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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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明蘅沒有尖叫出聲的理由只有一個:她萬萬不可容忍自己在短短一天之內,做盡了寡廉鮮恥之事以後又殿前失儀。

腦中的聲音卻再一次催促道:“別楞著呀,這是大好的機會,你沒看出來?皇後娘娘就是要保你的意思,你就一點頭,這事兒就成了!”

明蘅深吸了一口氣,試探著在心中回到:“你是......你是什麽東西?!”

那女聲聽著有些垂頭喪氣:“我很難跟你解釋啊。我不是鬼,但是我也沒身體。就是……我不是你這時代的人,能懂嗎?我本來是要穿越到你身上做任務的。可是好像有點兒差錯,你還是你,我用你的身體也用不了多久。”

這些話明蘅沒幾個字聽得懂,但聽懂的部分已經足夠教她遍體生寒了:“你是說……你要奪舍了我的身體?借屍還魂?”

女鬼好像很苦惱似的:“我沒這麽想!但站在你的立場,你這麽想倒是也沒錯......不過我也不是閑的沒事非要來為難你啊,我活的好好的,突然被這破系統弄過來,我也很為難的。”

“‘系統’是什麽東西?這裏......這裏可是皇宮!真龍天子所在之處,你們這些妖邪竟然也敢放肆?”

女鬼嘻嘻一笑:“那你反過來想想,是不是說明我真不是鬼?系統嘛,就是……就是某種神靈,反正它叫我幹嘛我就要幹嘛,我也不知道這些命令有什麽意義,可是我要是想回家就只能聽它的。不過它跟我說的這是對你的拯救計劃啊,不是害你的!”

明蘅咬碎了一口銀牙:“不是害我?你瞧瞧你和你那祟神做的好事。我......我現在竟是一條生路也沒有......”

女鬼連忙安撫道:“有的,有的。你看,這皇後娘娘不是話都遞到你嘴邊了?”

“天下哪有這般好事,我做了輕浮之事,不但沒人追究,反倒真成就一段姻緣——”明蘅倒吸一口涼氣,“該不會皇後娘娘就是等我答應下來,借此懲戒我們明家——!”

“我覺得你們家應該不值得皇後娘娘費這個事——我是說,我得按系統給我的任務做事,記得嗎?它給我的任務就是要做成這個婚事。你想想,其實也不是壞事吧?做七王妃也算高嫁了。再說事已至此,難道你真進家廟去?”

明蘅聽了卻更猶豫。這女鬼語焉不詳,哪裏像是可以信任的?她說要嫁七王爺,那這七王爺......真能嫁麽?

女鬼像是看出了她想什麽,不客氣地說道:“明小姐,你要不說,那我可說了?”

明蘅自然不肯再將身體拱手相讓。

但她這輩子——雖然尚且短暫——沒說過這樣難以啟齒的話。

她聽說有些姑娘,心性活潑,還會大大方方對心上人傳情。

但她不行!

她學的是女則女誡,沒學過這些“思無邪”!

她連傳情的情字都不會寫!

一朝趕鴨子上架,明蘅幾句話說得像要咬掉自己的舌頭,含含糊糊道:“臣女......欽慕王爺風姿...一時情、情、情不自禁......”

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委實太敷衍了些。

可若要她再多說什麽,她當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也是歪打正著,孫皇後見她一臉羞憤欲死,只覺得讓小姑娘說出這樣的話實屬難為她了,咳了一聲道:“明小姐,若你雲英未嫁,這話也不過出格了些。可你與許家眼見就要禮成......我問你,你可知道許家同七弟之間多有齟齬?”

明蘅一楞。這她並不曾聽得......

孫皇後肅了眉眼,正色道:“明小姐,你母親出自許家,你又是同許家定下的婚約,你的身份比尋常閨秀更微妙十分。若是別人家的姑娘,興許還有人為你嘆一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既是你,只怕人人都只會說七弟居心叵測,故意要作踐許家,你明白麽?”

她嘆了口氣,惋惜道:“明小姐,世事豈能盡如人意呢?我做主替你退了許家的婚約,你且回家去吧。日後再找個兒郎嫁了,本宮替你添妝。”

明蘅便沈默了。

能得皇後娘娘這句話,其實已經是意外之喜了。有皇後娘娘做保山,她“逃婚”之事也算能揭過。等在家過得三五年,此事都被人淡忘了,她再嫁個人好好過日子,再好沒有。

可偏偏她身上還有個女鬼。

那女鬼說必是要她嫁七王爺的。

今日她回去了,明日焉知那女鬼又能做出什麽荒唐事?若是他們真信了她是為女鬼所困,她又會有什麽結果?

無非就是送她去家廟裏吧。

果然,她是沒有生路的。

明蘅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十幾年她不曾有一絲行差踏錯,德言容功俱是步步警醒。她只是想安安穩穩活下去,這難道也是癡妄?

她心如死灰地沖孫皇後笑了笑:“娘娘的話臣女聽懂了。都是臣女......多生妄想罷了。”

其中萬念俱灰,肝腸寸斷,教孫皇後都聽得懸了心,不由得柔聲道:“世上好男兒千千萬......便是你同七弟沒有緣分,總有旁人......不必如此傷懷。”

和七王爺有沒有緣分實在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明蘅的目光越過殿門,望向了有些暗沈的天空。

宮闕高聳,連天空也像是被鎖在這九重宮門之中。

人怎麽和命鬥呢?敬順之道才是婦人大禮,她懂。

可她心裏仍是有那麽一個小角落,不受她控制的......不可怒而生怒、不敢怨也生怨、不該悲卻生悲。

明蘅有些自嘲地笑笑:“娘娘,沒有七王爺,也沒有別人了。”

一滴不期然的淚水從她臉頰滑落時,她才知道自己落淚了。那淚珠仿佛不是從她的眼睛裏流出的,是從她的心裏流出的。所有她無法言表的不甘與絕望好似都匯聚在了那滴淚珠中,它砸落在地上,像是誰心碎的聲音。

孫皇後輕吸一口氣,只覺得那淚珠直把她的淚水都要引來,連忙取了帕子輕輕按了按雙眼道:“你、你竟然情深若此……唉!世間這般真情,莫說千金、萬金,就是拿了無價寶來,又有幾個人能換得?”

