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可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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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析一覺睡醒是下午六點, 他摸過手機朦朦朧朧地看了一眼,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消息。

腦子還是亂糟糟的, 他就這麽呆呆楞楞地盯著手機看,什麽也沒看進去,就是在看著屏幕發呆。

隨著腦子逐漸清醒,裴析突然反應過來他沒有林宴安的任何聯系方式, 他猛地坐起來,套上鞋子就出門。

林宴安帶著九九在胡奶奶的雜貨店裏吃飯,晚飯是從小飯館帶的,九九和林宴安吃餃子, 胡奶奶吃面條, 取暖器五面都亮著, 最上面還放了一把花生。

九九一只手握著塑料勺子,一只手扶著碗沿吃得很認真。

餃子很大,一個得有他半個手掌那麽大, 他一次咬掉三分之一,就能看見裏面緊緊抱在一起的豬肉糜和玉米碎,粉色的豬肉和黃色的玉米相結合,一口咬下去是無比享受的清甜與滿足。

話嘮九九最安靜的時候, 就是吃飯和睡覺。

林宴安看見了進門的人影,扯了張紙巾擦嘴,“吃飯了嗎?楊叔今天包了好幾種餃子,沒吃的話可以去看看。”

裴析點頭,又出門去小飯館點了一份胡蘿蔔牛肉餡的餃子帶走。

胡奶奶店裏有一臺小小的老年人影音播放器, 正在播放著《珊瑚頌》。

世界上的每個人都像是一個游戲裏的角色, 總有一些畫面和背景音樂是能對應上角色的, 比如店裏這首《珊瑚頌》,就是胡奶奶的背景音樂。

三個人在胡奶奶店裏吃好晚飯就離開了,九九吃得飽飽地趴在林宴安肩頭,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一副吃飽了就犯困的迷糊樣子。

九九的帽子在林宴安那裏,他們得去拿了才能回家。

總共也沒幾步路,他們到了以後林宴安把九九的帽子遞給裴析,同時還有一塊裝在塑料袋裏的灰色電熱毯,他說:“你膝蓋總疼,坐著的時候就把毯子搭在腿上,熱熱的應該就不會那麽難受了。”

“攜帶也很方便,你去劇組也能用。”

“謝謝,不……”

“收著吧,我下一次工作的劇組你是男主角,這是我給的‘照顧費’。爺爺之前有過一塊,後來時間久了就不熱了,重新買的時候買兩塊有活動,順便買的。”

他笑著跟裴析解釋,然後不容拒絕地把塑料袋塞進裴析懷裏,然後就抱著九九往前走。

裴析隔著塑料袋摸到了那塊軟軟的毯子,他若有所思地舔著嘴唇,沈默地跟了上去。

他接受了,接受了這二十多年裏稀缺的善意和純粹的愛意,接受了林宴安出乎意料的細心和體貼。

出道這麽多年,不是沒有人喜歡過他,只是那些喜歡只會讓他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侵略性的靠近,急切的肢體接觸,暧昧而露骨的話,幾天之內遞來的房卡……他像件商品,接受著客人們的打量和挑選,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客人評判他身上的優缺點,最後給出一個自認為合適的價格。

他恨死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評判,也極度地厭惡著那種一邊審視一邊評估價格的目光。

林宴安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喜歡他喜歡地安靜又幹凈的人。

明明總是遇見,卻讓人覺得他的出現是恰到好處的,不會讓人感到壓力,也沒有被追逐的恐懼,慢慢地就適應了他的存在。

他的喜歡很純粹,像是少年人的清澈和天真,所給的愛情都是純愛漫畫裏的樣子。

對於這樣的喜歡,裴析會想占有,是少年時缺失的,是現在來之不易的。

他一開始糾結於自己的事業與感情,因為那時候的他還是那個籍籍無名的裴析,為了生活所累,為了一個小角色在酒桌上尷尬地露出笑臉,說著那些自己並不擅長的恭維。

但是現在不同了,他能夠因為演技接到很好的劇本,達到了曾經的自己想也不敢想的高度,甚至於何憂這樣的大編劇都會經常跟他聯系,聊聊角色的人生經歷之類的。

他得到的多了,就有了野心,事業上的野心,生活上的野心。

這樣的野心讓他想要留住林宴安,不去管未來的瑣碎和爭吵,此時此刻,我想要這個人是我的。

權勢、名利、聲望,永遠是治愈不安最好的良藥。

這些東西,每一寸每一毫,都寫滿了底氣二字。

“九九說你很喜歡種植,陽臺上有花有菜很好看。正好我爺爺院子裏的小西紅柿結得很好,明天我給你移一盆過來吧。”

裴析“嗯”了一聲,回道:“謝謝。”

林宴安沒想到他會答應地這麽爽快,錯愕之後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很燦爛。

他也沒說話,心裏想著裴析果然喜歡種東西,還是得找些盆栽給他送來。

早飯過後,林宴安就到院子裏去挖西紅柿了,林爺爺端著杯茶水坐在客廳看著他,閑不住地念叨:“這作物就得養在地裏,養在盆裏那不像話,活不下來的。”

“沒有的事,小區裏那麽多用泡沫箱子種菜的,也沒見誰說養不活。”

“你是不是挖我西紅柿去獻殷情?”林爺爺一臉嫌棄地說。

林宴安掩飾地清了清嗓子,避而不談地說:“這明明是我種的,爺爺你唯一做的事,就是提供了這塊地。”

“那是我的地,那就是我的西紅柿。”他說完小聲地念叨著:“沒聽說誰獻殷情送西紅柿的,這臭小子到底會不會搞對象?怎麽,那人對西紅柿有癮啊?”

