……表白嗎？
可他，並不完全了解自己啊。
並不了解，那個更骯臟的江雲歸啊。
為什麽呢？為什麽會對自己產生這樣的情感？
為什麽，心跳變得越來越快？
“你……”江雲歸頓時有些語塞，該怎麽去反駁。
完全……不能反駁啊。
蕭停川見目的似乎達成了，頑劣一笑，緩慢地擺了擺手，坐下。
全場寂靜。
“這是，表白嗎？”徐明對蕭停川還算了解挺多的，聽到他這樣認真地表明心意，還是有些錯愕。
“不會吧，”齊佳嘉碰了碰陸天的肩膀，“蕭停川是……gay？”
陸天湊近齊佳嘉，小聲地嘀咕：“你管人家的，說不定只是辯論的技巧例子啥的，對吧……”
江雲歸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
半晌，齊佳嘉趕緊站起來總結。
“感謝反方辯友的精彩論述，但我們始終認為，愛是自由意志的沈淪……”
剩下的，所有人好像都沒有心情繼續聽下去了。
包括江雲歸和蕭停川。
結束時，雙方握手，江雲歸完全不敢和蕭停川對視，哪怕是一秒鐘，也不敢。
趕緊離開，不對，是趕緊逃離。
這是江雲歸和蕭停川握手時的最大念想。
最後，評委的一致評分，打出了9.7的高分。
“恭喜，高一九班，”主持人故意停留一下，引起大家的好奇心，“江雲歸、蕭停川同學榮獲本次語言文化節辯論賽一等獎。”
剩下的，江雲歸都是在耳鳴的狀態下度過的。
聽不見主持人的聲音，聽不見所有人爆竹般的掌聲。
江雲歸整個人，是放空的樣子。
只有蕭停川零零碎碎的“謝謝大家”。
江雲歸想逃離現在，或許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
第二天的江雲歸想告訴昨天的江雲歸，你的想法真是大錯特錯！
他現在手裏有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蔡明周末的作業都沒有留；壞消息是，江雲歸被齊佳嘉他們拉著和辯論賽的人聚著吃飯。
更壞的事，是蕭停川也會去。
起初，他是拒絕的，可是齊佳嘉和陸天勸了好久，他也在軟磨硬泡下答應去了。
“聚一聚就聚一聚……”江雲歸站在集合的餐廳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嘀咕。
“嘿！”齊佳嘉用力拍了拍江雲歸，“我就說吧，你一定不會放鴿子給我們。”
藍藝寒和吳語萌一起進來，徐明帶著方楚也來了。
就差蕭停川了。
他，應該不回來了吧……
江雲歸有些慶幸，關閉手機看向原處。
沒來嗎？那可太好了。
“嗯？”江雲歸從遠處仿佛看見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齊佳嘉用力向那個方向揮了揮手，大聲招呼：“蕭停川，這裏！”
蕭停川笑了笑，慢慢走近。
江雲歸心裏開始發慌、慌亂，更多的卻是驚喜期待。
“小少爺？”蕭停川像是忘記了昨天的事一樣，依舊是欠欠地笑著，“走啊，可別掉了隊。”
江雲歸反應過來，撇了撇嘴，沒說什麽，快步跟上齊佳嘉一眾人。
“什麽嘛……理都不理我了。”蕭停川顯得有些委屈，可惜江雲歸沒看到，他也懶得看。
齊佳嘉特意選了一家火鍋店，說是吃不吃辣都可以試試，說實話，位置有些偏以外就沒什麽缺點了。
“隨便點啊，”齊佳嘉笑著把菜單遞給周圍人，像是他要請客一樣，“反正都是AA嘛！”
吳語萌翻了個白眼：“這語氣說得好像你會請客一樣。”
齊佳嘉笑著沒說話。
陸天倒是挺想活躍氣氛的，一直鼓動他們聊起天來。
“實在不行，我們自我介紹好了，大家都認識一下嘛。”齊佳嘉也挺讚同陸天的想法的，率先起頭，“我，齊佳嘉，人帥成績不錯，高一九班。”
吳語萌聽到“人帥成績不錯”的時候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人帥？”吳語萌邊笑邊擦眼淚，“不知道你哪兒來的自信哈哈……”
藍藝寒搖了搖頭，對著齊佳嘉說：“你別介意，她說話很直。”
齊佳嘉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我叫藍藝寒，喜歡吃辣的，”藍藝寒見齊佳嘉沒有介意，順帶把自己介紹了，“高一八班，英語課代表，有什麽英語問題可以問我，大概率我是有把握教你們的。”
方楚在角落裏默默把一只手舉起來，怯怯地說：“我是方楚，高一八班。”
“誒，你是反方四辯吧，”齊佳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總結得比我好太多了！”
