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餘文文

關燈
餘文文

進去有多緊張,出來就有多隨意。

“隨便吧,我躺了。”丁晟單手提著書包,從車上跳下說,“有昱神保底,不怕。”

“別指望我。”何昱跟在後面跨下,他什麽東西都沒帶,一身輕松。

“不是吧,昱神,你沒把握嗎?你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你要是完蛋咱一中可是完了。”丁晟語調裏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就差沖上去去猛晃何昱的肩。

“後面的,說什麽呢,什麽我們一中就完了。”吳靜靜降下車窗,她還得帶司機去停車場,“你們晚飯去哪吃,沒安排的話我請你們校門口吃點。”

“我沒安排!”聽說能蹭飯,他登時忘了考試,跳蚤似的竄起,嬉皮笑臉,“就算有安排我也得跟我爸媽說說,不蹭白不蹭啊。”

“懶得管你,你們幾個呢?”吳靜靜翻了個白眼,看向其他人。

沈怡茹要回家孟,正站一旁給父母打電話。雨霏本打算晚上留校自習,抿唇笑著站到吳靜靜一邊。

最後剩下何昱和鄭淇。

前者完全是無所謂的態度,徐岱儒作息毫無規律,他們之間也從來不會報備行程,趕上了就一起吃點,趕不上就自己隨便解決。

何昱看了鄭淇一眼。

“我隨意。”對方拉了拉書包肩帶。

“那我……”何昱剛出口兩個字,鄭淇那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斜眼一瞥,屏幕顯示新來電。

鄭淇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走開去接電話。

何昱陡然想起,之前在回程路上的時候,他就一直看著手機不知給誰回消息,表情沈冷,一言不發,甚至久久維持一個姿勢幾乎不動。

他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吞回了自己原本想說的話。

“我不確定,等會兒看看。”

“隨便你們,一起就在這兒等著我,要回家的早點回,別在外邊瞎玩。”吳靜靜說。

等她打著方向盤去停車場後,鄭淇終於掛了電話。

“我不去了,我回家。”他蹙著眉垂眸提上書包,在何昱不遠不近地地方站定,短促道。

他生冷的表情嚇了丁晟一跳,後者忙道:“哦,你要是有什麽急事先走吧,那我們幾個,昱神我們去……”

何昱截住他的話,看了眼手機,“我也不去,有事。”

最後,只有兩個人回教室等吳老師,何昱和鄭淇往校外走去。

周六在上午陸續下了些小雨,到下午的時候收住,傍晚的天盡管還是濃雲密布,但總歸是給潮氣裏的人們一口喘息。

地上濕漉漉的,走的時候需要避開磚石,否則會濺一腿的水。

之前每回他們都是打車來回,這還是第一次走回去。

鄭淇似乎還沈浸在思緒裏,默默走路,他回家的方向正好會繞過何昱的公寓。

何昱沒發話,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種表情的鄭淇……不,初見面時這人跟他講話也是夾槍帶棒的,但還算有些生動的情緒。

這時他的所有情緒都仿佛被壓緊收斂,吞沒在漆黑幽深的眸子裏,微微斂著下頜,似乎全然不想和任何人接觸,包括何昱。像這座城市暴雨後的池塘,幽深的水面拔高,將大片水生植物蔫蔫地捆在一處,平靜不起一絲波紋的水面上看不見任何飛鳥蚊蟲的動靜,連倒影都仿佛能被吞沒到水下。

終於走到了小區門口,何昱停了腳步,淡淡道:“那我先回去了。”

鄭淇恍然驚醒,茫然地望向小區大門,思路轉不過來似的。

半天才等到他說話。

“哦,好,那你先去,我也……回去了。”

“你東西都帶齊了?”何昱問,這人已經在客房裏住了許久,不定哪本書還落在裏面。

鄭淇手勾向書包,敷衍地摸了摸,“應該吧。”

看他神思不屬的模樣,何昱挑眉,“沒事,反正明天你也會來,無所謂。”

“嗯。”鄭淇驟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待得最多的地方除了學校大概就是何昱的公寓,即便回家也只是睡一覺。

“那再見。”何昱退後一步,正想轉身,又剎住了腳步,嫌棄地打量他,“你自己可以?”

“可以,我能有什麽事,你記得寫數學,別賴。”鄭淇提了提嘴角,但他或許都沒註意到自己整張臉的表情仍是僵硬的,“再見。”

鄭淇的家離這裏其實不近,騎車都得十多分鐘,他以前半夜都是掃輛共享單車回家,偶爾天氣不好會打車。

但今天,他拖著沈重的步子走了半小時,從灰蒙蒙的傍晚,走到落日,周圍變得漆黑。

這是一個看起來門面挺大的小區,進進出出多半是清一色年輕靚麗的女性,有踩著高跟鞋、裹著精裁大衣隨時可以赴宴的人,也有披頭散發毛衣睡褲提著外賣的人。他只顧埋頭走,校服書包混在裏面略顯紮眼。

這是Z市知名的網紅群租小區,樓道裏黃色的墻紙和深色偏紅的地毯像舊時電影裏的酒店。不少人家門口有攝影三腳架等雜物,有的還擺了擺攤用的野營拉車。

這邊租金便宜,而且對於做主播的餘文文來說,這裏有她熟識的朋友,住在這裏相互之間便有照應。

他們租下的是個兩室一廳的小戶型,房東重新裝修了一遍,家具很新,剛來的時候新得如同樣板房。

對於這個臨時的小家,他還是感到陌生。要真算起來,他一年在這根本待不上多久,大半的時間都在外面。

現在的客廳已經被一堆雜七雜八的快遞盒塑料袋淹沒,桌上還有囫圇一收的外賣,沒開窗,混雜了一室的古怪氣味。阿黑敏捷地跳過滿地雜物,翹著尾巴在他腿邊繞,擡起腦袋蹭了蹭。

