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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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清風被押上來的時候,明蘅本是想回避的。但沈宗芳隨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讓她坐好,她也就沒多推辭:她也想知道清風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清風已經挨了一頓板子,此刻鬢發散亂,汗如漿出,沒有半點明蘅平時看到她時那種整潔中帶著些倨傲的樣子了。

她憤恨地看著坐著的兩人,咬牙道:“奴婢都是一心為了王爺。這位明小姐出嫁前不安於室,進了我們王府又惹是生非,誰知道她是本性如此還是刻意為之,要敗壞王爺的聲譽?”

沈宗芳沒有看她,卻看了看一臉表情怪異的明蘅。不知為何他覺得她這種表情特別有趣,就如同她說出那句“這是朱絲”一樣,讓他斷定她又要說出些奇怪的話來。

他沒忍住開口道:“王妃覺得哪裏不妥,不妨直說?”

就看見明蘅欲言又止了一陣,輕聲說:“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私下找王爺說呢?王爺有了防備,難道不會比你安排得更周祥麽?你這樣鬧出來,難道沒想過王爺顏面何存?”

沈宗芳看著清風的臉色先是漲紅,又漸漸變得青白,沒忍住笑了起來:“對啊,清風,你為什麽不直接找我呢?”

他看著清風的眼睛先是迷惑,又漸漸瞪大了,就知道她明白了。

是啊,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明蘅在買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但並不是邪物,他就隨她去了。

他也知道清風在偷偷謀劃什麽——時間長了他就知道清風誤會了。可是那又如何?正如明蘅所說,清風若是像她自己說的那樣一心為了他,早就該來對他示警了。

他本就需要一個契機來對明鶴展示自己對明蘅態度的轉變,單是給明蘅做主是不夠的,這只能顯得他皇家的威嚴被冒犯了。

最好是另一件讓人聽上去能打動“他”的事……

他最初可沒打算利用清風。清風、凈月都是打小和他一同長大的,他信她們斷不會與他為敵。這種事上折損一個清風並不劃算。

可是清風打算利用他……那就怪不得他放任了。

他只是放任。放任看看清風會怎麽做,會做到什麽地步。

“你不說,我替你說好了。”他蹲下去,捏起清風的下巴,“你一個侍女,就算將來出嫁也做不了高門貴婦,若是留在王府、又把王妃束之高閣,你豈不是沒了王妃的面子,卻有王妃的裏子?”

清風一雙充血的眼恨恨地盯著他:“王爺明知如此,若是早些——”

“早些攔住你?清風,我讓你做了你想做的事,為什麽要攔你?若是你做成了還會想我攔你麽?”

沈宗芳笑著撒開手,拿出手絹擦了擦:“帶下去吧,該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幾個侍衛走了出來拖著清風就往外走,清風也不掙紮,只看著他猖狂地大笑,聲嘶力竭留下一句:“七王爺,就算我有私心,這些年難道我對你忠心是假的?你這樣玩弄人心,遲早會有你的報應的!”

他會嗎?

他一直有啊。

-

明蘅之前不止一次說過些對沈宗芳“情深似海”的話,但是她認為他並沒有真的信過她。

當時她硬著頭皮順著韓長生一說,不僅把容夢陽弄得啞口無言,連容侯都連連嘆氣拍了拍沈宗芳,容夢溪更是拉著她一再勸說萬不要如此……

除了容三爺,一家人都是抹著眼淚回去的。

那以後七王爺就……好像是真信了啊!

原本就讓童嬤嬤來給她立起了親王妃的威儀,現在更是時不時的奇珍異獸不要錢似的往她這裏送。從前她幾天見不了沈宗芳一次,如今是再忙也要回王府來見她,和她說幾句話……

禦桃、金杏、青李……市面上還沒見到,沈宗芳就著人先給她送了來。尤其那櫻桃,聽說沈宗芳得了兩筐,一筐給了皇上,一筐就給了她,險些把明蘅嚇得不敢吃。

夏日炎炎,明蘅說了一句熱,他叫人琢了一座冰山,又從宮裏要來了風輪從山後送風,明蘅院裏連那只浴了雞血的黑貓都沒受一點暑熱。

到了七夕,更是送來了一對通體羊脂玉雕成的磨喝樂,眼睛是嵌的藍寶,手上套著赤金臂環,手上拿著的蓮蓬裏臥了一對龍眼大的夜明珠,不知哪裏還藏了香囊,靠近些就是一股幽幽的沈水香……連童嬤嬤都嘖嘖稱奇:“宮裏只怕也沒有這麽精細的磨喝樂。”

明蘅……明蘅實在覺得很痛苦。

受之有愧啊,受之有愧!

即便他們當真是伉儷情深,明蘅都覺得這多少有些窮奢極侈了,不是持家之道,何況他們根本不是!