“唉,林宴安,你搞對象給人送過什麽花?買過啥禮物沒有,那些個項鏈手鏈的?小區裏有個小年輕搞對象,經常捧著那大紅花去給人姑娘送禮物,沒多久就成了,要不你跟人學學?”

林宴安一臉黑線,他覺得那種場面只會讓裴析覺得尷尬,甚至想逃跑,並不會有多高興,“送什麽花,能吃還是能喝?”

他不可能給裴析送花的,他們的關系頂多是朋友,送花有點太冒犯。

“你這樣找不著對象的,要買禮物明白嗎?”林爺爺怒其不爭地茶杯放下,指著電熱毯的包裝袋數落他,“誰談對象送電熱毯,你怎麽還不如你爸呢?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對於大孫子是個同性戀這個事兒,林爺爺只短暫地震驚了一會兒就緩過來了。

他不能理解這件事,但是他也沒有在母子的爭執中多插一腳,說起來,他也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兒孫的事兒就交給兒孫自己去處理。

他的生活就是每天想方設法地喝點小酒,日子就這麽過著了。

年紀已經這麽大了,指不定還有多少活頭,沒必要給小輩添堵,到時候自己倒是一甩手走了,卻留下孩子們心裏梗著刺過得不舒坦。

何必呢,他們是一家人,又不是仇人。

林宴安捧著一盆西紅柿上門的時候還帶了一盒餡餅,是他移栽好西紅柿之後現做的,胡蘿蔔豬肉餡的,煎得兩面焦黃,熱氣在保鮮盒內部蒙上了一層水霧。

“剛學的餡餅,做得還不錯就拿來給你們中午加個餐。”林宴安把東西送出去以後就想走,反倒是裴析出聲留了他:“要不要留下來吃個飯?我燉了雞。”

“好。”林宴安有些拘謹地進門換鞋,裴析就在他面前站著,那盆帶著泥腥味的小西紅柿被放在了鞋櫃上,熱乎乎的保鮮盒在裴析的手上。

在那樣的註視下,林宴安覺得自己的手腳都不靈活了,為了躲避裴析灼熱的目光,他蹲下慢吞吞地去解運動鞋的鞋帶。

“解不開嗎?”

在他蹲下解鞋帶三分鐘後,裴析說話了,他的語氣依舊是平淡的,但是卻戳破了林宴安極力掩飾的不自然。

裴析像是惡劣的獵人,看著獵物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手足無措,然後好以整暇地等待他露出破綻。

他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在十幾歲的年紀,在心裏壓抑著怒火與委屈的年紀,遇到了獨屬於自己的一陣風,那陣風總是時不時地吹過,吹過那些不堪的流言,吹過他所強撐的假象,然後停在他的身邊。

安靜而清爽,不喧鬧,不揣測,不評判,風是風,他是他。

林宴安的臉一瞬間就紅了,然後連忙站起來兩下蹭掉腳上的鞋,穿著黑襪子的腳無措地踩在門口的地毯上。

他渾身緊繃,像個學生一樣緊張地等待著老師的審閱。

裴析嘆了口氣,對著惶惶不安的大紅蝦說:“換鞋啊,你怎麽了?”

你怎麽了?

就好像幻想了太多,有一天終於傻了,陷進了一場名為白日夢的幻境裏。意識偶爾還會清醒,尖叫著讓你醒來。

裴析態度的轉變確實讓他感到了欣喜,但更多的是忐忑,這會不會是一頓開誠布公的談話,要求他退回自己原有的位置,不要再做那些多餘的事。

他未曾奢望獨占月亮,只想自己也沐浴盈盈月光。

可是那是月亮,他能給予你光亮,也能收回自己的恩賜,送你入永夜。

被愛慕的人抗拒的感情,本就是永夜。

裴析站在林宴安面前,正好擋住了林宴安往前走的路,他將他困在狹窄的玄關處,擡起手將手掌貼在林宴安的額頭處,壓著聲音低聲問他:“臉怎麽這麽紅啊?”

林宴安抖了一下,頭往後縮卻撞上了門,一聲輕響如濺出的火星子,瞬間點燃了玄關處的暧昧。

他身後是門,身前是裴析,這好像是一種暗示,前面的路上只有裴析,要麽上前去,或是擁抱他一同沈淪於愛情,要麽傷害他然後獨自脫身,否則,你就只能後退,再也不要想著往前走。

“害怕嗎?”裴析的聲音是好聽的,現在他刻意將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如情人間絮語,一下又一下,輕輕柔柔地在心上劃過。

他的手掌貼在林宴安的額頭,手指卻輕柔地撥弄著對方的頭發,“還要留下來吃飯嗎?”

“要!”

他急切地回答,卻紅著耳朵不敢去看裴析。

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想錯了,裴析從來不是什麽溫柔的大好人,他也沒有神性,他就和世間千千萬萬的人一樣,是多面的,是不同的。

他對待孩子是溫柔的,但這並不能定義他是一個溫柔的人,也不能說他是喜歡孩子的人。他只是恰好對這幾個孩子溫柔,僅此而已。

林宴安的心臟胡亂地跳動,他鼓起勇氣上前了一小步,拉近了和裴析的距離,看著那張好看的臉,磕磕巴巴地開始反擊:“我、我明天還來吃飯。”

裴析沒忍住笑,說了一句:“隨你啊。”就轉身回了廚房。

被留下的林宴安靠在門上,捂著心臟手腳發軟,他的愛情,好像得到了可以生根發芽的陽光,並且在很短的時間內瘋長,攀附於他的身體裏。

林宴安裴析,這兩個名字只是連在一起,就讓他忍不住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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