孫皇後自幼父母早逝,是祖父孫老將軍一手養大。孫老將軍憐惜小孫女,不曾對她過分拘束,養得她活潑爛漫。如今這樣一個情深入骨的奇女子出現在森嚴逼仄的宮墻之中,讓孫皇後一腔赤忱熱血涼都涼不下來。

她快步下來拉著明蘅,拍著她的手道:“難得見到這樣一個有心人!明小姐,你有所不知,當年端慈皇後生下七弟不久便撒手人寰,宮裏又……有許多事,我們這七弟是極為不易的。若能得你這樣的有情人相伴,才是七弟的大幸事!你放心,我定想法子成全你!”

明蘅:……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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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明蘅,孫皇後擦著眼睛沖屏風後說道:“皇上,這位明小姐哪裏像是你說的那般居心叵測,刻意想拿自己來給七弟惹麻煩?我瞧她當真是‘之死矢靡它’!太感人了,世上竟有如此癡心人,太感人了嗚嗚嗚嗚。”

一面說一面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屏風後出來了兩個眉眼間略有幾分相似的男人,正是今上嘉和帝與七王爺沈宗芳。

嘉和帝沒好氣地給眼淚汪汪的皇後擦著眼淚,不滿道:“她便是有情,也是個沒成算、不穩重的。明鶴自己拎不清,教養出來的女兒也不過如此。依我看還是算了,橫豎許家和明家的婚事是做不下去了,再想他法就是。”

沈宗芳卻微微一笑道:“皇兄,明鶴雖然糊塗,許家卻不傻。想來借著這婚事他們已經安插了不少人進明家了。何況我們若置之不理,明鶴那性子只怕就要當做已經開罪了我,索性投向許家又該如何?

“李公公說先帝吩咐明鶴去毀了遺詔,但以許家的行事來看,只怕他們有什麽緣故確信明鶴沒有。這遺詔可就萬不能落到許家手裏了。撿了明鶴這女兒來,反便宜我們行事,有何不可?”

嘉和帝思來想去,重重嘆口氣最後努力道:“惹了許家生疑也不好。”

“這有何難。許家的兒媳婦心悅於我,我搶了來做王妃惡心他們,許家沒有不信的。”沈宗芳隨意地行了個禮,“皇嫂等我出去運作幾日,只管把賜婚的旨意發下去就是。”

說著就出宮去了。

嘉和帝仍是陰沈著臉。沈宗芳進宮來一說他就不太樂意。他虧欠胞弟良多,實在不想再讓他把自己的姻緣也陪進這糟心事裏。

何況這姑娘聽著哪裏像是良配?荒唐得很!

偏老七一再堅持這是個好機會。皇後才說讓那姑娘進來瞧瞧。

生得倒不錯,可一想到這姑娘行事孟浪,她爹私藏遺詔,舅舅狼子野心,和她沾親帶故就沒一個好東西,這樣的人哪裏能在七王府做好賢內助?

嘉和帝越想越不滿,孫皇後卻很是暢懷:“皇上,你別愁了,我原也不樂見七弟拿自己的婚事胡鬧,可你看明小姐,對七弟這般一往情深,將來怎麽會不同他好好過日子?我心裏把他兩個放在一處,那才是好一對璧人呢。”

說著又想了什麽,神色也低落了幾分:“可惜她不曉得七弟他……倒是我們哄了明小姐。”

嘉和帝從前聽到許家、先帝就心煩,現在可以再多加一個明家。這明三娘身上把惹他心煩的事攢了個遍,他更是煩上加煩,沒好氣道:“沒有老七,你當明鶴能讓她活到明天去壞了他那點兒聖賢名聲?她該知足了!”

孫皇後嘆了口氣,到底沒再多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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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裏那些對話明蘅自然是一字不知。她神情恍惚回了家,明鶴一見,只當是皇後訓斥了她,心裏更是打起鼓來,同柳氏商量道:“原打算多等幾日,皇後娘娘如此不滿,索性明日裏就報喪吧!”

柳氏一驚:“不至於此吧!宮中也不見旨意下來,興許皇後娘娘只是問問呢?”

明鶴斥道:“婦人之見!皇後娘娘不發話,那就是給我們留了臉面。等宮中懿旨來斥責,明家的女孩兒都不用做人了。”

事關兩個女兒,柳氏也嚅囁起來。明鶴話雖這麽說了,又想到宮中雖然不滿,許家卻不見言語,一時又拿不準他們的意思了。

倘若許家還想要三娘這個兒媳——這應當是萬萬不可能了。可倘若許家想自己處置三娘,他把三娘悄悄送回老家去,這又……

明鶴左右為難起來。在床上輾轉了一宿,第二天卻聽得外頭傳來流言說,“原本是想讓明家的小姐替許家的公子沖沖喜,她卻自己病倒了,恐怕這兩人八字上不是幫扶的命格吧”。

明鶴略一沈思對柳氏道:“這必是許家放出的話,看來,他們是想遮掩下去的意思了。”

放下心來想著過幾日事態安穩些便去許家退了婚,再把三娘送回老家去,也算給了許家一個交代挨過了這一樁。

誰曾想等來等去,等到了沈宗芳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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