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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楊氏命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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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楊氏命殞

見時辰差不多了,何管事站到楊希岳身側,低低問了句,得了肯定後很快便往戲臺後邊來了。

彼時,百春班一眾儼然預備完畢,饒言更是站在首位。今日開場是一曲《龍鳳呈祥》,十足的吉祥。

“饒班主,那咱們便開始了?”何有雖不是第一次見到饒言的扮相,但也禁不住眼前一亮。

他最初進楊府做事時是個完全不懂戲的粗人,過去偶爾在村裏聽過那些戲班子咿咿呀呀地唱著只覺聒噪。可他的主人楊希岳卻是個十足懂戲的戲迷,不僅常去外頭聽戲,還不時哼唱些個唱段。何有跟在他身邊十三四年,早已耳濡目染,連帶著自己也對戲感興趣了起來。

往日楊府也並非沒有請別的戲班子來府上唱堂會,可在何有看來,饒言的嗓子和身段確是獨一份的。想必楊希岳也做這般想法,不然也不會連著花高價請百春班前來。

何有領著饒言朝戲臺走去,腦子裏想起先前某日楊希岳同自己的閑聊。

“老爺,到時小少爺周歲宴,您還是打算請百春班的饒班主麽?”

楊希岳躺在搖椅上,晃晃悠悠地,左手搭著扶手,手指一點一點,口中哼著《蘇三起解》的調子,點點頭,懶懶道,“自然。眼下它百春班當真是炙手可熱,上回我已同饒言說了,璋兒周歲設宴,還請他來唱一唱。”

何有也喜歡聽饒言唱戲,聽見楊希岳這麽說,他心裏頭也樂意,借著自家小少爺的光能再聽他唱一回,確是不錯。

何有嘿嘿笑了一聲,順著楊希岳的話誇道,“依小的看,這饒班主確實厲害,也難怪百春班不過上京幾月,就已名動京城。”

楊希岳哼笑,“跟在我身邊這些年,你倒是也能聽出個好賴了。”

何有道,“小的是個粗人,不過是湊熱鬧聽個響兒罷了。老爺您說好,那自然是好的。”

楊希岳慢悠悠唱完那一句“言說蘇三把命斷”,仍是意猶未盡,半晌才開口道,“饒言確實唱得好。”

何有知道,自家主子在一次機緣下聽過饒言一曲《蘇三起解》後,就對此念念不忘,就連上回自己生辰宴上,都無論如何要聽饒班主唱上一曲。

他肚子裏頭還有些奉承話,還未說出口,就聽見楊希岳又開口了,“上一回聽到這般合我心意的《蘇三起解》,還得是十七年前了。”

那時候何有還沒進楊府做事,故而他對楊希岳驟然提起這段往事表現得有些疑惑。

“那時我還未曾上京,不過是個屈居於江南,尚未得志的小官罷了。這《蘇三起解》,也是那時在江南聽人唱起過,不曾想十七年後,居然能在燕都重新聽見,這般熟悉雖是莫名,倒也算是個機緣。”楊希岳似乎不願多談,這麽說罷,就很快轉了話題,吩咐何有籌備周歲宴的事務了。

眼見著饒言在臺上鑼鼓聲響中飄然登場,何有望著他的背影,心說就算是今日這般大喜日子,自家老爺也還是能因著喜好再請饒班主唱一曲《蘇三起解》。

他在望向臺下,果然見到坐於主桌的楊希岳在鼓掌喝彩之後,將身子往後一靠,已是一副半瞇起眼享受的模樣了。

好戲開場,見楊希岳身邊有兩名侍女伺候,何有便暫時候在戲臺一側,心說待結束了再回去自家老爺身邊,眼下,就當他是借著饒班主的光,偷得浮生半日閑吧。

果然不出何有所料,一曲《龍鳳呈祥》罷後,百春班眾人又唱了幾出吉祥戲,最後,扮上蘇三模樣的饒言在臺下眾人的喝彩中再次登場。

他雙手縛於木枷中,臉上的妝面也稍作改動,儼然一副玉堂春心焦為救王景隆的模樣。

臺下顯貴,多是並非第一次聽饒言唱這出《蘇三起解》的,不過也不妨礙他們同楊希岳一樣,瞇起眼打量著扮作女子的戲班班主,見臺上蘇三泫然欲泣地開口,紛紛露出意味深長的神色。

臺下眾人,只有一人並未將視線落在饒言身上。

霍引坐在楊希岳身側,自是將對方神色看得最為真切。他微微側過頭,見平日在朝中有口皆碑的楊閣老此時也將一道目光在饒言身上上下打量,一只手也不自覺捋著下巴上灰白的胡須,一下一下微微點頭,十足地沈浸,就是不知是醉於戲還是醉於人了。

這樣凝視的眼神,讓霍引感覺渾身發寒,極為不適。

他無端想起先前自己救下微服出巡的楚澤昭之後,待對方昏迷轉醒時,看向自己的眼神。

也是這般打量,這般探尋,那眼中像是要伸出一雙手來,不由分說將他的衣裳悉數褪去,觸碰他的皮肉。

他非是有龍陽之好,可仍要做出那般雌伏姿態,竭力討好上位之人。所有一切,不過是他通天之路上必要踩踏的石階,哪怕一級一級盡是鋒利的碎石,劃開他的皮膚,磨爛他的血肉,他也欣然接受。

他渴望權力,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那些人將他唾為佞臣又如何,不還是要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小心奉承。

從古至今的贏家,唯手握權柄者耳。

自從有人為他拋出這一機會始,霍引知道,自己便再無回頭之路。

“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幾句詞的功夫,霍引還在出神之際,這出戲就已到了尾聲。

而變故,就發生在這一瞬!