鄭淇掀開門邊的寵物自動餵食機和飲水器,裏面的貓糧和水還剩一小半,他在邊櫃裏取出一個貓罐頭,打開放在地上,讓阿黑自己吃。

再慢慢撿起地上的所有東西,把紙盒疊起來折好,大的套小的,理成厚厚一疊放到門外。又把桌上的東西都收拾了,一同丟出門。

大概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裏屋打開門,一個穿著厚睡衣、披散著濕發的女人探出身來,手裏提著個吹風機。

餘文文張望道:“回來啦,哎,你不用收拾那些東西,我本來打算等會兒就去扔。你先去看書吧,學校吃了沒啊。”

說著看了眼時間,又匆匆縮了回去,丟下一句,“不說了,我得趕快,要到點上播了。”

門裏一陣兵荒馬亂。

鄭淇沒說話,甚至沒有擡眼給對方一個眼神。

因為他知道,今天兩個人的交談和見面在這只字片語裏已經結束,剩下的時間她會一直直播,除非他去房裏坐後面當個背景墻。然而每次作為背景墻,也只有在評論區問到他的時候,餘文文才會說起他幾句,還是對著觀眾的應答。

難以想象這是半小時前急言令色讓他晚上必須回家的人。

這一路上他一邊放空一邊想了很多,憤怒、委屈、埋怨、茫然……無數情緒交織在一起,感覺自己像個隨時能爆炸的氫氣球,又像能隨時飄飄乎乎沈入河底的石子。

現在一切情緒等到終於站在家裏的這一刻落定,一切如常,餘文文平靜又慌忙地過她的日子,沒有任何責備,沒有質疑他為什麽這兩周都在外面沒有回家。

一切感情都得不到爆發和傾瀉,鼓脹的氣球瞬間又沈寂回原本的幹癟形態。

他不知道自己回來的意義是什麽,可能就是告訴家裏人自己還活著吧。

順便,他可以給阿黑換個貓砂,貓砂盆裏結塊不多,看得出來餘文文時常會清理,但換貓砂這種事非得他來做才行。

鄭淇給阿黑換好貓砂,將垃圾和其他雜物一並下樓扔了。

回來後在客廳裏站著發了會兒呆,直到感覺腰酸背痛才發覺自己一直背著書包幹活,忘了放下。

讓阿黑跟著自己走進房間後,他放下書包,坐在課桌前怔了片刻,才回過神。

他幹啞地叫了聲它的名字,待它聽話地跳上來鉆進他懷裏,又忘了自己想對它說什麽。

打開手機,成串新消息,有何昱的,英競群的,還有餘文文的。

Y:秦老板試圖做你的那個炒飯,能吃,但真只是能吃的水平。

並發來一張圖,一桌三大盤炒飯,中間依舊擺著徐岱儒的面包盤,這輩子估計都吃不完他做的面包。

鄭淇盯著這條消息,足足看了十分鐘,才打下字。

AHEI:至少能吃,他第一次做的時候加了不知多少醬油和鹽,鹹得我們一群人拼命喝水。

Y:?

Y:我轉告他了。

Y:他說你們當時明明吃得很開心,你們這群騙子。

鄭淇扯動著板了一晚上的嘴角,勾起一個笑。

英競群裏丁晟發來一張晚餐圖,幾人在校門口的私房菜館子裏吃飯。

只剩下最後的一個聯系人,餘文文。

媽:給你轉過去一筆錢,這個月夠用吧。

兩人就在同一個屋檐下,僅僅隔著一道墻,卻一周鮮少能說上幾次話,甚至見不上一次面,總是用手機來溝通。

新短信提示,銀行卡新到賬一千,卡裏整整齊齊歷史一排一千的轉賬信息,更上面是整齊的六百。頻率不太固定,時而每月初,時而月中,有時間隔了一個月才到。

他仍記得剛來Z市那會兒,每次能拿到六百的生活費。餘文文太忙,沒法做飯,他連同雙休日每頓都在學校食堂吃,一中食堂不便宜,一葷一素就得八塊錢。他為了維持學習成績,還總得買大量教輔。經常餐餐吃包子才能省下錢來買書。

有次隔月才到賬,他強撐著不去要錢,吃了幾天饅頭,最後實在撐不住,在學校裏低血糖暈了過去。

那回劉立風和餘文文在醫院為他大吵一架。

此後,劉立風就經常有事沒事給他帶早飯,帶他一起去食堂吃飯,餘文文也開始給他每個月轉一千。

但自從他開始兼職打工之後,就再也沒動過這張卡裏的錢,不知是為了心頭那股憋著的氣還是什麽。

一條新消息屏幕上方彈出,他失神的目光終於有了焦點。

Y:他們問你吃了什麽。

鄭淇動了動幹澀的喉結。

AHEI:炒飯。

Y:你做的?

AHEI:我做的。

對面發來一張小貓從沙發後探頭配字“我好羨慕啊”表情包。

“我這飯做得還行啊,不至於難吃到你一直玩手機不吃飯吧。”秦舒手指點了點餐盤,顯然對鄭淇的小報告仍心存陰影。

“隨便看看。”何昱收起手機。

“跟誰聊啊?還挺開心。”徐岱儒砸吧著嘴,話落總覺得這對話有股似曾相識的味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