她記得當初孫皇後說過的端慈皇後早逝的話,看了王府的冷清冷情,她約莫也有些明白了七王爺是怎樣在活著,她就更懂了為什麽孫皇後說若得有心人和七王爺相伴,才是他的幸事。

所以七王爺沒信她的信口雌黃,只是想利用她對付許家這事,明蘅只會心裏覺得松快不少。

如今他信了可怎麽得了!

明蘅簡直每日都坐立難安,一聽說沈宗芳又有什麽風吹草動,就心虛得說不出來話。

這次沈宗芳拿著一個小盒子:“你當初說喜歡舞刀弄槍,但市井鐵器做工粗糙,你拿著也不合適。這袖箭是王府特制,你瞧,小巧得很。不過這可是開了刃的兵器,你拿著玩就罷了,千萬小心別傷著了。”

明蘅拿著那袖箭百感交集。這不同其他,不僅僅是因為他把七王府特制的東西給了她,也是因為他聽了她那些鬼話,卻不覺得她在胡說,更不覺得她舞刀弄槍有什麽不可。

而且這可是兵刃……他不怕她惹禍麽?或者是……傷了他?

明蘅一瞬間真有把一切都和盤托出的沖動,但她不敢。她終究還是不敢。

她只能愧疚地咬了咬唇,低聲道出一句“多謝王爺”。

她的這種愧意瞞得過傾海流霞,也瞞不過童嬤嬤這樣的人精。

但童嬤嬤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對明蘅也有幾分了解:“王妃看著和家裏、和許家都不甚融洽,那明鶴也不曾和她有多少往來。會不會是我們想多了,誤會了王妃?”

沈宗芳把玩著另一把袖箭輕笑道:“那就是說,王妃當真不是有所企圖,而是對我鐘情麽?既然如此,哪裏生出的愧疚之心呢?”

這童嬤嬤也不明白了。

沈宗芳並不糾纏這話,只是隨手把袖箭扔到一旁:“無妨,嬤嬤只管看著她就是了。來日她會做些什麽,我也挺好奇的。”

-

明蘅轟轟烈烈的驅鬼行動顯然並沒有任何成效,反倒是給自己又惹了一身腥,如今就有些興味索然。

韓長生雖然把自己和明蘅擇得幹凈,但一來瓜田李下的道理也是懂的,二來沈宗芳看他為人靈敏,倒給他安排了不少差使——比如說給明蘅淘換那些奇珍異寶——一時也顧不上再打聽這神鬼之事了。

於是張老三再次出現時,明蘅甚至平靜地和她打了聲招呼。

但張老三的話就很難讓她平靜了:“秋狩快到了吧?這可是大任務了,秋狩你得去救容侯的命!”

明蘅一口茶沒咽下去噴了一桌子,唬得一旁的流霞又是叫人來收拾,又是給她拍背,又是要叫大夫的。

明蘅嘴上制止她“我就是嗆了一下”,心裏一再催促張老三把話說清楚:“什麽叫救容侯的命?容侯怎麽了?我怎麽救?”

張老三無奈道:“哎,說不清楚,系統只給了我一些提示,大約是你們去秋狩的時候營帳失火,容侯半夜驚醒前去救火,結果舊疾發作去世了。你知道他有心疾麽?看樣子是救火發病了,沒吃上藥。”

“我去哪裏知道!那趕緊告訴別人營地要失火——”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再者說,那麽大個營地呢,誰知道怎麽失火的?除非你讓皇上今年別去紮營了。”

明蘅沈默了。

秋狩是本朝太祖皇帝留下的規矩,就是為了要子孫後代不忘強身健體,這麽多年裏沒有哪個皇帝敢廢止。興致高的多去幾日,興致低的也得出席。

她去跟嘉和帝說今年別去了,她有幾個腦殼可以砍?

“那,讓容侯別去了?”

“你能說服他可能也行?”

明蘅覺得這等於就是也不可能。她現在漸漸對嘉和帝、容家和三王爺、許家的事明白了幾分,容家就算手上沒了兵權,也有在軍中的威望,也有容侯爺身先士卒殺出來的技藝,他們是嘉和帝最信任的底牌。

秋狩這種兵刃相見的場合,許家既然在,容家決不能不在。

……那她怎麽救?

在這樣的焦慮中秋狩還是如期而至了。

明蘅還是第一次到上林苑。千傾草場碧濤一般傾瀉到天際,遠處的湖水碎金一般波光粼粼,湖邊不知是什麽動物低下頭喝了喝水,那金子就一層一層鋪陳開。

明蘅腦中突然閃過了拿著風箏的母親。

但她沒有來過,她想母親應當也沒有來過。

明蘅突然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一般,她走下馬車,輕輕撫摸起柔軟的碧草。

她第一次意識到,她已經來到了比向著遠方奔跑的母親要寬廣得多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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