“言說蘇三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報還……”一句“當報還”還未落定,甚至臺下諸君已準備鼓掌喝彩之時,饒言縛住的雙手突然用力掙開木枷,整個人猛地向前騰躍而起,速度之快,教人只能見到殘影。

一時間,木枷碎成兩片,隨著饒言的動作往兩邊飛開,眾人甚至來不及看清饒言的動作,就看他躍下臺來,像是突然飛至楊希岳面前,緊接著,就伸手做了個向前一遞的動作。

至此,仿若時間凝固,周遭霎時靜了下來,戲臺下坐著數十人,卻在這一刻,連呼吸都猝然無聲了。

也許只有幾息功夫,可詭異的沈默卻好像將時間拉撐得極冗長。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坐在楊希岳身邊的霍引。

他看見饒言還維持著先前的動作,手裏握著什麽東西,直直向著楊希岳的胸前。隨著對方的動作,他突然覺得臉上溫熱,似是濺上了什麽東西一般,擡袖一抹,就見星點鮮紅。霍引腦子如同沒有反應過來一般空了一瞬,再擡頭時,視線不自主又隨著饒言的動作看去。

突然,他猛地睜大雙眼——

就見楊希岳原是深灰色的長袍,胸前猶如突然染上一朵艷麗的花兒。這花同這身衣服簡直格格不入,突兀非常。

再定睛一看,哪裏有什麽花朵,分明是汩汩冒出的殷紅鮮血。那鮮血甚至方才已濺上了霍引的臉。

鮮血自楊希岳胸前噴出,那裏眼下正明晃晃插著一把匕首。刀身已悉數插入胸前,只餘刀柄被饒言緊緊地握著。他似是仍嫌不夠,此時還用力將匕首往楊希岳胸中擰去,只恨這匕首太短,不然定是能將他捅個對穿,將人牢牢釘在椅背之上。

楊希岳自然也是反應過來。在短暫地失神後便是錐心的疼痛。他還維持著半靠椅背的動作,眼下不可自抑地發出大叫,卻仍是一臉驚恐惶然的表情,仿佛上一刻還沈浸在戲中,下一刻卻驟然遭此不測。

先前似是凝固成冰的氣氛,隨著楊希岳的痛呼而碎裂一地,整個院內瞬間充斥著慌亂和驚恐。

與眾人四散逃命的狼狽不同,饒言猩紅著雙眼。他還穿著戲袍扮著裝,可那一張本是呈現名妓玉堂春的面皮,此刻卻猙獰如索命的惡鬼,他將手中的匕首轉了個圈後拔了出來,又朝著楊希岳的脖頸刺去。

只可惜在染血的刀尖即將劃破脖頸皮膚之際,饒言終是被反應過來的楊府下人狠狠按在地上。他的雙手被捉住,家丁將他的手臂向後一扭,一下便卸了他的胳膊。

饒是被四個壯漢按在地上,饒言仍在不斷掙紮。他奮力擡起頭,死死盯著被其他人試圖慌忙止血的楊希岳,眼中殺意並未消退半分。

看著看著,他雙眸流下兩行淚,將臉上的油彩糊作一團。

“楊希岳,你死不足惜!”饒言喊得聲嘶力竭,他伏在地上,直勾勾看著楊希岳的臉色越來越灰敗,逐漸進氣多出氣少。

就見大燕大名鼎鼎的楊閣老,微微張口,發出“嗬嗬”的聲音,眼中的光芒逐漸暗淡,他一只手攥著自己胸前已是染血的衣衫,另一只手還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擡起似是打著節拍,仿佛仍沈浸在那一曲《蘇三起解》之中。

“老爺,老爺!”何有雙手按在楊希岳胸前,他是真的慌了,甚至還來不及對饒言生出“想要將他置於死地”的心思,“快去喊大夫——”

然而,楊希岳註定等不來能救他性命的大夫。

“我……我……饒……”楊希岳一個“饒”字落在空中,不知是喊的饒言,還是求饒。

他的胸口由先前劇烈的起伏逐漸不再動作,攥緊衣衫的手也慢慢松開,無力地垂落身側,那一只打著節奏的手指最終還是滑落於扶手一端。

楊希岳到死都沒想到,為什麽自己會在兒子周歲宴的這日,在一曲最愛的《蘇三起解》之後,驟然被自己素來欣賞,甚至妄生些許邪念的百春班班主,用一把匕首,結束了性命。

他在與饒言的對視中慢慢沒了呼吸,他面上涕淚混作一團,好不狼狽,整張臉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卻到死都沒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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