“謝謝。”方楚看起來是個很內斂的男生，瘦瘦弱弱的，面對像齊佳嘉這樣的人，還不算厭煩，反而是感激的眼神看著他。
徐明吃了幾口肥腸，說：“我是徐明，高一八班，班長，成績可以，家住……”
“停停停！”陸天趕忙打住，“擱這辦戶口呢！沒人給你開戶哈。”
徐明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我玩王者。”
齊佳嘉：“我也沒說啊……”
吳語萌撩了撩自己的短發，自信地開口：“本小姐吳語萌，第二次見面，多多指教各位。”
“我，陸天，”陸天燙著肥牛，接著她的話，“話挺多，別介意。”
藍藝寒意外地接話：“知道，少說話多做事。”
陸天乖巧地點頭：“yes，長官！”這倒是把藍藝寒整害羞了。
“可別捉弄我們藍大美女了，”吳語萌護崽子一樣護著身旁的藍藝寒，“人家可不想理你。”
陸天摸著後腦勺，也不說話，只是笑。
“誒，”徐明指了指蕭停川和江雲歸，“不介紹介紹，蕭停川？”
“哈？”江雲歸剛吃下金針菇，正愁著有點卡牙齒，被徐明這一指還楞了一下，下意識發出了質疑聲。
“哦，”蕭停川笑了笑，“蕭停川，他同桌。”說著，還指了指一旁默默吃火鍋的江雲歸。
徐明白了他一眼：“知道你叫蕭停川，你家有錢，學校裏知道你的人多得要死，不用介紹。”
“不帶這樣的。”蕭停川有些無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旁邊的江雲歸，“介紹介紹唄，班花？”
江雲歸放下手裏的筷子，擦了擦嘴，保持最完美的樣子，擡起頭，很冷淡地說：
“江雲歸，男。”
……
時間在這瞬間停止。
“噗嗤，”笑出聲的不是別人，是蕭停川，“你真是……”
“哈？”江雲歸不理解，他已經介紹得很好了啊，“有什麽好笑的……”
方楚也沒忍住笑出眼淚：“江雲歸同學真會介紹自己啊。”
？？？
難道不是在誇自己嗎？這有什麽好笑的。
江雲歸不理解，江雲歸不懂，江雲歸放棄理解。
還是吃火鍋吧。
等到齊佳嘉他們徹底瘋完了，江雲歸和蕭停川才抽出借口回去。
他們也沒說太多話的，並肩走在回家路上，影子偶爾碰在一起，就像整個青春都輕輕擁抱了一下。
蟬鳴漫過盛夏，悸動湧動心跳。
蕭停川把江雲歸送到樓下，停下了腳步。
“你有喜歡的人嗎？”蕭停川扯著嘴角，吊兒郎當地靠在門口，堵住了江雲歸的去路。
“或者說，”稍稍彎下腰，難得地收起了平時嬉皮笑臉的樣子，直直盯著江雲歸的眼睛，“看得出來，我喜歡你嗎？”
“看得出來，辯論賽上的我，對你的表白，夠明顯嗎？”
本就是盛夏，蟬鳴聲躁動，風吹動少年的發絲。江雲歸覺得自己好像心跳漏了一拍。
到底是躁動，還是那無法控制的心動？
他不敢看，也害怕看到蕭停川的眼睛。太近了，實在是太近了。
江雲歸很猶豫，但還是自嘲地說：“愛是什麽？我又該怎麽去愛別人？我連自己都不愛，何談愛別人呢？你說是吧，蕭停川。”
蕭停川像是看穿了江雲歸的心思，把腰直起來，雙手抱胸慢慢往後退。
“你……去哪兒？”江雲歸有些惱，明明是他表的白，怎麽搞得像是江雲歸表白被拒的樣子。
退至半米的位置，蕭停川停下了腳步。
“我說過，我愛你，正因在愛裏，我希望你能最自由地成為你。”
他依舊是笑著，卻是皺著眉的，似是無奈，江雲歸想回避他的眼光，可又控制不住地去看他。
蕭停川迎著光，向他伸出手，那一刻，發絲都在飛揚。
準確地來說，是蕭停川整個人，在他的青春裏肆意妄為地張揚。
江雲歸望著蕭停川的眼眸，他清晰地看出來，蕭停川的眼眸，倒映的，是他。
江雲歸望著蕭停川，也望著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為什麽？”江雲歸呆楞了一會兒，問道。
“因為啊，”蕭停川像是得到答案似的，舒展來眉頭，“我說過，你是我最珍視的人。”
江雲歸和蕭停川就在天臺這麽對望著，誰也不動，誰也不說。
你不語，我也不語。
最後，是風吹動了少年的腳步。
江雲歸邁出一步，把手放在蕭停川的手心上。
他還是笑著，稍微用了點力，把捧在手心中的人擁入懷中。
江雲歸別扭地撇過臉，對著蕭停川，也對著自己，說：“姓蕭的，你記住了，我是你最最最珍視的人！”
江雲歸咬緊關牙，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這句話念了出來，特意地加重了“最最最珍視”五個字。
“嗯嗯嗯，記住了班花。”蕭停川捧著江雲歸的臉，吻了吻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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